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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折 部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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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有年長者搖頭道:撤到山南?中途一定會遭遇女真大軍。

蕭鐵驪道:東邊是女真人的地界,西面、北面都是草原,我們人困馬乏,很難逃出女真騎兵的追捕。如果不走大道,從松密徑繞過女真大營,今夜就能趕到山南牧場,那兒不但有五十族人,還有三千駿馬,再一晝夜就可到達魏王殿下鎮守的析津府。

松密徑是真寂寺的禁地,從沒人敢冒犯的啊。

蕭鐵驪決然道:真寂寺的法師曾在我部借宿過,如今我部有難,向他借道應該不難。倘若法師降罪,我願一力承擔,絕不牽累大家。

涅剌越兀部的司徒、司空和將軍都已戰死,剩餘的三四百人疲憊不堪,迷茫中聽蕭鐵驪說得有理,無不悅服,依言在營地各處放火。其時正是仲夏,天氣炎熱,草場乾燥,火苗以燎原之勢蔓延開來,連兩千多族人和一千女真士兵的屍首都焚了,蕭鐵驪一行即往松密徑遁去。

半個時辰後,女真大營因完顏術裡古出來半日沒有訊息,派出小隊騎兵來此打探,遠遠地便見涅剌越兀部營地及周圍草場火勢連天,近看更是悽慘,火中橫著數千具屍體,還有些緊抱在一處,已分不清是親人還是敵人。火焰燃燒的熱力令空氣微微顫動,焦黑的骸骨似在火中起舞,堪稱活的煉獄圖。

涅剌越兀傾一族之力,致術裡古部全軍覆沒,代價不可謂不重,而人口稀缺的金國在半日內葬送千名戰士,也令金主完顏阿骨打大為痛心。阿骨打在一連串完勝後,因這沮喪的一仗結束親征,留兵駐守上京,自己率大軍回國。

阿骨打亦曾派出數隊騎兵追擊涅剌越兀部的逃亡者,結果一無所獲,其中一隊還誤入真寂寺的禁地,觸發了松密徑中佈置的陣勢。那陣勢因地貌而設,發動時彷彿整座森林都活了過來,老樹們發出震耳欲聾的巨大聲響,拖著大蟒般的根鬚向這隊騎兵掩來,地殼隨之隆起,天地因之倒置,騎兵們只覺頭下腳上,渾不知自己是腳踏實地,還是立馬虛空。這顛倒錯亂的幻象極其真切地逼來,就算最冷靜的戰士也辨識不清,女真騎兵們紛紛落馬,混亂中多人被同伴或戰馬所傷。

一股清冷的霧氣湧來,掩住了所有幻象。驚惶的騎兵們看不見霧中的敵人,盲目對攻,又誤傷多名同伴。還是領兵的謀克最先鎮定下來,喝令部下停止攻擊,向他靠攏。霧氣越來越濃,吞噬了蒼翠的森林,無聲無息地在他們周遭湧動,即便兩人並肩,也看不見彼此面容。騎兵們聚到一處,握緊武器,屏息等待,卻不知等待什麼。這遮天蔽地的迷霧給予人無限的懸想空間,比剛才見到的幻象更讓人焦灼不安。

一旦陷進真寂寺的陣勢,對時間的感覺就會完全混亂,女真騎兵們不知等了多久,才見到霧氣裂開,一名白衣素巾的男子緩緩行來。隨著他飄拂的衣袖,乳白的濃霧迅疾退去,眼前的世界一片清明,原來霧氣也是幻象。那男子漸漸走近,冷月的光輝照在他臉上,神祗般英俊,神祗般冷酷,讓人咬緊牙關還止不住打顫。他寬大法衣下的身體,修長完美,輪廓分明,隔著廣袖長裾也能讓人感知其中蘊涵的可怕力量。尤其長得幾乎連在一起的眉毛下,那雙鮮明、光耀卻沒有一絲感情波動的藍色眼睛,其目光所過之處,宛如冰封。他的聲音彷彿冰塊相擊:列位擅闖真寂寺的禁地,是想獻出身體與魂魄,成為天神的犧牲麼?

