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珏兩個縱步,縱至此人身邊,卡的打燃了火摺子,向他瞼上照去,不由驚撥出聲:「呀!原來是東方前輩。」
正是面生白瘢的巫山二老海雲客東方旭。
曉霞也跟著縱來,問道:「你認得他?」
杜珏手按東方旭脈穴,試試他身上所受內傷,竟十分沉重,背上筋骨斷了數根,像是被人以重手法自背後擊傷。
而東方旭傷勢發作,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曉霞見海雲客嘴角溢血,面如金紙,氣息已極微弱,不由道:「恐怕沒有救了,我們不必管他,快些前往璇宮吧!」
杜珏卻正色道:「他就是巫山二老海雲客前輩,內傷嚴重,性命危在頃刻,怎能見死不救?」
曉霞皺皺眉道:「只怕平常傷藥救不了他這麼重的內傷,白白耽誤時間,無濟於事。」
杜珏笑道:「任是他傷勢如何嚴重,我也有辦法使他起死回生。」
曉霞笑道:「看不出你還是一位神醫呢!」
杜珏道:「什麼神醫,不過我身上帶有鴛鴦芝瑰寶罷了!」
曉霞驚奇道:「鴛鴦芝?那是千載難逢的異寶,你怎麼得來的?快拿給我看看。」
杜珏自懷中掏出玉盒,盒蓋一掀,異香撲鼻。
杜珏用亂草紮成個火把,點燃插在泥中。
曉霞嘖嘖稱奇道:「杜珏,你吃過沒有?效力怎樣?」
杜珏略略告訴她遇上了須彌尊尼,教他服食雙芝的經過。
曉霞嬌笑道:「難道我和你這麼要好,你不該送我一點鴛鴦芝麼?」
杜珏露出為難的樣子,吶吶道:「這一份是留下孝敬我爹爹的,剩下的兩片,上次治療東嶽小隱毒傷用去了些,現在救東方旭,還得用點,剩下的……」
曉霞嬌聲嗔道:「怎麼樣?你捨不得?」
杜珏搖了搖頭!他想起了表姊,在東陽峰石穴中,表姊臉上露出想向他索討鴛鴦芝的神色,終於沒有啟齒。
他和曉霞兩次會見,相處十分熟慣親密,他也最喜歡曉霞,這是一種微妙的少年男女相悅之愛,他並非不愛表姊,而是曉霞似乎更為合他的意,性情合得來,年齡一般大,興趣就完全相投。
不要忽略了年齡上少許的差別,成年人和小孩子,興趣、心理是完全兩樣的。
但是,杜珏卻有些為難,表姊也應該享受一份鴛鴦芝,因為她是至親,他躊躇的是應否留下一點給明霞表姊。
曉霞又噘起嘴來,道:「你怎麼了,難道還不和我好,要留下送給別人?」
杜珏想起二儀神-秘錄。遂道:「我當然和你相好,並且永遠如此,不過我要你答應一件事。」
曉霞臉上一紅,啐了一口道:「什麼事?可不許混嚼舌根!」
杜珏送說明二儀神-,必須童身男女合修同練?
