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珏把羅帕收起,他上半身衣服完整如舊,齊腰以下卻弄得千孔百瘡,裂成片片絲絲,等於裸著下半身。
這是那轟天雷鐵沙震灼所致了。
杜珏心想:「怎麼不見曉霞?」他撥開蘆葦看時,曉霞竟也躺在他左側不遠七八尺外之處,曉霞尚昏睡未醒。
她那嬌花滴露般的玉靨上,被朝陽灑過,宛如兩朵極美麗的彩霞,杜珏看得心裡道:「啊,不愧你名字叫曉霞,真是美麗而又可愛極了!」他的目光向下面移過去時,不由羞得脹紅了臉,心上小鹿亂撞。
只見曉霞大腿以下,衣褲也被炸個精光,雪白的胴體,纖巧的雙足,白得像玉石雕成的神像。
他看看自己下半身,恍然省悟是什麼緣由了,再看曉霞下半身傷痕較少,因為他們躍下艙頂時,杜珏身子恰好遮蔽了曉霞。
曉霞被他翻弄蘆葦枝葉,也驚醒過來,張開眼驚奇道:「杜珏,這是什麼地方?我記得昨夜……」
她有些迷惘,道:「杜珏,你在看什麼?」
杜珏道:「我也剛剛醒來,正在找你。昨夜是白大姊姊救了我們,我們都被那綠袍老人放的火器震昏過去……」
他話音未了,曉霞已翻身坐起,一眼看見自己大腿以下精光沒有一絲!羞得嬌聲大叱道:「杜珏,快些轉過身去!」
杜珏依言用背向著她,曉霞又怒叱道:「你盡看什麼!你也不是光著兩條腿!」
杜珏分辯道:「我是和你說話,我不稀罕看你什麼。」
曉霞嬌羞無限,又發氣道:「笨蛋,看你褲子也成絲絲,還不快點找兩條褲子來。若是路人走過這裡,看你羞也不羞!」
杜珏連連應是,立即站起身來,抬眼四望,卻見黃鶴樓巍巍聳立眼前,他們竟又回到昨天漁船停泊的附近。
杜珏忍不住又偷偷瞟了可愛的曉霞一眼。
曉霞催促道:「杜珏,你還不快找衣褲,楞著幹嘛!」
杜珏顧不得自己赤身露體,急急奔去。
他不好意思進城,就在附近碼頭上漁家買了兩件男女半新褲子,又急急走回原處。
曉霞見他腳步走近,嚷道:「不許走近!先把褲子丟過來!」
杜珏依言照辦,他也換了漁家的粗布褲子,又寬又長極不合身,曉霞穿好衣裳,走了過來,笑道:「杜珏,你真好,你很聽話。昨夜真是可怕,幸虧有人搭救我們,你說的是那位白大姊姊?」
杜珏同答道:「就是樓船上那位白衣麗人,她還留下一塊手帕,她把你誤認我表姊明霞,她的性情非常冷峭、古怪,我又是感激她,又是恨她。不提她了,快些找到令師兄們吧!」
曉霞也大為驚徨,他們立即攜手在這一帶找尋。
他們又僱船過了鸚鵡洲,找遍了長江兩岸,既未找到她的張師兄,只有那艘漁船仍空蕩蕩的泊在岸邊。
他們又重去了一趟鴨嘴灘,沙咀上血跡猶殷,胡柏齡的屍體卻已不見,港汊裡失去了那艘綠色怪船的蹤影。
鸚鵡洲上冷冷清清,只有少許漁人出沒而已。
他們坐船渡過南岸,進城在一家飯館裡吃喝著。
杜珏瞥見鄰座上,圍坐著四個年紀輕輕的和尚,他們都腳步矯健,露出練武人的功架,個個英氣勃勃。
曉霞暗暗一努嘴、道:「這些小和尚,諒都是少林門下,現在五派好手,遊行江湖尋訪璇宮,到處都可碰上友派同門的。」
杜珏應「是」,問道:「找不見你張師兄,你打算上那裡?」
曉霞道:「我還沒拿準主意,不過本派長輩不久也必來湘鄂一帶查探,總可遇上的。現在正好師兄們不在眼前討厭羅嗦,我打算去洞庭幫中一探,你不是聽見那魚眼神蛟吩咐姓馬的嘍羅前往九宮山報訊麼?」
