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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折 瀚海迷蜃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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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景行拉著兩個孩子亡命而逃,奈何黑風暴的狂暴力量已經完全爆發出來,並因熱力交換變得更具破壞性。它驅策著那些高大的沙丘滾滾而來,彷彿洪荒時吞噬天地的怪獸,變得越來越龐大,迅速淹沒了三人。

明豔的陽光最後一閃,天突然黑盡了,風沙猛烈地撞擊著他們的身體,把他們的衣服絞成碎片,在一瞬間把他們變成瞎子和聾子。即使功力深湛如雷景行,也絕無可能在這樣的風暴中奔行。他只能在墨汁般的黑暗裡,用千斤墜的身法定住身子,並死死抓住兩個孩子的手腕。

雷景行提起一口真氣,大喝道:觀音奴不要鬆手,蕭鐵驪抱緊我的腿。這一喊,他口中立刻灌滿沙子,而聲音傳到兩人耳中時已變得很弱,蕭鐵驪摸索著抱住雷景行鋼澆鐵鑄般的腿。雷景行騰出右手,迅速點了兩人的十二處重穴。他用了南海神刀門的胎息法,能令人在沒有空氣的環境中存活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若不解開穴道,將經脈寸斷而亡,卻也好過埋在沙中窒息而死。

雷景行帶著兩人向沙中墜去,沙面起了一個小小的漩渦,很快淹沒他們的頭頂。雷景行在沙底度過了一生中最為漫長的光陰,每一刻都放至無限長,把他的心搓圓捏扁。他擔心風暴逗留的時間超過一個時辰,胎息法會斷送兩條鮮活的生命;倘若到了時辰解穴出去,他又沒把握在黑風暴中保全兩人。幸而黑風暴不會長時間地滯留在某處,半個時辰後,雷景行聽到風聲轉小,那咆哮的怪獸漸漸遠去。他定下神,匯聚真氣,使個一飛沖天式,想破沙而出,豈料沙面堆積極厚,他又帶著兩個人,衝到一半便墜下來,反而滑到沙海深處。他改用旱地拔蔥式,依然無果,不得不費力挖出一條地道來。

挖了半晌,雷景行的頭露出沙面,鬚眉鬢髮掛滿沙粒,像極了子午沙鼠。他遊目四顧,發現黑風暴確實走了,歡呼一聲,將蕭鐵驪和觀音奴拉出來,拍開他們的穴道。三人沒有衣服蔽體,滿面黃沙,互相打量著,忍不住大笑。

太陽重又露頭,猩紅顏色,掛在森藍的天空上。沙丘的曲線非常平滑,向光之面鬱郁如血,背光之面沉沉如夜,整個沙漠如同上天憤怒的畫作,光與暗,殷紅與深黑,反差大得令人戰慄。三人方從黑風暴中逃生,對這異象反而不以為異。一路上遇到野駱駝的屍體,以及風暴捲來的各色東西,惜乎被撕扯得破破爛爛。他們甚至撿到一匹還算完好的杏紅細布,這布織造時將片金纏繞在棉紗上,華美而堅韌,三人各圍一塊,相攜而去,心中均覺溫暖親近。

第二日,沒藏空陪衛慕銀喜來檢視此處。銀喜遲疑地道:就是這裡麼?空道:我費了很多心思,才把他們逼到風勢最盛之處,斷然不會錯的,主人放心。

衛慕銀喜望著綿延的沙丘,怏怏道:這樣就死了麼?這樣就報仇了麼?我甚至找不到他的屍體,割下他的頭顱呈於父親墓前。

空慢騰騰地道:應該讓主人手刃仇敵的,但保護他們的老頭太過強大。把他們逼進沙漠後,發現有黑風暴的苗頭,才想了這法子,連那老頭一起解決。他彎腰抓起一把沙,收緊拳頭。沙粒溫暖而硌人,他想:那漂亮而兇狠的女孩,躺在哪一片沙下呢?這樣死去,好過主人的零碎折磨吧。

雷景行等三人自北而南,穿過巴丹吉林沙漠,到達弱水上游的宣化府。宣化乃絲路重鎮,在漢代呼作張掖郡,取張國臂掖、以通西域之意,西魏時更名甘州。此地風光明麗,物產豐饒,有塞上江南之稱,曾被吐蕃人及回鶻人佔據,宋國天聖年間歸於西夏。

行到宣化,仍無衛慕家的人出現,可知是相信他們葬身沙漠了。雷景行想到此節,對蕭鐵驪道:這黑風雖然駭人,倒也替你去了個大麻煩。夏國人最重複仇,倘若知道你沒死,必定糾纏不休,咱們當然不懼,可也磨人得很。蕭鐵驪聽他說咱們,心中一暖。這一路行來,多得雷景行照顧,蕭鐵驪雖獨行慣了,且答應帶觀音奴回遼國,卻不知如何向他開口辭行,當下只說了聲是。