曉霞噗嗤笑道:「又是什麼鬼名堂,練成大本事我更高興了,只要不是什麼旁門左道邪功,我完全答應你。」
杜珏正色道:「七隱周南虹前輩傳授的秘笈,豈能是旁門左道。」
曉霞欣然道:「那就拿來吧,我服下去看看有多大效用。」
杜珏先掐下兩小塊,塞入東方旭口中。
又把全葉的兩片另外存起,剩下的又各分為兩份,遞與曉霞一小片。
曉霞嗔道:「多麼小氣!還不肯全送給我!」
杜珏又道:「服下鴛鴦雙芝之後,必須拍活周身奇經八脈大穴,否則就有生命之虞。」
曉霞已仰頭把鴛鴦芝溶化的甘露一般液汁吞下肚去,驚叫道:「你為何不早說,我昏倒了誰又替我拍開穴道?」
杜珏笑了道:「自然有我照料著,何必大驚小怪!」
曉霞嘆氣道:「不行,誰要你動手,告訴我,我現在就先自行把穴道解活,不能讓你討便宜,在我身上拍拍打打的。」
杜珏只得一一告訴了她,這是須彌大尼事後給杜珏講過的,共有三十六處大穴,必須全部拍活,以便鴛鴦芝的熱力,貫通奇經八脈,活血治傷。曉霞在自己胸前、雙臂、雙腿以至泉湧等各處,極迅速的伸手拍去。
但還有背上八處脈穴,自己身手無法夠上,只有讓杜珏來幫忙了,杜珏小心翼翼的向她背上穴道,輕輕拍下。
曉霞笑得如同花枝亂顫,道:「你老實點,別摸摸揣揣的,可不許搗蛋!」
杜珏道:「可是也得摸準穴道位置呀!」
杜珏突然想起自己吃下鴛鴦雙芝,身上所生變化,不知昏睡了幾天幾夜,不由叫出聲來道:「啊呀!還有麻煩的事兒。」
遂告訴了她,曉霞嗔道:「你何不早說,那豈不耽誤了前往璇宮的正事。天又下著毛毛雨,難道讓我在泥地上睡個一天一夜不成?」
杜珏忙說道:「可是你接過去就吞下去,怎能怪我?我也來不及向你說明一切呀!」這時,那位白瘢老叟海雲客,服下雙芝,藥力融入內臟,傷處立時自行合口,痛楚一止,人也呼呼入睡,睡得十分酣美。
曉霞突覺腹中湧起了一股強大濃厚的熱流,貫穿經絡脈穴,向四肢百骸遊散開來,熱氣上衝黃庭、王鼎、玄關。
她立覺頭腦一陣昏眩,不由尖叫道:「啊呀,你快扶住我,地下這麼泥濘,這麼溼,我不能倒下去。」
杜珏慌忙走過去,伸臂一攬,自後面攬住她的纖腰。
曉霞所服雙芝,不及杜珏那次服下的一半分量,本不需要長期的昏睡,須彌大尼也為了帶他回大雪山,指點他無相神功法訣,方才拍了杜珏睡穴的。曉霞忙找塊光平青石坐了下來,閉目調息,默運武當內功心法。
杜珏怕她倒下去,仍然環臂攬住她的腰肢。
突然暗中年輕人清澈嗓音嚷道:「師叔,就是這小子自稱峨嵋杜珏,師叔,你看他何等輕薄,蠱惑了張師妹。」
說時,又是一聲蒼勁的叱聲,道:「霞兒,你怎會認識這小子?」
人影翩翩,自暗處噗噗噗縱來三條人影。
來人已紛紛湧現在三丈開外,三位羽衣星冠的道士。
兩個年輕道士,張玄參、李玄賜,杜珏早已認識,另外前面這位老道士,神采飄逸,正是來過峨嵋參與過五派掌門人大會的武當代掌門玄風道長。杜珏臉上十分尷尬,慌忙縮回手臂,站立一旁,躬身施禮道:「玄風道長前輩,峨嵋門下杜珏拜見,家父就是神龍一現社度。」
玄風道人氣得面色鐵青,他已被玄參、玄賜的讒言,誣說杜珏輕視武當,擊傷了玄賜,又和張曉霞師妹逗搭,意圖引誘曉霞,說得不由玄風道長不信。
現在又目睹杜珏,和徒兒曉霞親暱摟抱,更加怒火千丈。玄風道長看出曉霞正在做玄門內功不便喚她,遂把一腔怒火向杜珏頭上發洩,冷冷喝道:「小子,貧道記得在峨嵋會中,會晤貴派掌門時,看見過你,沒想你竟是這樣一個不成材的癩小子,峨嵋一派威名,和神龍一現的名氣都被你玷辱完了!」
