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三京畫本》小說信息

第八折 動息如有情(第1頁,共2頁)

字體:

黑山西麓密林中,涅剌越兀部營盤旁有一處奇妙泉水,六個泉眼中會噴出酸、甜、苦、辣、鹹、澀六種味道的水。據部族裡的老人說,用這六味泉洗澡,可治百病。觀音奴陪母親來過一次便上了癮,有時耶律歌奴懶怠動彈,她自己也會忍不住跑來。

觀音奴踩著厚厚的松針,輕快地走向松林深處。這座古老的森林,數百年來從未被人砍伐,四人合抱的樹幹支撐著巨大的樹冠,苔蘚蒼翠,藤蔓糾結,予人陰暗神秘之感。然穿行其間的少女,卻似濃密枝葉間漏下的陽光,清新而明亮。

走到林中最大的那棵松樹旁,觀音奴在橫斜的枝條上繫了根黑色布帶。契丹人分娩後代,有紅男黑女之俗,若生男孩,父親便用胭脂塗臉;若生女孩,父親則用黑炭塗臉,如此才能保證孩子平安長大。而來六味泉沐浴的人絡繹不絕,為免男女混雜,也用紅黑兩色區分,若有男子來此,見到黑布,自然就會止步,這是多年來約定俗成的。豈料觀音奴走到泉水旁,四丈見方的泉池中已有一個男子在沐浴,不由惱道:喂,你這人怎麼不守規矩啊,害我白跑一趟。

池中男子抬起頭,原來是在涅剌越兀借宿的那位法師。他氣質冰冷,唯此刻長長的黑髮散在水面,藍色眼睛倦怠地半閉著,陰鬱表情與幽暗森林說不出的契合,倒少了兩分寒意,多了三分清韶。觀音奴想師父說這人身份蹊蹺,武功難測,宜敬而遠之,悻悻道:涅剌越兀的規矩,男人在六味泉洗澡時會在最大的松樹上系一塊紅布,下次要做好記號。

觀音奴拔腳便走,卻聽身後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道:站住。頓了頓,複道,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她轉身,揚眉:那你又叫什麼?

男子眼底浮起一絲玩味之意:耶律嘉樹。觀音奴詫異:好木頭?

耶律嘉樹嘆了口氣,改用漢話道:是嘉樹。他並不指望她能懂,然而那少女立即回以漢話:后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是這個嘉樹?嘉樹胸口一痛,想著辭中深意,悲涼憤恨的情緒自心底蔓延開來,面上卻淡淡的:正是。你會說漢話?你讀過《楚辭》?

觀音奴歡呼一聲:剛好知道這四句而已,居然蒙對了。我的漢話是師父教的,漢人這些詞啦賦啦,像唱歌一樣好聽,可惜我會的也不多。

崔氏一貫以血統自矜,我鄙薄他家不與時世推移的傲慢作風,今日看來,也不是沒有道理。她在荒野中長大,卻有這樣的氣質和談吐,或許真是崔氏苗裔。嘉樹想著,徐徐道:我要出來更衣了。

觀音奴眨眨眼睛,哦了一聲,見他動也不動,方才反應過來,避到一棵松樹後,停了片刻,又笑微微地探出頭來:我啊,叫蕭觀音奴。

嘉樹赤足站在泉池邊,長衫敞著,露出渭北春天樹一般秀削挺拔的身材。觀音奴心中還沒有男女之別,乍然見到這青年男子的裸體,並不扭捏害羞,彎指打了一聲響亮的呼哨,讚道:你長得真好看。

嘉樹掩上衣襟,瞪著一臉無辜的觀音奴,一股熱意從臉上直竄到耳根,想要發作而無可措詞,重重哼了一聲,背過身去。觀音奴看他的反應,也知道自己過分,迅即展開輕功逃走,然而勉強剋制的笑聲,還是順著風飄到嘉樹耳中。嘉樹抿緊嘴唇,披外袍,束腰帶,著靴子,不過短短片刻,臉上的表情已經冷卻。他收拾停當,冷聲道:千丹,你可以出來了。

一個黃衣老婦從密林深處慢吞吞地走出來,彎腰行了一禮:主人。她眯著眼睛,卻掩不住算計的光,我看這就是當年鬱裡和以敵烈帶走的小孩,眉眼跟崔逸道長得一般無二,年齡也合得上。我猜是那兩個逃奴嫌孩子累贅,半路拋棄,卻被涅剌越兀部的人撿來撫養。

耶律嘉樹淡淡道:不論是不是,既然生成這副模樣,就要讓她派上用場,省得我費心改造那些人傀儡的相貌,卻沒一個滿意的。嗯,松醪會的事情籌備得如何了?

一切順利。

漏點訊息到宋國吧,這樣的熱鬧,怎麼少得了崔沈兩家的人。

千丹遲疑道:主人不是打算邀這女孩兒參加松醪會麼?那豈不是讓兩頭碰上了?

正是要他們在松醪會上重逢。以雷景行的身份和觀音奴的模樣,崔氏不能不信;在我的操縱下碰面,崔氏又不能不疑。人若是存了懷疑猜忌之心,只要添一把柴,就能燎起一場大火。嘉樹盯著水波微漾的泉池,眼神肅殺,如果觀音奴不是崔氏長女,至少她能幫我達到目的;如果她確實是崔氏長女,那麼千丹,你不覺得加倍的痛快麼?

這日,族中石匠送了觀音奴一塊雞血石,她愛不釋手,興沖沖地拿回來給耶律歌奴看。未近自家氈房,已聽到絮絮的說話聲。觀音奴修習碧海心法後,目力和耳力均比常人敏銳數倍,聽母親道:這孩子的骨頭細細一把,像南邊的漢人,定是小時侯吃了太多苦,我要給她補回來。

蕭鐵驪道:說不定觀音奴真是漢人哪,平日裡盡磨著先生教她說漢話念漢詩。耶律歌奴大驚: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蕭鐵驪自知失言,訥訥道:其實把她從狼窩抱回來後,我就發現這個觀音奴不是咱家丟了的那個觀音奴,這個觀音奴是黑山大神賜給我的。我一直當她是親妹子,不,比親妹子還親。

觀音奴腦中轟地一響,下面還說了些什麼就沒聽到。她也不是悲傷,只是陡然感到一顆心失了依憑,恍恍惚惚地轉身往營地外行去,一個人在草原上躑躅許久,倦了便躺下來,望著天空發呆,反反覆覆地想:鐵驪把我從狼窩裡抱回來,可我不是鐵驪的親妹妹,那我到底是誰家的孩子呢?別人都有明明白白的身世,唯獨我這樣糊塗。我到底是誰,我從何處來,將到何處去?她想到深處,竟隱隱約約地怕起來,不知這渺渺天地,自己何以長成這般模樣,何以思想,何以恐懼。

蕭鐵驪的話彷彿一把鑰匙,為觀音奴開啟了一道新的門,令她開始關注自我,思索自己與親近之人的關係,然而這問題並不是想一想就能了悟。迷糊中,觀音奴聽到有人在耳畔喚自己的名字,睜眼一瞧,頓時陷進一片廣大溫柔的藍裡是耶律嘉樹的眼睛,挾著強大的精神力量,包住了她的靈魂。嘉樹深深地看著觀音奴,目光如同牽引傀儡的線,讓她不由自主地站起來,隨他而去。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