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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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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柄長刃在空中一下下地撞擊著。弱颻執劍立於一旁,身前身後數步之內,盡是虎視眈眈的大漢。顧大少這一認起真來,長刀舞動,帶起凜凜風聲,勢頭極是強橫。展銘的劍光已經收得很近了,只在身前幾步,擋開顧大少的刀鋒,守得雖嚴密,但已處在了下風。

一不留神,顧大少一刀割傷了展銘。刃上淌下一溜血珠,混在雨點中,飛到了弱颻的面上。大漢們都鬆了口氣,肆言調笑起來:看這小子熊樣。小姑娘,早早兒跟了我們大少爺罷!今兒夜裡可是春宵苦短呢!

展銘向弱颻點了點頭,弱颻握緊手中的劍,然後向顧大少猛地一躍。展銘長劍直劈,朝顧大少猛然砍下,居然是一個同歸於盡的架式!顧大少就不由地怔了那麼一瞬。展銘的劍尖已逼近了他的喉頭。

大漢們怒叫著,手上的暗器都脫手而出。弱颻的劍鋒掄成一方光壁,暗器撞在光壁上,紛紛落地。展銘的劍尖已將要架在顧大少的脖子上,只要有這位顧大少在手,他們兩個應該可以平安地走出蘇城。

可就在這時,一道黑沉沉的銳芒撞在弱颻的劍上,卻驀地迴旋轉開,竟嵌進了展銘的右臂。展銘劍上的力道一弱,顧大少已回過神來,刀鋒一轉間,展銘眼瞧著就要被劈成兩半。展銘突然厲喝一聲,劍交左手,去勢詭異。顧大少的胸口上著了這一劍。弱颻衝上去拉了他,兩人的劍光合攏,大漢們手中的刀片如疾行船頭的水花般被輕易劈開,他們就這麼衝了出去。

身後的追兵漸漸遠了,可叫囂聲猶在耳畔。弱颻沒有半點欣喜。展銘,這是哪裡,我們好像迷路了。她望著這陌生的灰巷,有些惶惑地叫道。可她臂上一沉,展銘倒在她臂彎中。展銘,展銘!弱颻抱著他搖晃,卻赫然發覺他的面色灰敗,右臂上的傷口滲出墨色的汁水那鏢有毒!

雨已停了。星星火花爆起,濺在弱颻的衫角,灼出幾道烏跡。失敗了十多次以後,這堆半溼的柴火終於燃起了通紅的火光。夾雜著灰燼的白煙蒸騰著,直衝上了這廢廟大殿半頹的樑架,燻得弱颻咳個不止,眼淚汪汪。

弱颻將注滿了雨水的陶罐架在火上,不時有水滴從罐壁的裂口上漏了下來,落入火中,發出噝噝的聲響。弱颻又撫了撫展銘的額頭,自制的解藥好像不是很對症,展銘面上的青色已褪去,可又有些發熱。弱颻不曉得這是好了些,還是更糟。她心上一片茫然。這一路上,她已經幹掉了三撥意圖取他們人頭去顧家領賞的人。她知道現在蘇城中每一個地痞流氓、江湖混混都在尋找他們。此時這個廢廟還算安全,但遲早會被找到。我該怎麼辦?怎麼辦?弱颻想了又想,決定還是再易容改裝一番。

弱颻蹲在廟門外一攤積水前,身上已換了件男式的灰色短衣,手裡捧了只盛著泥膏的盒子。弱颻從盒子裡挖了一團黃褐色的膏藥便往面上抹去,頰上頓時現出幾道汙痕,襯得別處的肌膚越發的粉白。她的手指猛地頓住了。

這樣的顏色是天下每一個少女都夢寐以求的。若是別的女孩子,有了這樣的肌膚,定是千般裝扮、萬般愛惜;可為何她卻要用這樣晦濁的顏色汙損?一個女孩兒的嬌麗嫵媚能有幾年?她好怕,怕有一日洗去這些膏末,會發覺那面龐再也不會引人窺視,再也不必掩飾。驀然間,一種酸楚的滋味一點點漲了上來,浸得一顆心也苦澀不堪。

突然風中有些許異響,弱颻警覺地抬頭,響動是從一堵將塌的泥牆後傳來的。弱颻躡手躡腳往牆邊走去。牆後數十丈處是一面古城牆。城頭上生出好大一株黃桷樹。大約是藉著這樹繁盛的枝葉避雨,一對夫妻就臥坐於其下。