領兵的謀克大驚,想起了面前之人的身份。女真人與契丹人一樣信仰薩滿教,而真寂寺的法師是最接近神的巫覡,連極邊之地的東海女真亦知道其聲名,並深感敬畏。這謀克是女真族太巫之侄,知道叔父奉皇命見過真寂寺的法師,並達成相安無事的默契,自己出徵時也被告誡要避開其禁地。他醒過神來,知道不宜辯解,立即跪下向法師請罪。

耶律嘉樹淡然道:你們要將遼國怎樣,與我無關,但若再犯到真寂寺,斷不輕饒。這次放過你和手下,不過看在令叔面上。

女真騎兵們狼狽地退出了松密徑。將要走出森林時,謀克大著膽子回頭,只見林中岑寂,那法師已不見蹤影,然而虛空中彷彿有一對冰冷的藍眸凝視著他,寒意像箭鏃一樣穿過心臟,令他驚出一身冷汗。

蕭鐵驪率四百族人和三千良馬逃至南京析津府。留守南京的耶律淳已由魏國王進封為秦晉國王,拜都元帥,天祚帝更允許其自擇將士,募集燕雲精兵。秦晉王是遼國王爵的最高封號,堪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雖則如此,耶律淳待人仍是一貫的謙和沖淡,對早想延攬的蕭鐵驪更是溫言勉勵,授以小將軍之職,並將跟隨蕭鐵驪的涅剌越兀遺民收歸帳下。

蕭鐵驪自來南京,心情一直低落。母親的遺囑要他尋回觀音奴,在這樣的時刻拋棄族人國家卻是他做不到的,然而留在遼國,以後的路該怎樣走,他也很茫然。過去二十五年中,蕭鐵驪一直致力於自身武功的修煉,與女真人正面交手後,他深切地感受到遼的衰弱與金的興盛,女真人發動的戰爭以摧枯拉朽之勢襲來,契丹軍隊卻無力遏制其擴張,即便將武功練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個人在戰爭中發揮的作用仍然有限,令他深感挫敗。

五月天氣晴和,某日蕭鐵驪有暇,一人來到南京最繁華的六街酒肆買醉。南京即古燕國之都薊城,隋唐時改置幽州,據山川關隘之險,為帝國北方重鎮。至五代,後晉石敬瑭將燕雲十六州割讓給遼國,太宗耶律德光即將幽州升為陪都,號南京,亦名燕京。遼的燕京因襲唐代幽州城的佈局,街道寬闊,裡坊整齊,市井風貌較之上京大不相同,蕭鐵驪卻無心遊覽,要了兩角酒,自斟自飲,自澆塊壘。

酒至半酣,蕭鐵驪忍不住拿出母親留下的短柬,展開來看了又看,雖則上面的字句他已爛熟於胸。短柬上有兩段契丹大字,寫得頗為端麗:

鐵驪,我這輩子從沒違拗過男人們的意思,不管是你阿爹、阿叔的,還是你的。這一次我不能聽你的話了,女真人打過來,部族中人人都要出力,我雖然不濟事,卻也不願像地鼠一樣躲起來。

嫁給你阿叔,是阿媽對不起你,你肯回來,我真歡喜。現在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觀音奴,你讓宋人帶走觀音奴的時候,我很捨不得,卻不敢為她說一句話。我死以後,觀音奴就是你唯一的親人了,你一定要找到她,好好待她。

蕭鐵驪沒料到柔弱的母親有這樣的血性,他為她驕傲,這感受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母親去世的悲哀。至於觀音奴,從遊隼雷帶回的訊息中可以知道她在宋國過得很好,他不願將她拖進自己所處的泥沼。儘管他很想念自己一手帶大的妹妹,與她離別的痛苦就像吃肉沒有鹽,行路沒有馬,每天每刻,無處不在,然而沒有什麼是他不能忍耐的。

蕭鐵驪結帳離開時,酒肆的二樓傳來一陣歌聲,挽住了他的腳步:勿嗟塞上兮暗紅塵,勿傷多難兮畏夷人。不如塞奸邪之路兮,選取賢臣。直須臥薪嚐膽兮,激壯士之捐身。可以朝清漠北兮,夕枕燕雲。唱歌的是名男子,音色明亮,感情充沛,令那些跳躍的音符變成一簇簇火苗,點燃了聽者的情緒。

蕭鐵驪當街聽完這首漢歌,深受感染,情不自禁地大聲道;呵!朝清漠北,夕枕燕雲!

臨街的窗戶被推開了,一名三十來歲、相貌清雅的男子探出頭來,熱情地招呼:朋友,上來喝一杯吧。男子認出蕭鐵驪,驚喜地道:是蕭小將軍,自松醪會後就極想與將軍一晤,不意今日巧遇。蕭鐵驪在秦晉王帳下見過他一面,還禮道:大石林牙。原來這男子名喚耶律大石,乃遼國宗室,太祖耶律阿保機的八世孫,通漢學,善騎射,天慶五年進士及第,擢為翰林應奉,歷任泰州、祥州刺史和遼興軍節度使。遼語呼翰林為林牙,故眾人皆稱他大石林牙。

蕭鐵驪重返酒肆,耶律大石亦命人重整筵席,與他把酒敘話。耶律大石的正妻蕭塔不煙也在座中,性情爽朗,言語明快,一見蕭鐵驪便道:聽說涅剌越兀部迎戰金國軍隊時,蕭小將軍受傷百處仍屹立不倒,一人斬殺三百名女真武士,堪稱我契丹首屈一指的英雄。

