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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折 飄飄何所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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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鐵驪心急如焚,急著衝進馬群追她,卻被雷景行控住馬籠頭。老頭子斥道:慌什麼,觀音奴的清波樂步法,已經算得武林第一流了。他看著她在馬背上自如賓士,又有些恨恨的意思,若她練神刀九式也似練清波樂這般用心

說話間,觀音奴已攆上奔在頭裡的赤鬃馬。她跳上頭馬脊背,伏低身子,抱住馬脖子,雙腿夾緊馬肚。赤鬃馬是還沒去勢的兒馬子,性情暴烈,連主人也不曾騎過的。觀音奴這一坐上去,激得它暴跳狂嘶,使出混身解數要將她甩下去。然而不論赤鬃馬如何鬧騰,觀音奴就像黏在它背上一般。她修習碧海心法,力量綿綿不絕,就是草原上的成年男子也遠遠不及。

終於,赤鬃馬的兇悍抵不過觀音奴的頑強,筋疲力盡地在她面前低頭。她輕而易舉地驅策它轉向,群馬跟著頭馬一起迴轉,後面的趕馬人揮響長鞭,大聲呵斥,馬群回頭的洶湧之勢卻無法逆轉了,只得向兩邊閃開,唯有一人一馬在逆流中安然不動。觀音奴與那人交錯而過,又愕然回頭,只見淡青天地間,黑色風帽下,一雙矢車菊似的藍眼睛向她望過來,極清極深的藍,漩渦般令人沉陷。

驚鴻一瞥後,觀音奴已被馬群裹挾而去。涅剌越兀部的牧馬人見馬群回來,大聲歡呼,及至看清觀音奴,全都怔在當地。誰也沒料到,竟是如此纖細的少年帶回了馬群,猶帶稚氣的淺蜜色臉蛋,輪廓完美,汗珠晶瑩,日光下漂亮得讓人不敢逼視。她笑著:師父,鐵驪,我把涅剌越兀的馬奪回來了。

牧人們正忙著將馬攏在一起,忽聞嗖嗖數聲,七支羽箭向觀音奴背心的要害釘來,第七支箭幾乎與第一支同時到達,竟是最難練的七連珠。觀音奴坐在赤鬃馬上紋絲不動,微微仰起下巴。蕭鐵驪一躍而起,揮刀斬下,削落七支羽箭,凜冽刀風在草地上劃出一道深九分、長八尺的直溝。這一刀剛勁利落,激起一片彩聲,唯雷景行看著地上乾淨筆直的軌跡,默然不語,想:這般飽滿,這般精純,師尊極盛之日,也不過如此。鐵驪不肯學神刀九式,實在可惜。

搶奪涅剌越兀馬匹的一干人圍上來,當先的胖子身著輕甲,揹負強弓,便是方才放箭的射手。胖子氣勢洶洶地喝道:大膽暴民,竟敢妨礙我們辦差。這是東路軍徵用的馬,抗拒不交的,就地格殺。

遼國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子,皆隸兵籍。涅剌越兀的牧馬人同時也是本部族之兵,聞言揮著手中短鉞,罵道:放屁,皇上的旨意是十匹裡徵用一匹,涅剌越兀的大小馬群加起來,只合徵五百匹,現在你取走兩千五,也他孃的抗旨。另一個年紀較長的牧馬人,捻著鬍鬚,不冷不熱地道:東路軍一直與女真人耗著,需要補充軍馬,我們該當出力。只是涅剌越兀也有守土之責,你把馬弄走一半,女真人要打過來,我們使什麼?

胖子呸了一聲,拔出腰刀。雙方各有數十之眾,盡皆露刃張弦,氣氛頓時緊張起來。便在這時,一個黑衣藍眸的男子插進兩幫人中間,自馬上俯身,凝神看著蕭鐵驪刀劈的痕跡。他氣質清冷,俯仰間眼似寒泉,眾人凡與他目光對上,盡都偏頭避讓,只覺一股子涼意直扎進骨頭裡去,那目光裡竟似附著種莫可名狀的冰冷魔力,消解了人心中的爭鬥之意。唯雷景行袖手而立,皓首藍衫,乾癟瘦小,一雙眸子卻清光內蘊,與這黑衣男子坦然對視。

