忽然,他止步道:「前面什麼人?」
從一塊奇大山石後轉出了一個青袍的人,他那臉色黃蠟般地,一迷兒血色也沒有,他揚聲笑道:「閣下好機警!」風倫一聽一亮是方才那姓哈的,他也裝作無事般地道:「不錯」哈木通一怔道:「閣下往何處去?」風倫道:「你猜。」哈木通大怒,上前了一步道:「此處無戲言!」
風倫一指自己的胸道:「此人偏是好作戲言!」
又逼近了一步,哈木通道:「嘿,此人與此處不能兩存」
風倫白眉一揚道:「這話你不配說。」
哈木通的臉罩在人皮面罩內,也看不出喜怒哀樂來,他一皺眉,想不起以前見過這個老頭兒來?
他心想五天之後便要功成身退,今日姑且忍讓一步了吧,他狠狠地一頓足道:「今日破例放你一遭。」
話落正要起步,風倫冷冷地一揚手道:「你往那裡去?」
哈木通怒氣不由上升,心想我不管你,你倒反管起我來了,他尖聲道:「呸,你管不著。」風倫也存心氣他道:「罷罷!只怕那檀木枕頭已破了呀!」
刷地一聲,哈木通迅捷無比地轉過身來道:「老頭子,你方才說些什麼?」風倫大模大樣地道:「好話不說第二遍,誰叫你聽不清楚咧,失陪失陪。」
哈木通左肩一沉,已無聲無息地擋住了風倫的去路,口中卻道:「你方才說什麼檀木枕頭破了?」
風倫咧咧嘴一笑道:「關你屁事。」
哈木通見他沒什麼動作,已擺脫了自己的料纏,知道這傢伙也是個高手,心知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心中一急,脫口而出道:「嘿!還我百蠱珠來。」
風倫心中一驚,不料那兩顆珠子竟是南疆百蠱珠,心中又一樂,更不想還他了,口中裡卻學方才哈木通的口氣道:「老頭子,你方才說些什麼?」
哈木通微哼一聲,左掌閃電般地拍出,風倫左肩一沉,左腳,一滑,已然避過。
哈木通怒道:「你要死還是要活?」
風倫一彎腰,往哈木通身旁一竄,左手在他衣襟上一扯道:「相好的,你要死還是要活?」
嘶地一聲,哈木通的袍角已被他硬生生扯去了一長條,露出了素色的裡衣。
當年鳩夷子和破竹劍客聯載五雄,破竹劍客一大意,也曾嘗過這記怪招的滋味,以致終生有破褲之辱。
哈木通一時輕敵,也吃了這記暗虧。
哈木通呼地一聲,轉過身來,雙掌迅速拍出十招,只見滿天掌影紛紛蓋下。
風倫悶哼一聲,身體驀地向右一晃,再向左竄出二步,又猛地一停,身子硬生生折了個方向,又向左後退了五丈。
哈木通詭異無比的掌勢完全落了空,怒道:「咱們耗上啦」
風倫左足速踏碎步,身子筆直地往後直退,左手掬出了一顆珠子道:「來,拿去」哈木通疾哼一聲,一頓足跟,整個身子登時如箭般掠出。
風倫往亂石堆中直穿,哈木通心中暗喜,只因大難灘邊上的一木一石,十多年來,他真是得摸一清二楚,他眼看風倫閃入了一塊人形巨石之後,他左足一頓,身子飄向另一塊巨石
風倫方從那塊人形巨石後繞出,驀覺眼前人影一晃,那披著人皮臉罩的怪人已在身前不到一丈之處,他反應極快,迅地一掌拍出。
驀然聽得哈木通輕吼一聲道:「相好的,你躺下吧」
轟地一聲,兩股剛猛無比的力道在空中相遇,天空中飛舞著大大小小的碎石。
哈木通不料對手在自己伏擊之下,竟能猝然發招,也被震退了二步,待他定睛一瞧,那有風倫的影子?
