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霞黛眉緊蹙,茫然道:「表弟,你聽他念些什麼?那不是滕王閣賦裡兩句麼?」
杜珏卻茫茫然楞住了,他暗想:「這兩句又是什麼意義?難道璇宮就在膝王閣附近不成?」
為什麼須彌尊尼,臨去時也念這麼兩句給他聽呢?
杜珏以為所想不誤,就告訴明霞道:「好在我們沿江東下,莫不是周前輩暗中指示我們,璇宮就在南昌府一帶?但是這裡卻又有一座神秘的地窟,究竟武林盟主信符,被劫往何處?實在令人難以判斷了。」
明霞盈盈巧笑說道:「東嶽小隱已經暗示我們了,表弟何必多疑。」
她又自作聰明,笑說道:「玄壇黑煞曾說過在武昌府候教,武昌和南昌之間,必就是璇宮所在,我這種推斷,不會錯到那裡,是麼?」
杜珏點點頭說道:「表姊靈機穎慧,比我強勝十倍。」
明霞抿嘴一笑說道:「表弟人小心多,幾時學會了這一套恭維人的本領!」
杜珏道:「表姊,我是實心話,並不是瞎恭維你的。」
明霞突然眼中泛出異樣光彩,嬌笑道:「表弟,你說真話,那個武當派姑娘,你覺得美不美?」
杜珏心想:「怎麼你問這個?原來女孩子都以為自己是最美麗的。」他想起了曉霞楚楚可憐的嬌模樣,他沒有絲毫邪念,只是不能不奉承表姊兩句,但是他心裡卻覺得曉霞另有一種說不出可愛之處,他雖覺得明霞的花容玉貌不亞於曉霞,但是表姊太老成了,似乎成人氣味太重些。
而晚霞則是個純真活潑的小姑娘,談吐之間都有少女特有氣質的流露,使人不覺神思意往。
杜珏有些心不應口了,他道:「她固然很美,但是那裡此得上霞姊姊你!」
明霞大為開心,面上一本正經嗔怪道:「不許拿我來和她比,她像無籠頭的馬一般野得很!」
杜珏只好順著表姊說說,他倆又走回行雲谷中。
東方現出曙光,他倆躊躇著不知應否仍從原路出山,正徘徊瞻顧間,突見兩條身影,自朝雲峰上飛馳而下。
蒼老的口音喝道:「惡煞,有種的就現身較量較量。」
聽音辨形竟是巫山二老,海雲客和海鷗客。
二老來至切近,方才神色緩和下來,呵呵大笑道:「又是你兩個小子!昨天那裡去了?怎連二位的馬匹也扔下不管?」
杜珏忙拱手施禮,略述昨日以來陷入地底石穴的情形,又勸巫山派人暫時避避他們的鋒頭,這座地窟主人,行蹤詭秘,手段毒辣,未可力敵。
西門子羽長嘆一聲,道:「以東嶽小隱前輩的功力,尚且不能除去這一干惡煞,本派又何必和他們廝纏,小子們稍候片刻,待老夫把你們坐騎牽來,送你們一程。」
杜珏連稱:「不敢當!」
西門子羽又和東方旭計議了一陣。
決定了巫山派人暫時撤向西北面大巴山中,他倆卻一同向江湖上查訪一下,並邀約友派好手,約期共除這一干惡煞。
由東方旭在谷中陪他倆談話,西門子羽則返山略作分派,牽來四匹馬,內有杜珏和明霞所乘的兩匹。
四人一同繞巫山南麓,直奔巴東。
巫山派人交情最厚的是衡山、天台二派,二老親自出馬,邀請兩派高手,同商驅除東陽峰秘窟惡煞之策。
他們沿江而下,參觀了三峽天險的奇景,長江巨流,滾滾而東,沿途雖還上許多武林人物,但都是些尋常角色。
這一帶人都對巫山二老,十分敬重。
就是清水、洞庭諸幫,也不敢輕易惹他們,於是杜珏等減少了許多麻煩。這日來至荊州城外,官道上一輛寶馬香車,垂著一匝白綾織錦的繡簾,顏色特別醒目,車前車後,另有四匹銀鞍駿馬。
馬上坐著四個身材婀娜的女子,都同樣的掛著白色面紗,雪白的錦衣,配著銀鞍白馬,宛如一朵朵高貴的荷花。
但是面紗極厚,看不清她們廬山真面。
車上也繡簾低垂,只聽見車中環佩叮咚,卻不聞人聲。
這輛香車,惹起道旁行人側目偷視,任何人也會想到車中必是富貴人家的內眷,天仙一般的美人兒。
面覆白紗的女子,裝束頗似婢女身分,她們嬌聲喝叱著趕開閒人,讓香車如同風馳電掣一般,跑了過去。
但是她們馳去的方向,卻是江邊漁船碼頭。
車窗眼裡,似有一道奇異的目光閃動了一下。