胖子垂下刀尖,示意手下退後兩步,恭敬地道:嘉樹法師路過此間,不知有什麼吩咐?黑衣男子淡淡道:沒什麼,路過涅剌越兀,想跟主人借宿,正好遇到有人矯旨行事。他望向蕭鐵驪和觀音奴,兩位好俊的功夫,實在是契丹年輕人中的翹楚。觀音奴見他不過二十來歲,說起話來卻老氣橫秋,忍不住朝他扮了個鬼臉。那男子微微一怔,轉過頭去。

胖子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態度頓時大變,與牧民們好生商量,圈了五百匹馬走。牧民們沒料到事情如此順利解決,擁上來向觀音奴等人道謝,她笑嘻嘻地道:謝什麼,我們也是涅剌越兀部的。

四人被牧民們簇擁著回到部族的營盤。不過半日,黑刀迭剌一雙兒女的好本事便加油添醋地傳遍了各家氈房。入夜後,營盤外的空地上燃起篝火,歡迎貴客光臨及兄妹迴歸。蕭鐵驪不習慣這樣的熱鬧,觀音奴卻玩得甚是開心,與部族中的少女一起大跳渤海踏錘舞。契丹人本就善舞,觀音奴的身手尤為輕靈,又慣著男裝,遠望去宛然一名俊秀少年,踢踏迴旋於一幫女孩子間,令雷景行大樂,一邊飲酒,一邊擊節。那黑衣男子也在座中,熊熊燃燒的篝火映在他蒼白的臉上,彷彿極北之地的冰雪塑成,連火焰的熱力與牧民的熱情都不能使之融化。

觀音奴跳得發熱,停下休息時,忽然覺得身後異樣,轉過頭,見暗影裡一個鬢髮斑白的婦人手挽木桶,呆呆地望著自己,水灑出來也不知道。觀音奴向她走去,那婦人慌忙後退,木桶傾側,餘水盡潑在她裙子上,益顯狼狽。觀音奴托住她,笑道:大媽,我幫你。

婦人直起腰:不用啦。躊躇片刻,低聲問:你叫觀音奴?她容顏老去,依稀可辨出昔日風采,彷彿一束舊年的絲,光澤已暗,顏色已褪,卻還有輕柔的美感,是草原女子中罕見的。觀音奴對她頗有好感,笑道:是啊,我叫觀音奴,我哥哥叫鐵驪。

婦人半張著嘴,眼底的歡喜和悲傷扭絞在一起,令五官有些微變形。被這樣盯著,觀音奴尷尬起來,正想拔腳溜走,見鐵驪大步走來,卻不說話,石頭般杵在她和婦人中間。觀音奴拉拉鐵驪的袖子,他彷彿從夢中醒來,向婦人單腿跪下,喚了一聲阿媽。耶律歌奴知道蕭鐵驪執拗,從不敢想他會回來認自己,聽到這聲阿媽,胸口一緊,然而流過太多眼淚的眼窩,已經乾澀得流不出淚。

觀音奴聽得真切,不由一陣茫然。她由蕭鐵驪撫養長大,在旁人看來有缺失的家,在她則是天經地義。懂得人世倫常後,她也問過蕭鐵驪,咱們的爹媽在哪兒?蕭鐵驪一語帶過,說阿爹死了,阿媽嫁給旁人了。他不願多談,她也就此撂開手,再沒想過這事。父母於觀音奴,不過是稱呼或符號,乍然見到活生生的人在面前,竟不知如何是好。

蕭鐵驪慢慢站起來。這些年的遊歷開闊了他的心胸,不管當年如何憤恨和決絕,在遇到烏髮覆霜、形容枯槁的母親時,曾經的恨意便似陽光下的冰雪一般消融了。留意到她補丁摞補丁的衣服,肌膚皴裂、青筋畢現的手,蕭鐵驪的臉沉下來,道:他對你不好。

耶律歌奴挺直脊背,道:移剌很好不過你走後三年,他就因為箭瘡過世了。絕口不提移剌的正妻在他亡後,對她百般挑釁和欺侮。

至此一家團圓。蕭鐵驪還好,觀音奴緩過神來,卻是快活得很。她自幼與蕭鐵驪為伴,稍長後有了師父也是男子,得耶律歌奴溫柔呵護,只覺心頭暖乎乎的,似在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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