他正待破口大罵,把風倫激出來,不料遠處有人在大叫著:「來,拿去」
哈木通一擰身,便上了一塊高高的青石,便見到那白眉毛的老頭兒手上託定了一枚晶亮的珠子,正笑嘻嘻地向這邊招手。
哈木通不怒先笑,原來他看準了風倫所站的位置,正是大難灘的邊緣,便一聲不響,躍下了巨石,猛然向那方向撲去。
待他到了風倫方才所站的崖上,不由納罕了一聲道:「怪了,這老頭兒到那裡去了?」
猛聽到大難灘中有一人哈哈大笑,哈木通只見有一個人,如大鵬似地緊貼著沙面飛步而渡,美妙之極,臉色不由一沉。
他嘯喃自語道:「天下誰能飛渡此谷,而我尚未見過的,只怕只有魔教五雄中的四個傢伙。哼,你以為我哈某人便怕了你麼?」
噗地一聲,也輕輕地落到了沙面上,他腳尖一點,身子已前移了五丈之多,只見他三起三落,每一步都是雙足交錯而蕩。
這十多年來,他已試過橫渡此谷不下百十次,所以經驗豐富,每一步的力道都恰到好處。
還差半步,他便要置身在大難灘中的孤峰之上了。
驀然沙舟之上人影一晃,那人喝道:「滾回去!」
哈木通臨危不亂,身子在空中猛然一勒,微微右側,右肘自左手下翻出,一招硬擋了回去。
拍地一聲,他身形一窒,但左足一提,足跟正好落到了沙舟之上,若差了半分他便要葬身在大難灘中。
那人臉色一沉,又發出了一招道:「還想貪生麼?」
哈木通雙拳一揚全身忽然往下一躺,左足跟緊抵著地面,身子卻臨空懸著,平有地微貼著沙面。
他只覺手中有如受了千斤巨石地一擊,幸而他拳勢與來力有個交角,他左足跟猛地抵住地面,全身迅速一蕩,已滾上了沙舟。
他身子上了地面,雙足連環踢出,腰上一用力,人已然迅速彈起。
那人冷笑了一聲,便往山石後閃入。
哈木通那能容他從容逃去,身形尚未停止,左足在空中連連虛踏,身子在空中,掠向那人的背影。
那人猛然一轉身,躲入二塊大石之間。
哈木通左掌當胸,右掌護頂,硬生生地也從大石中穿過,他忽冕眼前一花一亮有一人從容不迫地盤坐在地上。
哈木通虎吼一聲,雙足如飛燕般地踢出,那人漫不經心地左手往來足一拂,五指竟然全是指向哈木通足背上的重穴。
哈木通心中一驚,勉強煞住去勢,往地上一落,再詳細一看,此人雖也是個老頭兒,但可不是先前那白眉毛的。
但見他一付嘻皮笑臉的樣子,心中也沒好氣,叱道:「你在此谷中做什麼?」那人微捻白花花的長鬚道:「皇皇上天,我為何來不得此地?」
哈木通怒道:「此處是敝人的私產。」
那人道:「哼,有何為憑?」
向背後大難灘一指,哈木通道:「天下英豪都可以為區區作證。」
那人臉色一沉道:「天下英豪何在?」哈木通木然地道:「全都在此谷底下相聚。」
那人一驚,白鬚無端飛起道:「可是拜閣下之賜?」
哈木通道:「哼,正是區區。」
那人悶哼一聲道:「當年了一大師也在其列麼?」
哈木通狀傲無比地道:「大約不差。」那人怒道:「你可知罪麼?」
哈木通一怔。
那人揚指道:「你無端害了了一大師,叫老夫六七十年的老賬都無處去討。」
哈木通一驚,聽這人口氣怕有百多歲的年紀了,他情知上當,莫非前後這兩個人都是五雄中的,他退了一步,雙掌交錯胸前道:「閣下怎生稱呼?」
那人聽了,微微把頭一側,俊目半閉道:「名姓久已忘去,只記得當年曾獨除關中四十九寇。」
哈木通又退了半步道:「閣下可是雲幻魔歐陽宗?」
那人一拍巴掌道:「不錯,多謝你提醒啦」
哈木通一沉聲道:「方才那老鬼又是誰?」
歐墜不咧嘴笑道:「你罩在那蝦油似的死人皮中,不難過麼?」
哈木通逼近了一步,朗聲道:「方才那老鬼是誰?」
團陽宗叵顛喊道:「喂,風老兒,有人罵你是老鬼啦」
哈木通冷笑道:「果真是風倫,你們倒會冤人,還不還我珠子來」
別過頭來歐陽宗道:「什麼珠子?」
氣沖沖地哈木通道:「你還裝胡羊?」
肩膀一挑,歐陽宗裝出一付莫可奈何的樣子道:「風老兒人品不好,我可不負責,你自己找他去。」
嗆地一聲,哈木通長劍出鞘,又逼近了一步道:「還我百蠱珠來!」
臉色一變,隨即哈哈大笑,歐陽宗道:「我當是什麼珠子,原來是百蠱珠啦,喂,死人皮,難道天下只有你才能有百蠱珠麼?嘿!