杜珏覺得車中人妙目一閃,自他身上掠過,香車蕩起了一片煙雲,隨風送來一股極清冽的香氣,非蘭非麝,略帶些檀香氣味。巫山二老也楞了半晌,他們也覺得這輛香車頗有一種神秘的氣氛。
若是官眷人家內眷,不能沒有僕廝護衛。
像這樣華麗高貴的車輛,民間很少見過,二老懷疑是滿族的格格輻晉之類,但四女的裝束,卻又是前明婦女衣飾。
明霞低聲一噓道:「這輛車子很有些奇怪,我們跟下去看看,車內究是什麼人物!」
海鷗客笑道:「小子們,先找個客店寄下馬匹,打過尖再來不遲。諒她們也不會一下子就走得無蹤無影,你看那些閒人不也都跟上去了麼?」
杜珏卻搖搖頭道:「這有什麼好玩的,不過是些富貴人家的內眷,滿頭珠翠,俗裡俗氣的。」
明霞笑道:「表弟難道喜歡像我這一類江湖兒女,短衣勁裝麼?」
杜珏點點頭說道:「擦胭脂抹粉,釵環首飾,反而失去了天然風韻,不過我不願多看人家內眷,我也不懂這是什麼道理。」
明霞卻嗤地笑了道:「男孩子不都喜歡看姑娘麼?表弟大概還年紀輕……」
她有些笑他不懂事,杜珏奇怪:「表姊比我大不了兩歲,怎麼就事事門檻很精?」
他瞪著一雙秀目,像要從明霞瞼上尋找什麼,明霞被他看得有些羞縮,但心裡卻非常得意,她側轉頭去,嘆道:「你盡在我臉上找尋什麼?難道你還不認得表姊!」
杜珏自知失態,脹紅了瞼,訕訕道:「我是想表姊此我懂得的多,我想問你什麼,一時又想不起來,就楞住了。」
明霞笑斥道:「胡說,簡直是瞎扯!」
杜珏忙道:「表姊,你不信,反而怪我啦!」
杜珏幾乎又回到了童年,明霞也天真地笑道:「你壞,你壞!」但是她心裡卻充滿了快樂。
把時間拉回十年以前,他倆是兩小無猜的。明霞柔媚之中,又帶有剛強好勝的性格,而且她所認為對的,不容別人反駁一個字,她有著少女的自然驕貴,他倆沉醉了,沉醉在童年的同憶裡。
明霞想到什麼,突然聲道:「幾乎忘了,我們還要查那一輛馬車裡的人物,別盡耽擱了!」
他倆催馬入城,巫山二老已在一家三元客棧門前等侯,四人分住兩面廂房,行李卸下來,又喚些酒菜,匆匆吃過。
四人又聯袂走向那江岸碼頭。
夕陽銜山,晚霞餘暉,落日映照在江面上,閃耀成細碎金波。
此時江面上有艘華麗無此的樓船,乘風破浪,泛漾而來。
畫樓雕欄,四周支起雪白綾子的窗簾,但樓船上面,卻靜悄悄的,不見人影,也不聞笙歌之音。
漁帆三三兩兩,在江面上輕輕蕩過。他倆覺得風景十分美麗,遠山一抹,還隱約可以望見些影子。
碼頭側面數十丈外,蘆葦叢中停泊著一艘寬大的渡船。
渡船被一排楊柳遮住,望不十分清晰,但杜珏目力極佳,他又跳上一艘靠岸的帆船,方始從斜面望了過去。
他一招手說道:「表姊,快來,那輛馬車已經被載在船上啦!果然不是本地人家女眷!」
海鷗客也跳上船去,手搭涼篷望視。
船老大見他們紛紛上船,以為要渡過北岸,笑道:「貴客們要渡江麼?人數太少,就得多加一串足錢的擺渡錢。」
西門子羽一拍船老大肩膀說道:「渡錢照付,你別管人少人多,快些解纜開船。」又一指柳蔭那一艘渡船說道:「我們要在江面上賞玩風景,向那邊搖去,加你五串錢就是了。」
西門子羽出了數倍的船錢,船老大還不喜出望外,忙連聲應諾。
他招呼兩個梢公,曳開踏板,張起了風帆。
明霞在船上覺得別有風味,波浪起伏盪漾,雖在寒冬,也仍有一番浩蕩無涯的感受。清風徐來,兩個梢公又加力搖櫓打槳,這隻渡船,立即凌波如箭,朝著那邊駛去。明霞揮手說道:「好玩得很,快些划槳,我要看看他們究竟是什麼人物!」
杜珏笑道:「別嚷,讓人家聽見,怪難為情的。」
暮色四合,江面上由於白浪反射,光線稍強。
船老大依照夜裡行船的規矩,在桅杆上掛了一盞孔明燈。
明霞嘆口氣道:「多麼彆扭,天又黑下去了!」
那遠遠飄來的華麗樓船,也變成了暗灰色。
花喇喇一陣響,柳下的渡船突然啟碇開船,箭一般向江心駛來,遠遠一個老婦人的聲調,冷冰冰喝叱道:「糟老頭和那兩個小子,你們追來做啥?」
