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李歆慈已前後想明白,李赤嵐也略有些覺悟,而院中其它的人,無不駭然望著李歆嚴。
李歆榮指著他,聲音開始發顫:你,你瘋了?
李歆嚴嘿嘿了兩聲,道:我若真能瘋呢,倒也好了
好個一箭三雕。李歆慈低低地笑出聲來,院中之人面面相覷,就連李歆榮也現出恍然的神色來。
李歆嚴挑起李赤嵐與李赤雷兩派的爭鬥,讓他們消耗掉彼此的實力,又誘得李歆慈回來自投羅網。他藏著破霞箭一直不用,是為了儲存銳羽,不傷家族元氣。
李歆嚴預設般地笑笑,又道:大夥兒可都瞧見了,姐姐安然無恙地回來,先前一切自然是誤會,從今以後這些天的事便是一筆勾銷,大家齊心合力,光大我李氏門楣!這亂事中受傷需救治的、不幸亡故要撫卹的、房舍壞了需修葺的,等細細算清了,再一一來我這裡結算。不論是哪一房的,都一視同仁,決不偏倚
他侃侃而言,顯然這番話,一字一句,早暗中斟酌過多次。
罷了罷了!李赤雷將李歆榮手一拖,道,歆榮,去給大哥磕頭認錯,過去的事,再也不必提了
李歆榮站那裡有一剎那的憤恨神情,卻還是依言上前跪拜,李歆嚴神色莊肅地任他拜倒,在他將要磕下去時,卻伸了手去扶起來,故作訝然:自家兄弟,何必行這樣的禮?
他攜了李歆榮的手,慢步下階:各位長輩,先前一場誤會,而今都不必提了。我李歆嚴今日在此立誓,從今往後,便是有對我李歆嚴一人不滿,或是想要取而代之,只要光明正大,不弄些有損家業的陰謀,我也決不挾私報復。若違此誓,我子孫後代必將互為荼毒,絕門滅戶!
他毒誓發得情真意切,然而李赤雷聽著,神色卻忽然變得異常詭異,道:你姐姐當年當我發過毒誓,決不會加害二哥,若違此誓,必被至親之人以利刃穿身這誓言,似乎是應了呢?他笑得有些森然,你也需小心一二。
言罷,他拉著李歆榮,推了院門,大步去了。
餘下赤嵐赤雲赤電三人,彼此對望一眼,也覺敗局已定,無話可說,上前衝李歆嚴揖了一揖,便隨之而去。這院中驟地空落下來,只餘下姐弟二人。此時天光漸斂,一團將滿之月鑽出雲際,將皎皎清輝灑在二人身上。
李歆嚴步下階來,向李歆慈伸出手去:姐姐,我扶你一把,進屋說話吧?
他雖問了一句,卻也沒等李歆慈回話,便將她攙在臂間,扶入了天時閣,將她放置在那張李赤陽生前睡過的榻上。
漱雪安頓好母親,自會將嘉儀堂收拾好,接你過去。李歆嚴看到榻上並無被褥,頗有歉意地解了自己那件外衣,鋪在床上。
李歆慈扯了下嘴角,道:麻煩公子與雪姨娘了吧?
哪裡哪裡。李歆嚴預設了雪姨娘的說法,五日後,陳家的人便來迎親,姐姐若是身體欠佳,不免讓一樁喜事,染了些瑕疵。
喜事?
李歆嚴側過頭打量著她:姐姐莫非忘了八月十五便是出閣之日?陳家公子染恚,老爺子派了一個如今當家管事的堂侄代為親迎,前日來的拜帖,說明日便在揚州下船,後天晚上,必然就到了金陵。
李歆慈奇怪地道:你難道沒有跟陳家說,我已死了麼?
李歆嚴詫異,道:姐姐分明好好的,何出此言?
然而你刺下那一劍時李歆慈凝視著他,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李歆嚴搖著頭:那凡鐵俗劍,如何殺得了姐姐?若是就這麼死了,玲瓏無垢,元嬰真身,也配稱是南釋不傳之秘麼?
李歆慈將眼一閉:你竟不怕我回來殺了你?
李歆嚴輕笑道:姐姐怎麼能殺我?便是一萬個想,可
為什麼?李歆慈忽然打斷了他,你既不願殺我,我倒不明白了,你大費周章,難道真是瘋了?
李歆嚴似乎倒有些困惑了:姐姐在滇邊借那群土司之手殺了二叔,又是為了什麼?難道不是怕你出嫁後,叔叔們有異心?只是姐姐再如何為我剷除後患,總不如我自己來得好
哦?李歆慈依然追問著,叔叔們雖然各自有些心思,然而二叔一死,他們本已深自收斂你真是為了防他們?你自己也說過,我並無第二個兄弟,這家業,遲不了幾日終究要交給你的,你卻為了什麼?
李歆嚴默然了一小會兒,忽然站起身來。正如姐姐不能讓我死,我也不能讓姐姐死。我若要接手李家的產業,要維持與陳家的盟約,都無論如何少不得姐姐這情形你我都一清二楚,然而、然而他兩顆瞳子在月色下閃成幽藍,若我說,我是為了鶯鶯,姐姐必然是不信的。
李歆慈忽然浮現出想起什麼的神情,忽然探入懷中,片刻後,拉出一根胭脂紅的絲絛。
他的目光漸漸從錯愕轉為震驚,向後踉蹌著退了半步。
胭脂結在李歆慈的指間晃盪著,她微覺可惜地看著,道:在水裡浸過兩道,有些褪色了。可惜了,頂漂亮的一根絛子
她一句話沒說完,便被李歆嚴劈手奪去。你,你是怎麼得來的?