哈木通一想不好,莫不是人家五雄也有一對百蠱珠,只因百蠱珠雖是百年一見,極是罕有,但人間存在的,千百年來,自然仍有兩對的可能。
可是哈木通一想風倫方才說的檀木枕頭之事,分明話中有刺,天下那有這樣湊巧的事?但目前的情況對自己極不利,因為五雄素來不落單,現在此谷中已現身了老大及老五兩個,自己過五天就要遠走了,犯不著為了誤會而功虧一簣,折在此地。
他拿定了主意,存心激五雄道:「哼,不料五雄也是無賴的人」
果然,雲幻魔歐陽宗怒道:「死人皮,你嘴巴乾淨些。」他口口聲聲罵別人「死人皮」,還要人家乾淨些,可真是怪事。
哈木通尖聲道:「你若真有」對百蠱珠,可知道使用的咒語麼?」哈哈大笑,歐陽宗道:「這有何難?」
話落,一頓又道:「但是死人皮,你也得寫出一份來,否則我焉知你是否耍賴?」
哈木通道:「好說!」
哈木通疾退三步,歐陽宗卻迅速站起,兩人互相往地上一瞧,哈木通不禁微噫一聲,原來哈木通用足尖在地上所書的「苗文」和歐陽宗所寫的竟一模一樣。
靈機一動的哈木通道:「這不能算數,你大可看了我所寫,再寫上去。」
這倒不是誑話,因為依哈木通或歐陽宗的功力,雙方的動作雖快,但仍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把對方所寫的依樣寫下來。
歐陽宗也故意仿哈木通怒極而發的尖聲道:「死人皮你要怎地?」哈木通道:「那符語一共有二十個晉節,你我輪番各念五個看看。」
歐陽宗道:「如果我念對了呢?」
哈木通道:「錯了呢?」胸有成竹的歐陽宗往頸上一拍道:「這顆頭顱送你。」
哈木通一怔道:「那你要什麼?」
哈哈大笑,歐陽宗道:「你這大難灘不錯,便送了給我如何?」
哈木通心懷鬼胎,心想反正自己五天之後便要離去了,樂得做個順水人情,況且素聞五雄脾氣古怪,有他們五個盤踞在此,便連破竹劍客也不敢往裡硬闖,豈不是又代自己看守著十多年來武林中最大的秘密了麼?他狠狠地跺了一腳道:「好,你先念,可要大聲一點。」歐陽宗閉上了眼,仰頭念道:「啊咪呵地吧——」
哈木通也大聲接下去道:「噓擄擔噯嚏——」
歐陽宗一口氣接完道:「噢噶當鑑嚷擠嚅搞躍。」
嘴上掛出一迷詭道的哈木通道:「好,十天之後,你們來接收此谷。」他緩緩地轉身離去。
目送他又橫渡了大難灘,歐陽宗然後回頭喊道:「風老兒,你還不出來?」風倫哈哈一笑道:「出來啦,出來啦」便從一塊巨石後跳了出來。
歐陽宗道:「你儉的那珠子還不拿出來看看」
一指歐陽宗身後的一條石縫,風倫道:「方才我已把兩顆珠子都丟進去啦」
看看石縫,歐陽宗道:「藏得好,我們先去找老三他們,反正十天之後再來拿著耍子,整個大難灘都是我們的啦。」
風倫喝道:「定!」
呼地一聲,兩人同時躍出沙舟。
遠遠的山崖上,哈木通目睹著他們在沙上飛奔,口中喃喃地道:「好個魔教五雄,五天之後我便來收你們的屍。哼,百蠱珠的神秘毒瘴,連了一大師都抗不住,你們……哼哼……」
他以為百蠱珠仍帶在五雄身上,方才又念動了咒語,五天之後,包管死無葬身之地,卻不料風大爺把珠子塞在石縫裡了,五天後死的不知是誰呢!
