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樹的衣袖甚是寬大,無風而動,託在觀音奴腰間。觀音奴的眼睛大大睜著,嬰孩般清澈純淨,視線始終不離嘉樹雙目。她的個子還不到他肩膀,只能使勁仰著頭,面龐的光澤很柔和,宛如一朵向著太陽的葵花,溫暖的氣息輕輕呵在他微涼的頸項和耳垂上。嘉樹心中戰慄,突然垂下袖子,轉過臉去,不與她視線相接,蠱惑人心的力量隨之消失。這純真可愛的少女終究跟那些失去自我意識、隨法師擺佈的人傀儡不同,令他包裹著冷硬鐵甲的心猝然生出縫隙。
觀音奴清醒過來,看著面前突然多出來的人,揉揉眼睛,困惑地道:嘉樹法師好啊,你好像大雨過後悄悄冒出來的蘑菇,嚇人一跳。
嘉樹搜尋枯腸,找些話來抵消這一刻的尷尬:那日見觀音奴在馬背上施展輕功,輕盈飄灑,是我生平僅見。今日在這裡遇見,忍不住技癢,想和你比試一下。話一齣口,他就想把最後一句掰碎了嚥進肚子裡去,這毫無章法的應對讓他懊惱極了。
觀音奴吃了一驚,料不到這冷冰冰的人還有如此興致,反正閒來無事,睨他一眼道:好,比就比。言罷展開身形,向前掠去。她奔了數里,聽到身後全無聲息,暗想已將他甩開,豈料一回頭,見那人似笑非笑地跟在兩步之外,悠閒好似散步。觀音奴的好勝心被激起,身形微微一挫,隨即全力奔出。
草原氣候最是多變,方才還是晴好天空,忽然就烏雲匯聚,雷聲乍起,雨點噼裡啪啦地落將下來。嘉樹越過她,道:算了吧。觀音奴方才知道他一直讓著自己,怒道:贏就是贏,輸就是輸,又要比試又不盡力,你是什麼意思?嘉樹看她這樣認真,倒說不出話來。她哼了一聲,不再理他,燕子般投進雨簾,他追了上去。雨越發大了,瓢潑或傾盆皆不足以形容,彷彿天河倒瀉,洶湧而至。觀音奴奔行甚疾,身體與雨水撞擊的疼痛令她忘了適才的迷失和困惑,只覺得說不出的痛快。
觀音奴衣衫盡溼,緊緊裹在身上,彷彿一杆春天的新竹,纖細而柔韌。她的臉微微仰著,像在承接雨水,五官極精緻,氣質卻野性,越矛盾越美麗,令人無法呼吸。觀音奴一直跑到脫力,腳一軟,跌到地上。嘉樹伸手想扶觀音奴,又縮回去,靜待片刻,看她將身子縮成蝦米一般,白色布衣上滲出殷殷的血。他吃了一驚,彎腰抱起她。
此處的草原離平頂山最近,山中有數十個天然巖洞,嘉樹辨了一下方向,帶著觀音奴往平頂山掠去。暴雨肆虐,他察覺懷中少女的身體越來越冰,不斷有血滲到他手上,又被雨水沖走。
嘉樹找到一個乾燥的巖洞,洞中還有行旅遺留的乾柴,他生起一堆篝火,來把觀音奴的脈,卻發現脈象雖弱,倒不像受了內傷的樣子,心想總要把血止住再說。他不便查她傷處,低聲問:你的傷口在哪裡?
觀音奴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只覺一把鈍刀在肚子裡不停攪動,彷彿有什麼要從肚子裡剝離出來,自出生到現在從未如此痛過。聽嘉樹問她,咬著牙道:傷口在肚子裡面。
嘉樹一愣:那哪兒來這麼多血?觀音奴心中害怕,又有種說不出的羞澀,漲紅了臉,吃吃道:那個,那個,是從下面流出來的。嘉樹懂了她意思,面上驀地一熱:你以前沒這樣痛過麼?沒這樣流過血麼?