絛子在他手上蕩起來,那珠光與絲光漾成一重又一重的影子,他的瞳子在那重重虛影中晃動,先是他的目光,接著是他嚅動的嘴唇、臉龐、身軀,都似乎在此時此刻融化。
有人讓我給你的。李歆慈道,獵天鷹的身影又一次從心中劃過,想那三日五日之約,到了那日,他會等她麼?
李歆嚴哆嗦的手指從袖子裡翻出來,那是一段殘繩。李歆慈想起從揚州趕回來的路上,他嘴裡一直咬著這段索子,瞪著大而無神的瞳子,那麼出神地望著窗外。
他猛地轉過身去,看著穿廳斜頂的小天窗,被李歆慈打碎的玻璃間嵌著將圓的月。
八年前你從這天窗中跳下來將我抱在懷裡的時候,你擊敗九歌劍客,斥退二叔的時候,我看你彷彿看神一樣,我那時多麼愛慕你,崇拜你,依戀你,我小的時候,除了讓你滿意,從沒有別的想法然而這麼多年,你一心一意,只想讓我變得不再是我。
如今,你成功了,就在鶯鶯死去的那一刻,你奪走了我的一切,我只能像條爛透的蛆,寄生在你給我的這糞堆上,苛延殘喘地活著
那天,我跪著求你讓我去見她一面,跪了好久好久,我只要見一面,你都不肯
她死的訊息傳來的時候,我便想殺了你我以前從沒有想過然而,殺了你,這家業就此毀去。這世上已沒了鶯鶯,我棄家出走,哪裡又是我的歸宿?然而我如此不甘心,我總要讓你也嘗一嘗被傷害的滋味,卑屈隱忍的滋味。你總是將這些賜予人,總要自己來領受一回!
李歆嚴的聲音戛然而止,他聳動的雙肩,在一地清輝中投下戰慄的側影。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不能嫁去陳家了。李歆慈忽然道
為什麼不能?
你到我這裡來。李歆慈柔聲道。待他走過來後,她盯緊了他微微泛紅的雙眼,道:我已不是處子之身陳公子再柔弱,也不會對這種事忍氣吞聲的。她微微笑,帶著一絲極憐愛的神情,伸出雙手,抓緊了他的雙臂,如今,我對你已是無用我給你這個機會殺我,為你愛的女子報仇,你無須再含恨隱忍!
李歆嚴一驚,掙開了她的手,又喝了一聲:你
他僵硬地站在那裡,那一會之後,忽然浮現出一陣狂喜:我的復仇為什麼,一定是要你去死呢?
李歆嚴的笑容慢慢隱下去,卻似乎刻在了骨子裡,他站起來,面向李歆慈,用力地揮動雙手,腳步跌跌撞撞地往門口倒退而去:你不是說,我無力自制嗎?你不是說,身為李家子弟聯姻是我的責任嗎?你不是說很久以前你已經付出了嗎?哈哈,原來你的自制力也不過如此!這婚姻,也是你的責任,你的命!婚床上的事,我才不擔心,有的是辦法糊弄過去你若是覺得沒有,我會告訴你你看,這就是報應你做過的事情,如今總算、總算全輪到你自己,來嘗一嘗這苦果了!
你難道不怕,我在陳家掌了權,會對你不利嗎?李歆慈奮力坐直,大聲叫道。
李歆嚴扶著門歪過頭來看她:我怕什麼?如今三家瓜分江湖的局勢,是你一手促成的,除非你想毀了這一切,你怎麼可能向我報復?若是有一天你覺得可以毀了我、毀了李家。他微笑,面孔轉向門外,只留下一個極暗淡的背影給李歆慈,那便是一切崩毀的時刻!這一點兒恩怨,又算得了什麼呢?
李歆嚴大踏步走出去,腳步起落間濺起無數碎葉,還有葉片上附著的淡淡月光。
他推開院門時,漱雪正進來,退開一側微微曲膝,李歆嚴沒有停下來和她說話,帶著那種近乎癲狂的步態遠去。
漱雪身後跟著幾個家奴,吃力地推著車,車身上嚴嚴實實地圍著喜氣洋洋的帷幕。
李歆慈的手指收緊了。
車停到堂前,漱雪不緊不慢地走過穿廳,在她身前行禮:小姐,請上車,婢子接您回嘉儀堂梳洗。
為什麼?李歆慈盯著她。
漱雪攙起她:我不想當一輩子奴婢。何況,我知道公子不可能殺了小姐的。
漱雪撩起那些帷幕,森冷的氣息撲面而來,月光下一片幽幽的光,李歆慈探出手去,扶在兒臂般粗細的鋼欄上。
囚籠?
大小姐神功蓋世,我們做下這事來,著實戰戰兢兢、寢食難安。漱雪從腰間拿出鑰匙,啟開門,深深地躬下身去,作了個請君入甕的姿勢。
李歆慈的手指緊緊抓著這寒如冰凌的柱子,忽然道:是你殺了咀霜?
漱雪瞬間面色慘然:這,這都是公子
你的理由,你用來出賣我已經夠了,然而,李歆慈在鑽入籠中的那刻道,用來害死咀霜,還不夠。
漱雪不敢與欄後李歆慈的目光對視,垂下頭去,顫抖著的手失誤了好幾次,才終於將門鎖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