明霞卻嬌聲回叱道:「那個追你們!這長江又是你傢俬產?難道就不許我們賞玩江面上風景麼?」
老婦又冷冷一笑,道:「原來是個小丫頭,喬裝易容!」
老婦內功修為深厚無比,發音雖然不大,數十丈外遙遙送來竟如悶雷,震刺耳鼓,巫山二老也大吃一驚。
杜珏目力最強,這時他已望見樓船上面燈火高張,照得江面上紅光閃閃,渡船上也燃起四盞琉璃宮燈。
燈光之下隱約可見,那四個宮裝的婢女,各各挽起衣袖,紛紛搖櫓打槳,她們的臂力十分驚人,竟使船行若飛。
杜珏和明霞都不通水性,又不會搖船划槳,幫不上梢公的忙,巫山二老卻久在江面上行走,精通水性。
二老各拿起一根長篙,他倆奮力一點,他們這隻船也直駛如箭,順流而下,轉眼已拉近了十餘丈。
杜珏留心看時,只見前面船上平放著那乘華麗馬車,四匹馬繫於船尾,車簾已經卷起,車內並排坐著兩位婦女。
都是一身雪白錦繡農裳,右面是個雞皮鶴髮的老婆婆,目光炯炯如電,一張臉卻冷酷得宛如一尊雕成的石像。
老婦白衣白裙,盤膝端坐車中,裙子遮住了下半截身體。
左面的是個三十來歲,豔如仙子的中年婦人。
中年婦人清麗絕塵,膚如凝玉,雖是豔如桃李而冷如冰霜,不露一絲笑容,她肩垂下來兩條發光的錦帶,上面堆起一層五福梅花的錦文。麗人的目光,突然一掠杜珏,雖然相隔二三十丈,杜珏仍然覺出她目光逼射過來,凜凜含著肅殺之氣。
杜珏心說:「這兩位婦女,一定是武林前輩高手!」
但奇怪巫山二老,竟四目瞠視,似乎在凝神思索。明霞也好奇心生,頻催梢公儘速運槳追上去。
對面船上,中年麗人突然向老婦低聲細語。
老婦面上死板板的毫無表情,冷哼一聲道:「一齊打發回去完事,何必招攬個小娃兒。」
麗人卻嚶嚀一聲「嗯哼」,自車轅輕飄而下,一晃眼間,已卓立船頭,她嚮明霞略一打量,目光中射出異樣光彩。
麗人喝道:「快些一齊報上姓名,和門派師承,好給你們個適當發落。」
她又冷冷道:「爾等一意冒犯,本應一律處死,但我不忍不教而誅,初次犯在我手裡,還可從輕發落。」
她這一篇話,簡直不把杜珏、巫山二老放在眼裡,好像操著生殺大權,任何人也應受她處置一般。
杜珏自是忿念不平,巫山二老也不相信,憑麗人和那老婦,就可目空一切,把他們四人一齊拾掇下來。
西門子羽傲然一亮字號,道:「老夫巫山掌門海鷗客西門子羽,這是敞師弟東方旭。老夫等乘興泛舟夜遊,並無冒犯之處,夫人何須動怒!」
二老以為亮了字號,沿江一帶,三幫九會,誰不尊敬幾分,不料夫人二字,卻無意更觸怒了那位麗人。
麗人怒叱道:「什麼夫人太太,信口雌黃,罪加一等。我倒聽說過長江上游一帶,有你這兩號虛有其名的人物,可惜井底之蛙,還數不上武林二流貨色!巫山派原不配自立門戶,姑念你等素日尚無惡跡,從寬懲處就是了。」
麗人的口氣,的確氣焰萬丈,使人萬分難堪。
明霞玉面泛青,壓寬嗓門回斥道:「你休要賣狂,你又是那一派門下?我乃崑崙梧棲門下葉俠,這是我表弟峨嵋杜度大俠之子杜珏。你報出萬兒,讓我們也好衡量、衡量,若是些尋常江湖門派幫會,我葉俠還不屑和你動手過招呢!」
麗人又似被觸犯了她的忌諱,厲聲喝道:「崑崙後輩小丫頭,你配叫什麼俠!本可饒恕你年幼無知,但是偏偏你又犯了諱,你以為你長得玉顏花貌,比一般人美麗麼?你越自以為美麗,我越不能饒過你!」
她又向杜珏一指說道:「姓杜的小弟弟,過這邊船上來,今夜我只能饒你一條小命,我有話問你。」
杜珏卻不知麗人何以特別對他網開一面,他總覺讓女人寬恕自己,是一種絕大的侮辱。
杜珏朗聲冷笑道:「這位……」他說不下去,不知應該怎樣稱呼麗人。
最後他吃吃說道:「你這是什麼話?誰是你的小弟弟?」
麗人卻微啟瓠犀,嫣然一笑,說道:「你很倔強,不錯,你一身無相神功,比他們都強多了。不過你在我孃兒倆面前,你那點氣候,還施展不上呢!」
麗人一眼就看出他身懷無相神功,眼力的確高人一等。
巫山二老就把鐵尖長篙作為兵器,收上船頭。東方旭也感到一陣惶惑,沒有把敵人根腳探明,就那能隨意輕敵?