口口口口口口
時間是在風倫大鬧大難灘的前半個月,地點是江南揚州域外的一地方。
黑密密的林子裡,只能透進了極細微的月光。
林外是一個極大的池塘,池塘與林子間有一條環形土石路,路旁的荒草間坐著一個沉默的人。
林中不知有多少對的目光,盯住他的一舉一動,也不知有多少對耳朵,在倫聽他的一言一語,黑暗吞噬了一切,而使人有莫測高深之感。
那人面對著平靜的水面,雙目失神地注視著水中倒映著的明月,嘴裡輕輕地在蠕動著,倒像是個瘋子。
黑暗中,一株小灌木旁,忽然輕輕地發出了一迷低微的索索之聲,但又迅速歸之於平靜了。
姜婉覺得身邊的慕小真一動,她意識到這一迷聲音,便可能使多目的結果——前功盡棄,她忙右手一伸,輕輕抓了慕小真,制止住她的衝動。
姜婉轉過頭來和慕小真的目光不期而遇,她震眩了,她覺得慕小真那幽然的神色像是在要告訴她:「我已不能再忍受,讓我出去見他吧」
她只得表露出安慰及同情的姿態,但婉兒實在不能表示什麼,她只是嘴角微微往下一沉,那是無可奈何的苦笑,
刷地一聲,水面上突起了一道丈來高的水柱,但又突突地,迅速地消失了。
湖邊那人又檢起了一塊石頭,漫無目的地貼著水面拋去,於是,接連發出了極清脆的三下聲音,石子又在水面跳出跳入,終於沉入湖底。
那人忽然抬頭仰視著月光,嘴中發出歇斯底里的叫聲道:「我是仇摩,我不是岑謙」
婉兒心中一酸,眼中浮起了晶然的淚痕——在這漫長的追蹤裡,要不是免得增加慕小真的悲慼,面對著失去理智的仇摩,婉兒真想大哭三天。
仇摩的聲音變得徐緩了,但仍是可聞:「岑謙是誰?我不是岑謙,岑謙又是誰?」
他激動極了,他緊緊抓住丫頭髮用力往四邊扯,他的雙腳在水中不停地打著,發出了花喇花喇的打水聲。
婉兒只覺得手背一涼,她不看也知道,這是慕小真的傷心之淚,她又有什麼話好說呢?她自己也想號淘大哭呀。
東方漸漸地泛出了一迷魚肚般的白色,遠處傳來了早起的雞啼。
仇摩揚起頭來,歪著脖子仔細地聽著雞鳴,頭兒不停地點著,在計數著它的次數,嘴上掀起了一迷茫然的微笑。
他的動作仍不失迅捷,他站起身來,毫不遲疑地沿著土石路往西北走去,他的步子很大,但走了三五步後,總要停下來略作考慮,然後又大步前進。
他走過池邊的一座破廟,頭也不偏一下,仍放步前進。
這在常人是幾乎不可思議的事,因為他一夜未曾闔眼,只是枯坐在池塘邊,而不過十步之遙,便是一個可供息腳的小破廟。
晨風輕輕地在林中嬉嬉著,頑皮地把美如少女肌膚的湖面,吹起了道道皺痕。
它也吹起了仇摩的長髮——他的髮髻早已散了,長髮垂在肩上,從背影上望去,倒就是一個早起還未及梳妝的婦人。
當仇摩的身影消失在林子彼端之後,幾乎在一彈指的一瞬,林中跨出了兩個人。婉兒和慕塵具正跨出去,追蹤仇摩,不料眼前一花,這兩人走出來,竟佔了先著。婉兒心中大喜,正要喊出口:「喬姊姊」忽然,她止口了,因為她注意到環境十分複雜。
喬汝明的神色是默然的,她的神色已失去了往日的嬌豔,她的目光是幽怨的,而且不亞於自己身邊的慕小真。
婉兒納罕了。
數月前,當慕天雕被推下大難灘的時候,山邊的一幕已在武林中喧嚷出去了。八大宗派的後人最近所提到的六個字——「大難灘」和「哈木通」。
同時,慕小真和喬汝明在谷上昏倒的事情,也被江湖上的人在談論著。
因為慕天雕的時代裡,姑娘在外面走走的人可真是絕無僅有,何況又是如此美貌而且武功高強呢?
其實婉兒、喬汝明及慕小真都是不正常的家庭生活中的犧牲品。
姜婉自幼失去母愛,父親又早逝,喬汝明及慕小真自小便自家中失落,所以她們在成年左右的時候,偶而在江湖中走動,並不是沒有原因的,而且多半有些迫於環境的意味。
儘管是江湖中奔走的男女,在那風氣未開的時代裡,仍是嚮往著正常的家庭生活的,只是他們或她們多多少少比常人的渴望要淡薄些。
這或許是因為見多識子,不易安於斗室的緣故。
婉兒知道喬潑明曾在大難灘邊昏了過去,但仍有三分稚氣的她,卻想不通她為何會昏過去?
她以為喬姊姊是病了,尤其是在今天她見了喬汝明蒼白的臉容之後。
伴著喬汝明的,是一個年紀極大的老頭兒,一身粗布大褂,腰間斜斜插著一枝短短的破竹,倒像是,一杆旱菸管。
婉兒雖沒見過他,但想來是頂頂大名的「破竹劍客」了,她平時聽姜百森和候天等人口中提起此人,都要肅然起敬,心中極是嚮往。
但現在一見之下,卻不免有些失望,不料破竹劍客,卻是如此一個貌不驚人的老頭兒。
也就是因為有了破竹劍客在場,使得姜婉硬生生把「喬姊姊」這三個字吞回了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