那夫妻兩人都是烏濛濛的顏色。男的兩隻眼黑洞洞的,直直盯著前方,竟是個瞎子。他那兩隻枯槁的手中有一搭無一搭地拉著一把斷了弦的胡琴,聲音忽高忽低,說不出的詭異彆扭這便是引她前來的聲音了。弱颻聽了好一會,才聽出這原來就是他們午間奏過的那一曲《分飛燕》。

女人的頭靠在男人肩上,忽然伏了身去,揀起地上那隻破了三五個缺口的青花瓷碗。瓷碗想來本是盛賞錢的,可此等地方,自然是派不上用場了,便只盛了些許冰冷的雨水。女人將雨水捧到男人口邊,咕嚕了半句,男人放下琴,接過倒進口中。弱颻原先以為她是跪坐在地上的。這一動,方才發覺那女人的雙腿已齊膝斷去,殘肢處包著些同樣分辨不出顏色的布片,一些紅黃色的膿血浸出來。

弱颻站在那裡,這整個早春的寒氣從她周身的氣孔中湧了進來。不!弱颻轉身就逃,不防一腳踏上了青苔,重重地跌在地上,卻不及拭一拭,就接著跑下去。她逃得如此驚惶失措,好像要逃脫某種被註定的命運。

她氣喘吁吁地跑進了廢廟,伏在門框上,讓一顆亂鬨鬨的心安靜下來。她側著頭望著火焰旁的展銘,他的面孔在躍動的紅光中忽明忽暗。弱颻緩步走了過去,指尖在他尖削如刀雕的鼻樑上撫來撫去。小時候每當她做了錯事,便會這樣子向他求饒。展銘!她低低地呼叫,少年含含糊糊地應和著,沒有睜開眼睛。展銘,我要走開一會,你不要亂走呀!弱颻將唇瓣貼上了他緊閉的眼瞼。會有人救你出去,給你治傷的這,對我們都好。

弱颻猛然收回手指,放在口中死力地咬了一口,終於決然地站了起來。她到方才那攤積水旁,雙手掬起一大捧雨水撲到面上。水花四散,撲打在她的額髮與前襟上。弱颻大力地擦洗著面上的泥膏,好似要洗去過去在她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跡。許久後她終於停了下來,凝視著水中漣漪圈圈擴開,漸漸平展如鏡,映出她重又無瑕的容顏,還有另一張同樣美麗的面孔。

弱颻緩緩抬起頭,展銘左手提劍,受傷的右臂扶住一旁的樹身。你上哪裡去?展銘問弱颻,頰上兩抹病態的嫣紅。他分明高燒未退,卻不知為何爬了起來。弱颻不答,反問道:你怎麼起來了?在兩邊衣上拭著手,站起身來。展銘右臂往樹上一撐,站直了,厲聲問道:你要去找那個雷老爺子!是不是?弱颻咬了咬唇,一綹溼透了的額髮落下來,貼在了她的唇角。是!她如此乾脆地把這句話說出,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展銘卻被這聲回答驚了一下,口氣變軟了,弱颻,不要去,你這是引虎驅狼。弱颻側過頭去,不答。展銘繼續道:弱颻,為何如此?我們以前還有過更艱難的處境,也都過來了弱颻突然一把拉了他的手臂,拽了他往前跑,弱颻,你要上哪兒?

看著他們!弱颻猛地止步,指著黃桷樹下的那對夫妻。展銘一時收腳不及,差點就撞上了那堵泥牆。

已沒有了琴聲,胡琴歪歪斜斜地倚在男人腳上,琴弓橫亙於地。兩堆同樣蓬亂油膩,辨不出黑白的頭髮擠在一處,女人露著參差不齊的幾顆黃牙,一行涎水從嘴角掛了下來,淌在泛著油光的領上。

弱颻微微地喘息道:看看他們!十年後我們就會是這種樣子!展銘猛然收回目光,似乎也不能再讓自己的眼睛忍受這等淒涼的景緻。他急切地揮動了手臂,像在向誰發誓一樣,低聲叫道:弱颻,相信我,我們不會這樣,不會,不會!弱颻卻再度側過頭去,不看他的眼睛,也不回答。

展銘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驀然,弱颻脖上一涼,一件冰冷堅硬的東西貼了上來。弱颻欲轉頭,卻不敢轉,只聽到展銘的聲音,我殺了你也不會讓你去的!這隻手依然很穩,貼在弱颻脖上的劍刃沒有一絲顫動。你不記得孃親死的時候說什麼了嗎?你對得起孃親的在天之靈麼?