雷景行知道蕭鐵驪不愛說話,轉向觀音奴指點此間風物,觀音奴好奇心甚強,凡沒見過的物事都要追問,一老一小唧唧噥噥,親熱得很。在宣化城外三十里的驛亭打尖時,趁蕭鐵驪去飲馬,雷景行嘆了口氣道:觀音奴啊,我瞧鐵驪要帶你離開嘍,可真捨不得你們。

觀音奴點頭:嗯,鐵驪要帶我回遼國。雷景行乾咳一聲:那個,鐵驪一直不肯學神刀門的功夫,我也就不勉強他了,可觀音奴根骨絕佳,不學很可惜呀。你一個小姑娘,又不和人打打殺殺,遵守神刀之戒很容易的。

觀音奴以手支頤,眼珠轉來轉去:如果我學成的話,可以教給別人麼?雷景行眼中精光一閃,笑道:你將神刀的功夫練到第七重時,就可以收徒弟啦。觀音奴便躊躇起來:第七重很難練麼?雷景行含糊地道:這要看各人的天賦,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觀音奴長長地哦了一聲。

兩人各有算盤,相對發呆,蕭鐵驪回來,只覺氣氛古怪,卻不知這一老一小都在算計他。入城後,雷景行帶著蕭鐵驪和觀音奴左穿右插,來到一條僻街,綠樹廕庇的小院,結滿累累黃梨。雷景行敲了半天門,無人應答,索性翻牆而入。院中似乎久無人住,熟透的梨子落到地上,漚得久了,空氣裡浸染著酒般香味。雷景行輕車熟路地進去,在書房中一陣亂翻,嘴裡唸唸有詞:奇怪,老鬼把我的箱子收在哪裡?末了在暗格裡找出一個藤箱,開啟來,滿滿的都是羊皮面簿子,還有一卷舊畫。

雷景行將書房中原來掛著的老子騎牛圖一把扯下,換上箱子裡翻出的舊畫,拖一張圈椅坐定,清清嗓子,道:觀音奴可以拜師了。

觀音奴不理會蕭鐵驪的納悶眼色,按雷景行的指點行禮如儀,發誓會遵守神刀之戒,行完禮站起來,笑嘻嘻指著畫卷上的人問:師父,這個就是祖師爺爺麼?畫上是個白衣紅裳的女子,長長的裙裾直要拖出圖外,手臂卻裸露著,顧盼間光輝照人。畫卷已微微發黃,她的美麗卻不褪色,大漠陽光一般灼人。

雷景行嘆了口氣:不,她是祖師爺的小師妹,也是神刀門唯一將刀法練到第八重萬里雲羅界的女子。假以時日,她也許能像祖師爺一樣達到第九重磨損胸中萬古刀。當然,這只是我妄自猜測,因為祖師爺某次與人決鬥時誤殺了她。以祖師爺功力之深,竟也不能迴轉。後來,祖師爺立下神刀之戒,要我們修習這種毀天滅地的武功時,有悲憫世人的胸懷,努力剋制自己的殺性。

觀音奴的眼睛滴溜溜轉著,追問道:一邊修習,一邊剋制,這功夫要怎麼才練得好呢?

雷景行悚然動容,觀音奴的話逼著他直面長久以來不願深想的疑惑,他的十指緊緊交扣,緩緩道:確實,神刀門歷代弟子,最傑出者也只能練到萬里雲羅界,我不過練到第七重的潔然自許界而已。修武與養性,似乎相悖,其實是我們沒有徹悟,這決不能成為違反神刀之戒的理由。觀音奴,倘若你有一天殺了人,那你在我這裡得到的,我將全部收回。

室中忽然靜了下來。蕭鐵驪站在窗邊,風中吹來釅釅的醉梨味道。聽著雷景行和觀音奴說話,他有些微恍惚和悲傷,沒料到觀音奴與他如此疏離,這等大事也不與他商量。觀音奴卻於此時抬眼看他,他熟悉這樣的眼神,意味著不惜一切代價、不計任何後果地爭取想要的東西。

雷景行覺得剛才說的話太重,輕拍著觀音奴,安慰道:你的根骨極佳,比你哥哥也不遜色,我會好好教你。觀音奴卻跑到蕭鐵驪身邊,拖著他衣角道:師父,雖然鐵驪不能遵守神刀之戒,但我不要和鐵驪分開。

雷景行笑道:那是當然。他眼睛發亮,笑得像只狐狸,看鐵驪這幾天欲言又止,想必對我們的行程有什麼打算。我已經取到了存在朋友這兒的東西,接下來怎麼走,嗯,鐵驪你說說看。

蕭鐵驪有種落入套中的感覺,看著這一老一小,悶悶道:我要帶觀音奴回遼國。呵雷景行伸了個懶腰,正好我沒有遊歷過遼國。今天咱們歇在這兒,明天就動身到刪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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