杜珏被道士一頓斥責,弄得莫名其妙,朗聲答道:「玄風道長,在下僅只一時誤會和張玄參、李玄賜交手,誤傷了玄賜一掌,事後也曾再三陪罪,道長何能只怪我一方面?」
玄風道長冷笑道:「小子,你才有多大氣候,竟敢欺凌玄賜師侄,玄賜學藝未精,技不如人。這件樑子,改日再找你峨嵋尊輩理論。可是你小子年紀尚幼,竟是一個無賴可惡的登徒少年,誘惑劣徒曉霞,試問你剛才摟抱著她,有何理說?」
杜珏臉上也浮起一層紅雲,吶吶答道:「她和我相好,我贈送她兩片鴛鴦芝,服下以後怕令徒藥力發作!倒於泥濘之中,所以虛虛攙扶著她,事先也得過令徒同意的。」
玄風道長呸了一口,厲聲叱道:「胡說,小子信口強辯,憑你也配碰上千年奇珍鴛鴦雙芝,此事本應交給你一門師長親自懲處,但是武林各派,白藕紅蓮原是一家,貧道不能容你回去搬唇弄舌,掩飾你這無恥的卑鄙行為,先把你一身武功廢去,貴派如有不服,人證俱在,不怕你小子抵賴,慶元法師也不能怪罪貧道。」
杜珏一聽,玄風道長口氣不對,而曉霞行功未畢,又不能替他解釋,他只有硬著頭皮說道:「玄風道長,你滿口混罵,我究竟犯了什麼罪名?」
玄風道長怒吼如雷,叱道:「小子,你自己做的好事,連貧道也羞於出口?小子,看掌!」道士人隨聲起,藍影一閃,旋風一般向杜珏疾撲過來。
玄風道人以數十年內功修為,練成的三陽天星掌力,聲勢威猛無倫,施袖一揮,捲起了一蓬強烈的勁風猛向杜珏迎面卷撞上來?這一掌若讓道士擊中,不死也必成重傷。
杜珏見玄風道長有些滿不講理,他心裡有些嘀咕。
武當一派代掌門之尊,本領一定非他所能敵抵,杜珏慌忙一個箭步,縱出三丈以外,玄風道人掌風過處……
松樹枝葉,嚓嚓嚓分飛而起,火把也被勁風掃熄。
林中一片黝黑,對面不辨五指。
黑暗中,兩道寶劍閃閃生光,玄參和玄賜欲報前日一掌的仇恨,大聲嚷道:「師叔,不要讓這癩小子溜走了。」
他們手執長劍,分左右圍攻上來。
杜珏慌了手腳,一頭鑽入林中枝葉濃密之處,連連飛縱。
不料玄風道長已飛步自側面閃身而立,攔住去路。
玄風道長怒叱道:「小子,還不與我站住,聽候發落,貧道絕不傷你性命,留下活口,將來再和貴門師長清理你這一件醜事。」
玄風道長又兩袖一揚,三陽天星掌,呼隆隆一排勁力激流,迎面捲來。
杜珏無奈也拚命推出雙掌,震出了無相神。
轟隆一疊爆響,杜珏被對方強大之力震得倒退了兩步。
黑暗中,卻見玄風道長悶哼一聲,搖搖晃晃一直退出十餘步外。眼前有了空隙,杜珏那敢怠慢,慌忙奪路奔逃。
他一口氣幾個起落,已躍出十餘文外。
杜珏不敢停留,一味向松林深處疾奔下去。
他惱恨玄風道長突然出現,攪散了他和曉霞,而且海雲客東方旭未知傷勢已否痊癒,不能向他詢問表姊下落。
杜珏仍然牢記著向左轉彎的話,實則夜中方向很難辨認,他隨著狹谷地形旋繞,一口氣狂奔了二十多公里。
細雨仍然在頭頂淅瀝而落,約莫已近三更時分。
突見前面兩座碧綠的削峰,緊緊對峙,中間只留下一道丈餘寬的狹隘峰口,天上微雲漸薄,細雨也疏落停了下來。
山峰間的水霧,稀薄消散,露出千巖萬壑的天然圖畫。
峰口附近松林較稀,露出一座黝黑的石牌坊。
石坊恰好遮住了谷口,石坊額上填著白粉,刻著四個大字:「玄宮仙境。」四周靜悄悄的只有蟲飛蛇走沙沙之聲。
峰口外綠峰腰裡,不時閃動著綠色青瑩的火光。
火光宛如流螢,東晃西跳,一閃而沒,倏又爆亮起來。
陰森之氣逼人,頗像點點鬼火。
石坊一旁豎立著一面黑油怪幡,幡上大書著:「擅入者死!」四字,被微風吹動搖擺不停。
杜珏大為惶惑,石坊上分明寫著玄宮,並非璇宮!
