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逸道笑了笑,沒法接母親的話,半晌後聽她道:你回去歇息吧,我也累了。崔逸道行禮退下,心知母親還是對夜來存了芥蒂。
觀音奴被安置到緊靠後園的若光院,崔逸道過去看她,見她睏倦思睡,便向李希茗遞了個眼色。兩人走出院子,崔逸道嘆了口氣,道:你看出來了麼,這孩子沒把這裡當作她的家,似乎隨時都可以拔腳溜走。我們對她好也罷歹也罷,她全都不在乎。加上今日之事,要留住她可得費些心思。
李希茗兩手交握,自我安慰道:我們夜來聰明懂事,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孩子。她與我們分開十三年,有隔膜也不奇怪,過段日子會好的吧?她遲疑片刻,明知附近無人,仍四面張望一番,以極低的聲音道:逸哥,說句不恭敬的話,母親對這事的反應也忒大了點。當初你私下傳書,要我別對母親提起松醪會上遇見夜來的事,我就覺得奇怪。現在看來,這真寂寺與咱們家有過節吧。或許當初夜來被劫,就跟遼國的這個對頭有關。
當年半山堂幫我們找夜來是下了死力的,並沒查到關於真寂寺的蛛絲馬跡,且真寂寺復興只是這幾年的事兒。現在孩子回來了,為孩子好,這話千萬別再提起,免得勾起母親的心事。
唉,前天熹照纏著我問夜來的事,我一時疏忽,跟他講夜來在比武會上贏了把寶刀,不料熹照今天就捅了出來,引起這場風波。
崔逸道握住李希茗的手,溫言道:這不怪你,都怨我處置不當,以致有今日的誤會,你多擔待些,安撫好夜來。
你我之間,還說這些。
崔逸道沉默下來,庭院中只餘夏蟲的唧唧聲。李希茗等了片刻,知他無意深談,煩悶地揉著額角,覺得八寶崔氏不為人知的往事就像蟄伏在暗處的魑魅,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跑出來作怪,叫人厭煩不已。
觀音奴到崔家第二日,崔逸道即帶她到家廟中祭告祖先。家廟循古制建在後宅,兩進院落,正堂陳列歷代祖先遺像及牌位,左廡收祭器,右廡藏家譜,前廂供祭祀者正衣冠、寧心神。
崔逸道興致勃勃地道:夜來,雖說咱們家在寶應住了幾百年,郡望還是在清河。清河崔氏的始祖,一直可以追溯到秦漢時的東萊侯,北魏時成為北方第一高門,在唐代更被列入五姓十家,堪稱第一流士族中最顯赫的支系。他極為自己的血統驕傲,無奈世事變遷,唐朝已是最後計程車族社會,宋國人對士庶之別則看得很淡,觀音奴更是聽得興味索然,她一早便被崔逸道喚起,此刻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崔逸道改口道:夜來,我說個故事給你聽吧。你知道魏武帝曹操麼?
觀音奴點點頭,嗯,聽師父提過,就是寫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那個皇帝。
有一次,魏武帝要接見匈奴使者,覺得自己相貌難看,不足以震懾遠國,就找了個人代替,自己卻提著刀站在旁邊。事後,魏武帝派間諜去問那名使者:你覺得魏王這人如何?使者回答:魏王儀容嚴整,非同尋常,但捉刀在旁的那位才是英雄啊。魏武帝聽了這話,隨即派人殺了匈奴使者。
觀音奴驚奇地道:魏武帝寫的詩氣魄很大,做人卻很小氣誒。
那名使者犯了帝王的忌諱啊。不過,夜來你知道代替魏武帝接見匈奴使者的是誰麼?正是我清河崔氏的遠祖,諱琰,字季珪。
一路行來,崔逸道將先祖的逸事一一講給觀音奴聽,果然令她生出興趣。將要踏進正堂時,崔逸道停下來:夜來,你至今不肯喚我阿爹,或是對自己的身世存著疑惑,或是捨不得遼國的養母義兄。不過,你既肯千里迢迢隨我來宋國,就要懂得這不是兒戲,高興來就來,高興走就走。歸宗認祖的儀式在一月後舉行,各地親友都會來見證,我們今日先預演一遍。