杜珏一拍大腿,道:「不是你提醒一聲,我幾乎抓不著韁,我們還逗留武昌做甚?不如立即去九宮山一行,找找那玄壇黑煞趙侗。」
曉霞點頭,道:「那敢情好呀!再遇上了我要把他碎屍萬段。」
杜珏一提及「九宮山」三字,鄰座的四個和尚,一齊扭頭向他們瞟了過來,曉霞偏過頭去,啐道:「又碰上了鬼!」
卻見店門口停下來兩匹紅花高頭大馬,馬上跳下來兩個彪形大漢,他們就在店門前吆喝著,讓夥計替他們包上許多幹糧風雞之類,夥計奉承著陪笑道:「馬大爺,牛大爺,兩位又要出遠門了!」
杜珏探頭望去,他看出右邊的一位漢子,正是黃鶴樓頭向魚眼神蛟施正報訊的人,不由心中一動。
那漢子乃是洞庭幫武昌分堂屬下一個三等頭目,叫做水裡青蛇馬煌,那個同伴則是雙頭蛇牛青雲。
馬煌昂起頭來,神氣十足的道:「別提了,年底大臘月裡,還要跑一趟九宮山,真是那一門子晦氣!」
同伴牛青雲低低一噓,道:「小聲點,大街上耳目眾多,昨晚出了那麼大亂子,你還是信口亂講,倘若被那幾個小兔崽子聽見了?咱們這一趟算白跑啦,他們準得夾著尾巴開溜!」杜珏和曉霞坐在裡面較背隱處,所以這兩個傢伙沒有發覺。
四個和尚突然彼此丟弄個眼色,急急喚來夥計會賬。
曉霞道:「杜珏,你注意那幾個傢伙,你看是不是洞庭幫下的爪牙?」
杜珏也忙一遞眼色,道:「噤聲,就是他們!」
他匆匆取銀付與夥計,說聲:「快追,那兩個小賊,就是前往九宮山報訊的,我們路徑不熟,正好綴上他們。」
曉霞不再怠慢,立即跳出店外,但那馬煌、牛青雲已跨上馬背,揮鞭疾馳而去,杜珏和曉霞再一細看,那四個和尚竟也是緊緊尾隨著兩馬後面,疾奔不已。
曉霞低聲詫異道:「奇怪,這四個禿頭,竟也尾綴他們的。」
他們不便走得太近,因那馬煌認識曉霞,曉霞背上那口寶劍飄揚著-字花結,很顯明的就讓別人看出來路。
前面雙騎出了武昌城,一直斜斜馳向東南。
四個和尚腳程不慢,但是他們只遠遠綴隨,並不靠近馬煌等的坐馬,他們互相商議著,由其中一個濃眉的和尚,落後數十丈,這小和尚生得濃眉大眼,一張赤紅瞼,他提著一根水磨精鋼禪杖,拄杖而立,站在路中央大聲喝道:「兩位施主,可是武當門下?」
曉霞不耐煩地喝道:「是又怎樣?你攔住路廢話做甚!」
那和尚乃少林寺小一輩中有數的好手,法名悟淨,而性情則非常爆烈,他勉強忍住火氣道:「女施主不可無禮,本師也是去九宮山老君洞的,貴派上一輩已有三位聞風趕來,大家都是一條路上朋友,何必發怒?」
曉霞卻冷笑道:「你這禿頭儘管歪經,讓那前面洞庭幫幾個小賊走得了沒影子,我可要唯你是問!」
悟淨和尚冷笑道:「女施主這是什麼話,早有敝同門師兄弟在前面尾綴他們,諒還錯得了,三派約會採取一致行動,問問施主何妨?」
曉霞刁鑽地喝道:「少說廢話!快點讓開路!」
杜珏卻拱拱手,道:「在下峨嵋杜珏,小師父法號怎樣稱呼,可肯見告?這位是武當代掌門的愛徒張姑娘。」
和尚見杜珏彬彬有禮,也合十相還,卻氣憤曉霞使性兒,遂也厲聲喝道:「既是武當同門,何必又擺出這副嘴臉!」
曉霞怒不可遏,她向來只有佔別人的便宜,那肯受和尚的搶白!怒叱道:「你再放肆,我可就不客氣了!」
悟淨沒想到這小姑娘刁蠻毫不講理,他冷笑回叱道:「女施主用不著客氣,本師少林經堂執法僧悟淨,絕不含糊,一切接著你的就是了!」
杜珏還想從中勸解,而曉霞卻已展開飛花飄絮身法,躍了上去。