車上老婦卻雙目射出一道逼人的冷鋒,喝道:「少和這些傢伙們哆嗦,快些打發他們回姥姥家去!」
麗人嗯應一聲,突然向後一擺手。
四個面罩白紗的婢女,立刻停下了划槳,一碇鐵錨,她們的船立刻在水面上打了個旋兒,停于波心。
杜珏等的船,略一用力,已搖近三丈距離。
明霞又戟指叱道:「你問了我們的師承門派,你們怎不敢亮出名姓字號?」
麗人冷冷喝道:「你這黃毛丫頭,還不配問!」
姍姍走來兩個面覆厚紗的婢女,向麗人彎腰施禮,道:「姑姑不勞親自動手,待婢子們過去拾掇他們。」
二使婢突然一揭面紗,各個呈露出一副醜惡猙獰的面孔,一個面如薑黃,缺了半段眉毛,另一個獠牙外吐,缺了一隻左耳。
不但面貌醜絕,而且五官不正。
杜珏打心裡泛起一陣噁心,麗人美此仙女,偏偏挑選極醜的女孩子做使婢?他方明白四婢女面覆厚紗的緣故。
二婢不知何時已各自持了一把細巧的柳葉刀在手。
她倆行禮十分恭敬,直待麗人「嗯」了一聲,方才平身起立,但她們立即一晃,如同海燕掠波,飄飛而至。
巫山二老也皺了皺眉,以一派掌門身分,不屑在二婢女凌空飛來身軀之際,出手攔擊,二老把長篙也往旁邊一扔。
二婢身法奇速,身形一閃已飄上他們的船頭。
明霞怒喝道:「滾回去,憑你們還不配,我要鬥鬥你們的主人。」
二婢卻立眉豎目,喝道:「丫頭,你且試試姑娘們的手段,不給你們點顏色看看,簡直不知天高地厚了!」
二婢的身影倏然一分,柳葉刀冉冉生風,幻成無數光影,撲向巫山二老。
西門子羽不防醜婢一照面就展開奇妙的招法,他還想以空手奪白刃的手法,把二婢打發回去,不想人家這第一招就閃起漫天白虹,閃灼變化莫測,他竟不知用何招拆卸化解,東方旭也遭遇上同樣的難題。
他倆只有先旋身暴退,暫避醜婢攻來的一招。
杜珏也大為駭異,醜婢們刀影翩飛,竟看不出是何派何門的招式,只覺她們攻勢銳猛,凌厲無儔。
二婢身法靈巧,宛如蝴蝶翻飛,又如影隨形的一連猛攻了兩招。杜珏又是一片茫然,他只覺醜婢們攻出的招式,又像武當真武劍法,又像天台派玄女劍式,而變化繁複,宛如神龍夭矯,不可捉摸。
巫山二老一連三招,被醜婢逼得連連後退。
他們在武林中為一派之長,江湖中威望頗高,不料一上手竟受制於醜丫頭,這份窩心別說如何難受了。饒是他倆身法輕靈,閃躲得快,還是嘶嘶各被削去一片衣襟。二老驚呼一聲:「呀!」已退至船艙口,當著杜珏等面前仍一味地閃避,真是三十年老孃倒繃孩兒,太過丟人了。
二老此時已無可退避了,只好憑藉自己數十年深厚功力,不約而同的,各各奮力劈出一記小天星掌。
呼隆兩聲爆響,猛向二婢肩胛和小腹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