觀音奴搖搖頭。嘉樹尷尬至極,鎮定一下情緒,想這是她一生都要面對的事,理應由她母親來教導,但自己既然遇到,總不好讓她把這個當成不幸或汙穢,斟酌片刻,道:恭喜你了,觀音奴,過了今天,你就不再是小孩,可以算作大人了。
觀音奴雖然痛極,神志卻清明,斷斷續續地道:哼,我早就是大人了。那麼你長大的時候也這樣痛過囉。嘉樹嗆住,咳了兩聲,嚴正地道:當然沒有。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只有女人才這樣。
觀音奴睜大眼睛,不公平,為什麼男人就不痛?嘉樹實在無法回答她的問題,避重就輕地道:從現在起,你每個月都會這樣一次,一直到老。
觀音奴倒抽一口冷氣,看他一本正經,實在不像恐嚇自己的樣子,禁不住哭了起來:不,我選擇做男人。嘉樹苦笑:這個也是可以選擇的麼?從古到今的女人都這樣,是無法悖逆的自然。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硬著頭皮安撫道:我倒是聽說有些內功心法,練成後就能斬斷赤龍,再也沒有這樣的煩惱。
真的?觀音奴眼淚汪汪地看著他,我練的是南海神刀門的碧海心法。嘉樹眉毛一挑:那就沒辦法了,神刀門的內功師法自然,不會悖逆天道。他的眼底浮著陰霾,聲音卻含了不自覺的溫柔,好了,你是勇敢的姑娘,不要哭哭啼啼的了。
觀音奴從未這樣哭過,聞言也覺得不好意思,拿手背胡亂擦擦臉,奇怪,跟你說說話,好像就沒那麼痛了。嘉樹道:那好,你守住丹田,想象自己曬著夏天的太陽,暖洋洋的。觀音奴依言閉上眼睛,嘉樹運起薰風之功,手掌過處,她衣服上的雨水頓時化作嫋嫋霧氣,卻不會觸及她的身體。觀音奴特有的體香在巖洞中彌散開來,含著草木的清氣,令人陶醉。
篝火燃得很旺,觀音奴身上的寒意一去,倦意便湧了上來,精疲力竭地枕著嘉樹的腿,昏睡過去。嘉樹端坐不動,回想剛才種種,心情鬱悒,料不到自己發出幽渺離魂之術將她催眠,卻又猝然收回,以致落得如此尷尬境地,更料不到自己刻苦修煉的冰原千展炁,在這樣渾金璞玉的性格面前竟然毫無用處,這女孩兒天生就有種讓人放鬆、不予設防的能力。
觀音奴一直睡到月出東山,睜開眼時,正見到嘉樹抱著手站在洞口,月光照著他的側面,鼻樑挺直,嘴唇薄而堅定,睫毛像他的頭髮一樣微帶捲曲,在月光中歷歷可見,彷彿一幅剪影,那線條若刀削成,清峭而俊逸,在觀音奴的心情看來,簡直可說是溫柔。
觀音奴向嘉樹致謝,他冷冷道:既然你沒事,我走了。聲音冷得徹骨,含著某種無法宣之於口的決斷,說完便不顧而去,觀音奴也不以為意,想這人外表雖然冷酷,心腸卻很好。她滅了篝火,精神抖擻地回到自家氈房。耶律歌奴心痛得很,忙著幫她換乾衣、煮熱湯,又教她這時需注意的各類事情。觀音奴安心地聽著歌奴絮叨,早把鐵驪和歌奴說的話撂到一旁。
耶律嘉樹在涅剌越兀部住了五日,臨行時專程來到耶律歌奴的氈房,邀請蕭鐵驪和觀音奴參加松醪會:三月初九,上京城重開松醪會,邀請了各方技擊高手,勝出者可以得到蕭純鍛造的刀,不知兩位可有興趣?
蕭鐵驪小時便聽父輩談起松醪會是頂尖高手之約,不意自己有一日也可躋於其列,心中自然期待。而蕭純是遼聖宗時的鑄劍大師,傳世的兵刃雖然不多,件件都是神器。蕭鐵驪轉頭看雷景行不置可否,打了個呵欠,觀音奴卻目光熱切,躍躍欲試,當即點頭答應。
嘉樹遞出四張帖子,觀音奴接過來,見封皮是繁複雅緻的纏枝卷葉蒲桃紋,透出清幽幽的松木香,忍不住放到鼻端,用力一嗅。這舉動很孩子氣,嘉樹的嘴角微微一彎,寒浸浸的眼睛裡便多了些和悅溫暖之意:如此,我在上京恭候四位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