弱颻不顧劍鋒,抬頭看天,天上只有鉛灰色濃厚的雲,一重重,越壓越低。相親相愛,永不分離!大約就是這一句吧,可若是如此卑賤苟活一世,便是永不分離,又哪能相親相愛?弱颻的心腸在那一刻冷得通透,她用最為平靜的語氣道:孃親讓你照顧好我,你這算是照顧好我了麼?項上的劍頓時抖起來,有如風中殘枝。弱颻決然轉過頭去,直盯著展銘,道:你讓我過這樣的日子,你算什麼男人!

有如一根無形的長矛摜穿了展銘,他踉蹌數步退開,穩不住身子,直至背脊狠狠地撞上了那堵泥牆。他睜大眼睛,問道:你真要去?他問這話時的眼神,有如海嘯之前的洋麵,陰鬱平靜下卻有無數潛流湧動,蘊著無從估量的力量。

弱颻覺得這樣的眼神她曾經見過那是在孃親死後第三天。展銘端著那碗熱了又冷、冷了又熱的米粥,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問道:你真不吃?弱颻依然如那過去的三天一般,不言不動。然後那碗粥就飛出了視窗,展銘從身邊拎出一隻紅泥瓦缸,又往外一擲。弱颻飛跳了起來,去抱那瓦缸,她知道這是他們最後的一點口糧,可還是沒有趕上。瓦缸中傾出一地微黃的小米,好似搖落了滿樹的桂花。弱颻記得那時自己氣呼呼地吼道:你瘋了?展銘那時是怎麼回答的,好像是:是你瘋了,所以我陪你一起瘋。弱颻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她終於有了一點懼意,她覺得自己幾乎要在這樣的目光中退縮了,可那個女人就在數十步遠處,不,是盤踞在她的頭腦中,固執地不肯離去。弱颻終於點了一下頭。

那你就走吧!這幾個字從展銘齒間迸出。弱颻低著頭說道:那你在這裡等著,不要走開,我會讓人來救你出去的。展銘沒有搭腔,他一手拖著劍,一手扶著泥牆,搖搖晃晃地走開。溼漉漉的泥牆,牆頭芳草萋萋。在四合的暮色中,他那身綠衫越來越黯然,一點點溶入了這雨後黃昏的水霧之中,也一點點地烙上了弱颻的眼睛。

到了!前面領路的丫頭挑起了一面粉色的紗簾,牛油火把的光亮頓時讓弱颻眼睛一花。她默默地低著頭,只敢去看地上的綠氈,以及踏在的氈上,塗著鮮紅豆蔻纏著金縷絲帶的小腳。

坐在上首席中的雷老爺子抬起頭,往這邊瞟了一眼。就在他這一眼中,弱颻突然找回了些許勇氣,那眼中不再是悒翠樓下的漫不經心,而是實實在在的悸動。弱颻碎步進屋行禮,雷老爺子略揚了揚手道:那邊坐下!弱颻在側席上跪坐下,垂首盯著面前的紫檀木幾。

雷老爺子發話了:可惜,我幫不上你哥哥什麼忙了。弱颻猛然抬頭,插滿髮間的珠翠亂顫,劃出一帶虹影。我派的人去那裡時,他已經不在了。

那他弱颻惶急地站起,卻忘了身上所著的並不是她穿慣的短衣。她一腳踩上鑲著銀邊的裙角,幾乎跌倒了,雙手當空亂舞,推翻了紫檀木幾。咣噹!一聲,小几四腳朝天。

你不要急!雷老爺子的話讓她整個人僵住了。我聽人報告說就在半個時辰前,紫家的大小姐撿了一個俊美少年回家紫家小姐?弱颻疑惑了。是呀,那天晌午也在悒翠軒上。聽說她親身守在榻前,伺候湯藥呢!弱颻腦中轟然作響,想起那天

富態錦袍的公子面頰微紅,小聲道:曲子很好聽!聲音細如蚊蚋。

展銘用那樣的眼神看著她,說:你瘋了,所以我陪你一起瘋!

弱颻慢慢地重新跪坐下來,兩隻手重在膝上擱好,腕上一對煙水翡翠的鐲子輕輕地碰撞著,發出一聲清鳴。雷老爺子問道:現在他沒事了,你還要留在我這裡麼?弱颻點頭。你想好了?你不後悔麼?

弱颻淡淡笑了,答道:不是每個人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都還能有貴人相助的。她頓了一頓,接著說,老太爺看得上弱颻,是弱颻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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