觀音奴聽他揭穿自己的打算,不由赧顏。崔逸道推開大門,只見正堂超乎想象的高敞,牌位層疊,陳列到近屋樑處,仰視最頂端的牌位時有搖搖欲墜之感。兩側的壁上懸掛著歷代祖先畫像,湖上吹來的清風湧進堂中,卷軸卻紋絲不動。
我崔氏傳承至今,已有一千來年,你是第六十九代的次女。崔逸道表情肅穆,不容拒絕地向觀音奴伸出手來。觀音奴讓這堂皇家廟和綿長血脈嚇了一跳,不知所措地被他牽到祭桌前。
崔逸道將整套儀式預演了一遍,觀音奴一板一眼地跟著做,開初是好玩,漸漸發現這儀式典雅舒緩,有種令人著迷的韻律。崔逸道所讀祭詞,駢四儷六,華麗古奧,觀音奴也聽不懂,只覺得音調回環往復,宛如歌吟。
崔逸道見觀音奴眉目舒展,表情安寧,心道:這儀式繁瑣冗長,難得夜來竟不厭煩。攜了觀音奴的手,帶她到右廡看家譜,本朝歐陽文忠公編撰《唐書》,在宰相世系表中收錄了我清河崔氏各房的世次人名,雖有錯漏之處,不過夜來若有興趣,也可拿來跟家譜對照。
觀音奴暗道:這有什麼可對的。不過崔逸道說得鄭重,令她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崔逸道將家譜一頁頁翻過去,指著記在最後一行的兩個名字道:夜來,你雖是女孩子,我卻將你的名字記入了家譜,你可知道是為什麼?見觀音奴搖頭,他即道:這話說來就遠了。夜來,你前頭還有個姐姐的,可惜兩歲就夭折了。到你出生,又健康又活潑,你姆媽喜歡極了。你出生那年,奶奶得了種少見的氣喘病,需要遼國黑山天池中的金蓮作藥引,我和你姆媽去遼國求藥,也將你帶在身邊。他輕輕嘆了口氣,誰知卻將你遺失在那裡。你姆媽悲痛至極,後來懷上你弟弟,依舊念你不歇,鬱鬱寡歡,所以你弟弟生下來後,先天頗有不足,你姆媽也落下病根,再不能生養。
我當年娶你姆媽時,已應承她不納妾室,所以夜來,崔逸道站起來緊走幾步,你和熹照就是我今世所有的孩子,你們就跟我的左眼和右眼一樣寶貴。他驀然停住腳步,看著觀音奴道:夜來,我明白你與蕭鐵驪的兄妹情誼,可這世間的感情有千百樣,並不是要留住這樣,就一定得放棄那樣。孩子,想想黑山狼洞中找出來的東西,想想我們從一個血脈裡傳承的相貌,你誠實地告訴我,對自己的身世還有什麼疑問?
觀音奴說不話來,微微張著嘴,到這刻才知道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並不是來這裡玩一趟就可以溜回遼國。巳時的陽光從窗格子間射進來,金色的微塵在光流中飛舞,她望著浮塵,一陣茫然,彷彿昨天還置身焰尾盛開的草原,今天就到了崔氏古老宏大的宅邸。命運的無數枝杈通向各種可能,她選擇的卻是這一條。
半月時間忽忽而過。八寶崔氏散佈各地的親友頗多,來賀崔逸道尋獲女兒的賓客絡繹不絕,令寶應縣的客棧家家爆滿,連帶酒摟食肆、特產鋪子的生意也興隆許多。觀音奴每日都要跟來訪的長輩見禮敘話,著實鬱悶,這日好容易逮了個空子,甩開如影隨形的丫鬟侍童,一個人溜到汜光湖邊的碼頭,想乘船遊玩。
碼頭的船工俱是崔府僕人,見是家主的二姑娘,哪有不巴結的,豈料觀音奴不喜樓船,定要乘坐遠處一條剛靠岸的釣艇,那釣艇又淺又窄,似一隻蚱蜢般小巧可愛。釣艇上的老船工抹著汗喊道:二姑娘,你不曉得這時節汜光湖的風浪有多厲害,說來就來,事先一點徵兆都沒有,還是坐大船把穩些。
觀音奴笑道:這樣晴朗天氣,哪裡來的風浪?你不是剛從湖上來麼?足尖輕點,翩然掠過湖面。南海神刀門的清波樂步法,能不借外物在空中滑翔,是提縱術的極高境界,顯然觀音奴已得其中三味。
老船工見她踏波而來,單足立在船舷上,釣艇亦不過輕輕晃了晃,大為歎服,道:二姑娘,我是沿著湖堤駛過來的,這樣的小艇可不敢開到湖裡去。