玄宮與璇宮字音一般無二,但二者之間又有何關連?玄宮決非璇官,可能是邪派人物一座秘窟。
會元掌門,不可能是被玄宮惡煞劫持來此。
璇宮主人也不會故弄玄虛,改換名稱愚弄別人。
那麼,縱然闖了進去,把玄宮踏平,也找不到會元師伯,深入險地,還是沒有多大意義了。杜珏一時無法決定應否進入其中會會玄宮人物,如玄壇黑煞趙侗之流,而且自己孤身一人,玄宮惡煞必然不在少數。
杜珏倚身樹下,呆呆想著。
他想:若會合表姊、巫山二老,方好商量行事。又暗想:玄宮頭子,究是何等人物?他們這種秘密組織,目的何在?頗有使人懷疑之處。猛然來路上人聲雜亂,談笑紛紛,老少男女不一,正有一片衣袂帶風之音傳來。
杜珏不測來人是些什麼人物,是正是邪?他怕再遇上玄風道長等,又難免一場糾紛,遂慌忙向側面松林深處鑽入數丈。
他找塊一人來高的岩石,可隱蔽身形,伏身石後。
來路上人聲漸近,他聽出來有嬌脆少女的笑聲,聽來十分耳熟,卻不是曉霞的腔口。晃眼之間這些人已一一自他眼前湧現,只見玄風道長和另外三個和他年齡相仿的老道士道姑,並肩前行,中間是兩位龐眉皓首的老和尚。、
接著兩位卻使他驚喜得快要叫出口來。
原來正是他表姊葉明霞和巫山掌門海鷗客。
遠遠隨後跟來的,是四個年輕和尚,和玄參、玄賜等六人。
武當派玄風代掌門身旁那位老道姑,年約五十以外,面如秋月,氣朗神清,兩大陽穴隆隆鼓起,她背上卻揹著個青衣少女。
少女螓首垂伏在道姑肩上,似昏昏入睡,芳息悠悠。
杜珏一看少女的身段、衣著,已認出就是曉霞姑娘。
他推測道姑必也是武當尊輩。
道姑正是武當八風之末,閱風道姑,武當一派為了營救掌門淳風道人,訪查璇宮,兩世同門中好手,多半都下了山。
其餘兩位,則是武當八風中的薰風、和風兩位道士,武功僅略次於玄風道長。中問的老和尚則是少林派中年高藝精的長老禪妙、禪悅兩位禪師,還有杜珏在路上遇見過的悟淨等四個小和尚。他們一行老少十餘人,步步留心,漸漸走過杜珏面前,走至石坊之下。
聽得明霞表姊正詫異道:「原來不是璇宮,我們都弄錯了,怎麼又有這麼一處玄宮!」
西門子羽皺皺眉道:「這可把人搞糊塗了,音同字不同,難道完全是兩回事?」
少林禪妙和尚合掌念聲佛號,道:「西門兄,大家商議商議,依老衲猜測,玄宮必非璇宮,不過是興起的一個黑道組織,假藉高人以自重,所以故意取名玄宮,魚目混珠,藉以號召欺矇江湖好漢,量是些無足輕重的傢伙。」
玄風道長欣然點頭道:「貧道之見,正輿禪妙大師相同,不想千里迢迢,深入九宮山中,卻是這麼一回事。」
他又向薰風、和風兩個道士說道:「師弟們,此處既非真正璇宮所在,何必興師動眾,合兩派精華之力來對付它,牛刀殺雞,太不值得。倒是武昌府出現的那艘怪船,形跡十分可疑,船上惡煞們功力也極為怪異,所謂花蕊宮主,可能就是璇宮主人……」
薰風道人點頭道:「依師兄之見,莫非放開手這兒的玄宮,再返回武昌府?」
玄風道人道:「不是這樣,這座玄宮,還是有探明他們來歷的必要,不過用不著這麼多人逗留九宮山了。愚兄之意,既有少林兩位禪師、巫山西門掌門,和崑崙派葉女俠,實力已極雄厚,本派只消有一位陪同前往夠了。應該打鐵趁熱,從速分頭行事為上。」他向閱風道姑道:「八師妹,霞兒年幼無知,受人引誘,看在師妹替她求情份上,從寬發落,要她在省心道院,面壁悔過三年。」
老道姑躬身稽首道:「多謝代掌門的恩意,老身這就先把她送回山去。」
玄風道長擺擺手道:「這兒既非璇宮,就無足輕重,師妹不妨先走一步。」又吩咐玄參、玄賜,道:「速返武昌待命,切記密切打探那艘怪船的蹤跡,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