她口裡罵道:「小野禿頭,你報出門派,我還是要教訓教訓你這不通情理的傢伙!」她身形電轉,倏地拍出一掌。
這是武當凌虛十八拍中一記殺手格式——「凌虛天羅手」。
悟淨冷不防遭她猛撲過來,這一招又精奧絕倫,只聽得「叭」的一聲,已打中了和尚的右邊面頓,火辣辣的一陣刺痛。
悟淨氣得高聲嚷道:「反了,反了,你竟敢打人!」
曉霞冷笑道:「打已打過,你敢怎樣?」
莽和尚悟淨,怒不可遏,一揮禪杖,猛向曉霞掃去,喝道:「武當小丫頭,我要伸量伸量你究有多大道行,接招吧!」
曉霞見禪杖捲來,杖上帶起「呼呼」的勁風,即知悟淨練成了少林外家硬功夫,慌忙同身倒退七八尺,也「嗆啷」的拔劍在手。
杜珏只得拱手勸道:「悟淨大和尚,請暫息怒,請你原諒她是個好勝的女孩子。」
悟淨也覺得認真打門起來,似乎有些理虧,而曉霞卻得理不讓人,又「嗖嗖嗖」旋風一般的攻出三劍,叱道:「小禿頭,你怎又不敢較量了?」
悟淨被她激得忍無可忍,遂也展開少林絕學七十二路達摩杖法,杖影翻飛,勁風怒卷,與曉霞打了個如火如荼。
杜珏急得幹搓手,嘆道:「這是從何說起!」
兩人搏鬥了百餘招,曉霞內力已略感不支,僅仗著輕靈身法遊鬥,武當一派真武劍招,如無雄厚真力,反而變成了無用的花招,悟淨和尚天生臂力過人,又練就一身達摩心傳易筋洗髓內功,加上橫練的童子功,越戰越勇。
和尚一招「降龍伏虎」,神杖如風逼來,曉霞一時想不出用來何招化解,不得已硬把劍身斜斜推出,去硬架他的禪杖。
當然內力相差不少,劍杖相交,「嗆」的一聲暴響,曉霞不由嚶嚀一聲嬌呼,手中長劍已被震飛丈餘之外。
她玉手生麻,閃身疾退。
悟淨傲然收杖,冷笑道:「丫頭,原來你就這麼點氣候!」
曉霞一面飛步去拾那口寶劍,一面嗔道:「杜珏,你是死人,你還不動手?別想我再跟你好了!」
杜珏勸慰道:「曉霞,他也沒傷著你,剛才你也打過人家,正好扯平,不分高下,大家忍讓點不就了事了麼?」
曉霞卻恨恨道:「杜珏,你沒出息,你不敢鬥鬥他?你再不和他拼拼,那我就非跟他打個你死我活不成!」
悟淨在氣頭上,也莽撞地冷笑道:「峨嵋朋友,終不成你也插上一手?」
杜珏皺眉道:「大和尚,張姑娘脾氣很難對付,你就陪個小心把這一場小過節揭開了事,免得誤會更深。」
悟淨冷笑道:「豈有此理?姓杜的,她既喊你助拳,你就露上幾手,讓本師開開眼界,你手無兵刃,本師和你對上一掌,我是服硬不服軟的。你別繞著圈子愚弄我,除非你打得贏我,本師絕不向她賠禮認罪!」
杜珏速道:「大和尚又誤會了,在下旨在替兩位說和,絕無偏袒張姑娘之理。」但悟淨和尚,誤以為杜珏本領有限。
和尚猛然發出一記降龍牟尼掌,運足內力向杜珏急急震空劈來,口裡說道:「峨嵋朋友,試接本師一掌,彼此觀摩一下兩派的武功,點到為止,本師也絕不記恨在心,回去也絕不搬弄是非的。」
杜珏聽他這麼一說,方始心安,又為討曉霞歡喜,遂運起無相神功,一股柔和綿軟的力道,自掌上徐徐而出。
杜珏以為本無傷人之意,只消卸去和尚勁力,彼此都不致受傷丟了面子。豈料無相禪功上乘法式,潛蘊著無窮妙用,他這一掌椎出,反彈之力卻無形隨之而生,悟淨又是運足內力,猛劈過來,以致反彈之力更為強大。
只聽得雙方勁力相撞,「砰噗」一聲暴震。
悟淨悶哼一聲,人立被震得旋飛而起,拋落兩丈以外,「咚」的摔落地上,悟淨一張口,「哇」的噴出一口鮮血。