觀音奴哪裡聽得進去,老船工實在拗不過她,只得硬著頭皮划向湖心,暗暗唸叨:菩薩保佑今日風平浪靜,蛟龍爺爺安坐洞府。原來汜光湖東西長三十里,南北闊十里,雖不甚大,風濤之惡卻著於淮南,那風起時沒有任何預兆,風速又快,不知多少南來北往的舟船為越過這十里湖面而被猛風翻覆,故世人皆道是蛟精作祟。
劃了半個時辰,迎面來了艘大船,老船工見船頭掛著一面白底朱沿的三角旗,中間繡著一個沈字,歡喜地道:二姑娘,這是杭州沈老爺家的船,我們不如靠上去,搭這大船回家吧。
觀音奴尚在猶豫,老船工已放開嗓子招呼大船上的水手。片刻後艙內出來兩人,走在前頭的是個四十來歲、氣度雍容的男子,杭州鳳凰沈的家主沈嘉魚,朗朗笑著,大聲道:哈哈,還沒到府上,倒先見著表侄女了。後面跟著個神采英拔的青衫少年,卻是沈氏幼子皓巖。觀音奴見到沈皓巖的模樣,不禁一愣,心中嘀咕:奇怪,我在哪裡見過這人?恁地眼熟。
便當此際,釣艇忽然震動了一下,隨後一個潑天大浪打來,掀翻了小艇。觀音奴先被浪打懵了,嗆了兩口水後,心底有個聲音大喝一聲破,竟憑著清波樂的破水決躍出水面。湖水壁立四丈之高,她這般破浪而出,實屬危險境地中的爆發,平日是萬萬不能的。沈皓巖眼疾手快,丟擲一條晶瑩的細索,鉤住觀音奴後在她腰間繞了兩繞,回手將她拉到大船上,手法甚是奇特。
風濤猛惡,沈家的船雖然龐大,卻也顛簸得人難以立足。觀音奴才接觸到實地,腳下便一滑,結結實實地砸到甲板上。這一摔,令她猛地想起和自己同條釣艇的人,不由驚惶回頭,但見碧青大浪中一點土黃載沉載浮,正是那老船工。乍遇險時,她受求生本能驅使,不曾顧到旁人,此刻見那老人仍在風浪中掙扎,毫不猶豫地躍下大船,奮力向那老人游去。
沈嘉魚不由頓足,唉,這孩子!皓巖還不快追上去。轉頭對水手們喝道:不掌舵不控帆的都追上去,定要將崔家二姑娘救上來。沈皓巖緊了緊纏在腕上的馭風索,迅即躍入水中,宛如神話中的分水犀一般破浪前進,矯健非常,將其餘人遠遠甩在後頭。
觀音奴自小跟著蕭鐵驪摸魚獵狐,在水中也是把好手,豈料她游出一段後,便覺阻力極大,竟遊不動了。原來沈皓巖方才用馭風索在她腰間纏了個死結,除他以外,別人休想解開。觀音奴被這馭風索縛住,不能離開沈皓巖周圍七丈之地,正自焦急,沈皓巖已趕上來,揚聲道:崔家妹妹別急,我和你兩邊包抄,用馭風索套住那老頭兒,大家一起合力游上岸去。
沈皓巖不敢鬆開縛著觀音奴的馭風索,且見那老船工深通水性,不過因年老體衰而無力與風浪抗衡,便想了這兩全其美的法子。觀音奴心領神會,攆上老船工,與沈皓巖合力用馭風索套住老人,三人被馭風索連成一體,拼命向岸邊游去。老船工得兩人相助,滿心絕望一掃而空,猛然生出一股力氣來,竟不比兩個年輕人落後多少。
又一道大浪打來,將三人甩上湖堤。觀音奴與沈皓巖拉著老船工連躍數下,消解了大浪之力,落在一株烏桕樹下。觀音奴驚魂甫定,抬眼望去,湖中一浪高過一浪,似要漫過堤岸一般,不由駭然。她滿心愧疚,彎腰對那老船工一揖,道:老人家,我不聽你好言相勸,一味固執己見,害你受了這麼大的驚嚇,險些被湖水吞沒,實在對不住。
老船工慌忙閃開,使不得,使不得,二姑娘說的這是什麼話。若不是二姑娘和表少爺捨命相救,我這把老骨頭早餵魚了。
沈皓巖在旁邊瞧著,頗不以為然,心想主人倒過來跟婢僕賠禮,天下焉有是理,見觀音奴轉向自己道謝,忙道:說謝字就見外了。妹妹還不知道吧,我們崔沈兩家是親戚呢。家祖母出自東京紫衣秦家,與尊祖母是嫡親姐妹,所以家嚴跟令尊是姨表兄弟,到我倆這輩,算是從表兄妹了。
觀音奴這兩日跟著李希茗惡補各類親戚稱謂,聽懂了大概,當即道:沈家哥哥好。這一聲喚得清脆爽利,令沈皓岩心頭泛起微微的酸甜滋味。