蕭鐵驪很驚訝,果斷地道:傳言不可靠,那一戰,我可能殺了百來人,不會再多了。就算真的殺了幾百敵人,也不值得稱道,涅剌越兀近乎滅族,上京還是淪陷了。

耶律大石重重地嘆了口氣,太祖創業之地被女真人奪走,對民心士氣打擊很大啊,不過涅剌越兀拼死相爭,也為遼國上下立了榜樣。

蕭鐵驪沉默片刻,打起精神道:剛才聽大石林牙唱歌,讓人心都熱起來了,真是好歌。

這歌是宮中文妃所作,意在勸諫皇上。女子有這樣的胸襟,實在讓我輩男兒感佩啊。耶律大石的語氣有了微妙的變化,不過,這歌卻不討皇上喜歡,文妃娘娘也因此遭到厭棄。

蕭鐵驪訝道:怎麼,難道皇上不想收復河山,逐走女真?

耶律大石的手輕輕叩著桌面,也罷,既然蕭小將軍通曉漢話,我將文妃娘娘作的另一首漢詩念與你聽,你便明白了。他的聲音渾厚優美,一句句念來鏗鏘有力:丞相來朝兮劍佩鳴,千官側目兮寂無聲。養成外患兮嗟何及,禍盡忠臣兮罰不明。親戚並居兮藩屏位,私門潛畜兮爪牙兵。可憐往代兮秦天子,猶向宮中兮望太平。

蕭鐵驪沉吟道:這詩的意思是說皇上重用奸臣,賞罰不明?

耶律大石雙目灼灼,接道:不錯,就是這意思,還要加上拒諫飾非、窮奢極侈、耽於遊獵、怠於政事幾條。

塔不煙一直含笑坐在旁邊,聽到這裡咳了兩聲,道:重德,不要說過了。

耶律大石擺了擺手道:不妨事,漢人有句話叫白頭如新,傾蓋如故,我與蕭小將軍正是一見如故。方才的話不是隨便說的,我信他。

蕭鐵驪胸口一熱,端起酒碗來敬耶律大石,仰首將一海碗烈酒灌了下去。耶律大石也一氣飲完,將酒碗摜到樓板上,笑道:痛快!蕭小將軍,耶律大石虛長你幾歲,若不嫌棄,今日與你結為異姓兄弟如何?

耶律大石形貌儒雅,為人卻慷慨豪邁,蕭鐵驪早有耳聞,今日一見,便即心折,當下伸手道:耶律大哥。耶律大石伸手與他重重一擊,隨即緊緊握住,道:蕭兄弟。

塔不煙笑道:自松醪會後重德就時常唸叨,世間有如此英雄而不識,實在是平生憾事,今天可算遂了心願。

蕭兄弟,大哥有幾句掏心窩的話想跟你說。時局敗壞如此,是因為咱們遼國是從根子開始爛起的,國家綱紀廢弛,軍隊疲軟渙散,跟女真人打起仗來自然一輸再輸。耶律大石壓低嗓門,一字一頓地道:等到合適的時機,我們想擁戴新的主君,重建太祖太宗時的強大國家,兄弟你願共襄義舉麼?

蕭鐵驪聽了這犯上謀逆的話,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待到醒過神時,多日的頹氣忽然一掃而空,一種前所未有的光明感覺灌注心底,他全身熱血如沸,慢慢道:擁戴新的主君,重建新的國家,我當然願意,蕭鐵驪願意為之竭盡全力,死而後已。

遼國真寂院。

遊隼電疾飛而至,掠過庭院,徑直停在書房的條案上。耶律嘉樹解開綁在它足上的小竹筒,抽出一張薄薄的紙條兒,上面只有寥寥的一行字:觀音,我已投到秦晉王帳下,安好,勿念。鐵驪字。信中對涅剌越兀族滅、耶律歌奴身死之事隻字未提。蕭鐵驪的態度正是耶律嘉樹所希望的,他將紙條原樣封好,撫摩一下電的頸羽,輕叱道:去。

注:1(天慶十年夏)五月,金主親攻上京,克外郛,留守撻不也率眾出降。《遼史》卷28《天祚皇帝本紀》

2其部長曰孛堇,行兵則稱猛安、謀克,從其多寡以為號,猛安者千夫長也,謀克者百夫長也。《金史》卷44《兵志》

3耶律淳由魏國王進封為秦晉國王、拜都元帥的時間應在天慶五年,為與第一卷的稱呼統一,此處姑妄言之,待以後修改。

4文妃蕭瑟瑟,晉王與蜀國公主之母,出身渤海王族。她所作的兩首歌詩,出自《遼史》卷71《后妃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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