杜珏慌了手腳,又見前面悟淨同行的三個和尚,一齊掉頭向這邊奔來。其中一個矮個子和尚叫道:「淨師兄,你和誰動手?怎麼?你受傷了!」
杜珏怕再混打下去,將來師門不好交代,遂拉了曉霞的手,抄小路向東飛跑下去。
曉霞詫異道:「杜珏,你這一掌打得真痛快,你又不是打不過小禿頭,拉我飛跑做什麼?」
杜珏苦笑道:「五大正派歷代交情不薄,再打下去,豈不更壞了三派的情誼?況且我們追那兩個小賊要緊,撩開手也就算了。你也打過悟淨和尚,我又揍得他受了傷,你還不開心麼?」
曉霞方才點頭嬌笑道:「算你有點兒心眼,依我還要重重教訓小禿頭一頓呢!」
當晚,他們一直趕至通山城內,卻始終未追上那洞庭幫的嘍羅牛青雲、馬煌。杜珏埋怨曉霞惹事,他們又不知老君洞位於何處。他們投客店歇宿一晚,次日又匆匆南下,但是天上濃雲如墨,飄著陣陣斜風細雨。
突然,杜珏望見前面有兩個大漢牽馬慢慢走著,細看正是那馬煌和牛青雲,他們卻因坐馬路滑跌傷後蹄,只有在泥濘的路上,牽著馬慢慢走。
曉霞欣然笑道:「這可真巧,又碰上這兩個兔崽子了。」
杜珏低聲一噓,道:「輕聲點,那姓馬的小賊認識你。」
曉霞冷笑道:「他認識我又怎樣?待到了老君洞找著璇宮,我先把這兩個小賊宰了!」
杜珏勸道:「何必收拾這些鼠輩。」
前面的馬煌等人,在山口上林鳳鎮打過尖,又一直進入九宮山前峪,馬煌屢次向杜珏們回頭窺望。牛青雲詫異道:「老馬,你望什麼?」
馬煌低聲笑道:「後面那兩個小子丫頭,就是正點子。他們居然敢跟來老君洞,若報與趙巡壇知曉,恰好是奇功一件。」
牛青雲也大樂了,道:「只怕這兩個雛兒不肯上釣,我們何不……」
他們計議一番,故意放慢腳步,他們因馬蹄受傷不能乘坐,暫時留在鎮上,杜珏和曉霞也是有意和他們逗搭。
於是四人就談起話來,馬煌說道:「杜小哥兒既是前往江西,我們正好結伴同行,由此穿山而南,有條捷徑,穿過九宮山就是江西境界了。」
杜珏稱謝道:「那就請兩位帶路吧!只不知這條捷徑,可是打老君洞走的那條路?」
馬煌吃了一驚,假扮笑容答道:「正是這條路,我同老牛每年來往江西、湖北兩省做生意,所以知道這條捷徑。兩位儘管放心,絕不會錯。」
入峪十餘里後,兩面山勢逼狹,峪中松杉如雲越來越密,人行林內,仰首不見天日,曉霞忍不住喝問道:「快說!距老君洞還有多遠?」
牛青雲笑道:「據老馬說還有六十多里,不過這條路很容易辨認,遇見岔路處向左轉彎就可直達老君洞。」
曉霞笑道:「謝謝你們指點,現在用不著你這兩個小賊了,給我乖乖躺下吧!」曉霞嬌軀一晃,已閃至二人身後。
馬煌和牛青雲方自警覺苗頭不對,欲待抽兵刃迎敵,卻已各被點中了穴道,各各悶哼一聲,四肢麻木,不能移動分毫。
杜珏笑道:「讓他們在這兒受點苦頭,曉霞,我不贊成信手殺人。」
曉霞也遷就著杜珏,她嬌笑道:「可是他們也是洞庭幫爪牙,平日還不是為非作歹,你何必發慈悲憐憫他們。」
杜珏又勸了幾句,兩人方始向前提步飛馳,天色已入黃昏,幽林中光線越來越暗!頭上淅淅瀝瀝,細雨不止,境界十分荒涼幽暗。
猛然聽見前面一陣踉蹌沉重腳步聲!接著又「撲通」聲響,似乎有人倒仆地上。
杜珏低聲捫唇一噓,道:「曉霞,留心點!這裡已距璇宮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