強勁的湖風吹起觀音奴的溼衣溼發,即便在這狼狽境地中,仍煥發著晨曦般耀眼的美麗。沈皓巖忽然想起蘇子瞻春衫猶是,小蠻針線,曾溼西湖雨的句子,只是這樣的清詞也比不得眼前的麗景,他情不自禁地讚道:妹妹的名字真該跟熹照換一換。這話頗有調笑意味,沈皓巖話一齣口,便已失悔,觀音奴倒不曾在意,歪著頭打量他腕上的馭風索,顯得頗好奇。
這索子名為馭風,傳說是太古時代的神物,用崑崙冰蠶絲和東海火龍筋編成,舉神木為火,以天地為爐,煉了九天九夜方才相融無間。馭風索至堅至韌,水火不侵,長可七丈,重卻不過九錢,平常就纏在腕上。沈皓巖邊說邊將馭風索解下來,遞與觀音奴,妹妹不妨拿在手上細看。
觀音奴見索子晶瑩如新雪,末端墜著一枚黑色的月牙兒,形制不大,拿在手中一掂卻極具分量。沈皓巖笑道:據說這鉤子是用天上掉下來的隕鐵打造,也不知是真是假。觀音奴試著將鉤子丟擲收回,讚道:怪不得用起來這麼趁手。
沈皓巖即道:就算沒有馭風索,我也不會讓蛟精擄走妹妹的。觀音奴吸了口氣,訝道:湖裡有蛟精麼?她想起方才的情形,禁不住後怕:幸虧大家齊心,不然一人落下,大家都跟著沉底。沈皓巖自負地道:馭風索不比尋常繩索,在水裡也能收放隨心、運轉如意,妹妹大可放心。倘若遇到兩難的狀況,他自然舍老船工而顧觀音奴,觀音奴卻聽不出這層意思來,笑盈盈地點頭。
老船工見兄妹倆相談甚歡,早避到一旁。數刻後風浪漸止,沈家大船駛到岸邊接了三人,徑往崔家而去。
遼國保大三年(1123年)六月。
夢澤香的味道飄溢真寂院的內室,耶律嘉樹懶懶地躺在臥榻上,眼睛半閉,神思卻已飛越萬重關山。藉助上邪大秘儀,他不但可在千里之外掌控觀音奴的靈魂,甚至可以窺視她的夢境。
觀音奴靈臺清淨,極少做夢,即或有夢,也不過黃金草原、碧藍海天、師父兄長等。這次的夢卻與往次不同,嘉樹感到一股濛濛水氣撲面而來,整個夢境都浸潤著淡淡的青色。一葉扁舟溯流而上,兩岸芳樹伸展,既非盛夏的濃郁,也異於初春的嬌嫩,明媚的綠枝投影在碧沉沉的水中,似要消融一般。無數纖小的白蓮漂浮在河面上,只得指甲大小,瓣兒卻有九重,美得令人屏息,映著點點波光,恍若盪舟星海。觀音奴與一名青衫少年在艙中促膝而坐,笑語輕柔。嘉樹聽不清兩人在說什麼,亦看不見那少年的正面,雖在觀音奴夢中,卻無端生出一股煩躁來,一拳擊在臥榻上,驚起了在羅幕外打盹的人傀儡息霜。
夢境忽而一變,夏日午後,薔薇的香氣充滿庭院。那青衫少年飄然而至,靠著流光溢彩的花架,向觀音奴脈脈而笑,低聲喚她好夜來,好妹妹。少年身材頎長,面孔俊美,笑時左邊露出一顆虎牙。一陣風吹過,深紅淺緋的花瓣簌簌落下,這般芬芳甜蜜,伸出雙手也擁之不盡。
嘉樹長長地透了口氣,猝然醒來,呆了一會兒,想道:是了,她今年十六歲了,情竇初開,做這樣的夢也不奇怪。這想法並不能讓他感到寬慰,自己掌控的靈魂被人侵擾的憤怒席捲而來,然而驕傲如他,決不會像母親一樣使用上邪大秘儀排除情敵、獨佔意中人的愛慕;壓抑如他,甚至不肯承認自己對觀音奴的微妙情愫。
人傀儡息霜聽到動靜,殷勤地奉上剛沏的熱茶。對著容貌與觀音奴有三分相似的息霜,嘉樹胸口發堵,抬手將茶盅打翻,厭煩地道:以後不經傳喚,不要隨便進來。被茶水燙到的息霜哎呀一聲,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惶恐地看著主人大步走出內室,衣襟帶風,連束髮的長帶也筆直揚起。
注:雨裡樓船即釣磯,碧雲便是綠蓑衣。滄波萬頃平如鏡,一雙鷺鷥貼水飛。
天上雲煙壓水來,湖中波浪打雲回。中間不是平林樹,水色天容拆不開。宋楊萬里《過寶應縣新開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