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颻站在那裡還有些回不過神,卻聽到風聲從身後拂來,在她不及反應之前,已有人將她壓在身下,她欲要掙扎,那人輕聲道:別動,是我!是楚方的聲音,然後她感到一面披風將兩人覆於其下。然後無數利刃破空之聲,隨之的就是一次次慘喝,每一回叫喊都是那麼不甘而又無奈,伴著一具具身軀重重地砸在地上,這窄小的迴廊頃刻間有如變做了十重閻羅殿。
弱颻心跳如鼓,她知道楚方的披風是一件寶物,神兵利器也難傷,可身於其間,再也不能安下心來。當然也有人舞兵刃護身,發出鏗鏘之聲,可是人力有盡而箭枝卻似無窮,不多時就再也無了聲息,四下裡靜如天地初蒙,反有另一種今人難耐的恐懼。
弱颻感到楚方身體的某一部分起了變化,耳畔傳來他越來越重濁的呼吸,她察覺到一隻大手往自己身下探來,突然被什麼蜇了一下似的又縮回去了。弱颻在心裡暗笑,她知道楚方觸到了她壓在身下的緬刀。
又是一陣令人牙根發酸的機括轉動之聲,如在世界盡頭現出一線曙光,鐵門終於提起。兩個人從屍堆裡爬起來,楚方面色很難看,弱颻想笑又不便笑,只好繃緊了臉,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如果不是有了這麼一點尷尬的情事,讓楚方有些心神不定的話,他的計劃本是可以大獲成功的。可惜就是在此時此地,他疏忽了。地上突有幾具屍體向著楚方和弱颻飛來,他們兩個推開屍體的同時,一道黑影從地上掠起,飛上牆頭,橫過火光燭天的夜空,似一隻蟄伏已久的蝙蝠。
他在牆頭站定了,慘白的面孔朝向弱颻,那面上的眼珠居然是慘綠的!這兩道碧色的目光,如塗了劇毒的箭枝,貫穿了弱颻的心口。她那一刻,感到了瀕死的恐懼,幾乎站不穩身子。楚方知道,他的暗器沒有落空,而一個人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逃,簡直就是不可思議。他只慢了一刻,便追了上去,與黑影一前一後,消失於牆頭。
雷家父子就是於此時回來的,攜著踏破顧家二十七處碼頭的全勝戰績。
當他們處置了府裡的屍首,聽面色鐵青的楚方講述這一夜的經過時,弱颻很有些尷尬地站在堂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雖然她幫楚方保全了雷府,但基本上說,是在多管閒事。誰都知道,雷老爺子對手下的人要的就是忠於職守,不聞外務,若是自作主張,便是有功,也不會為他所讚許。更何況他極厭惡女人插手道上的事。
雷霆聽罷楚方的稟報,嘉許地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做的很好了,些許小疏忽不用放在心上,黑復的輕功厲害眾人皆知,你追不上也是情有可原。反正他遲早也是你刀下游魂。他站起來道:都休息去吧,大家也累了。
衣襟帶著風聲在弱颻身側響起,一時人去堂空,惟餘明火寂寥。颻姨!弱颻訝然望去,原來是大少爺在溫和地淺笑。弱颻慌忙抿了抿鬢,道:大少爺怎的這般稱呼,奴婢當不起。她只是個侍妾,並不是姨太太。大少爺卻似未聽到她的話,又叫了聲:颻姨!颻姨也累了罷,回去休息好了!然後饒有興味地打量了她片刻,飄然而去。
自從大少爺改了口,府中上下都開始叫她颻姨娘,可弱颻卻還是不知這算福算禍。過了幾日,本是輪她當值,可一直到晚上,都沒有人來喚她。圓月上梢頭,弱颻嘆息一聲,正欲抽下發上金簪,卻有兩隻燈籠飄進她的小院。老爺子說,怎麼颻姨娘如今脾氣大了,還非請不可了。
弱颻半蹲在雷老爺子的面前,為他結上睡袍前襟的絲絛。燭臺上紅燭火光正旺,燭淚縱橫。雷老爺子側了頭,在瞧右手邊的銅鏡。銅鏡中那些殘酷歲月書下的痕跡,筆筆深刻。雷老爺子突然發話了,弱颻,你沒跟我時,最想要的是什麼?弱颻想了想,道:是每日里可以有個安穩的地方入睡,不用怕一覺醒來,這腦袋已不在項上。她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弱颻本來是想逗笑他的,可雷老爺子沒有笑。他再問道:還有呢?還有,就是想些漂亮衣裳和首飾,天可憐見,那時我的眼皮子才叫淺,什麼東西看在眼裡都金貴得不行呢!哦,還有呢?這時弱颻已把最後一條帶子繫好,去為他整平領口上的褶子,隨口道:想讓人敬重罷!為了這個,你才去幫楚方,是麼?那本不關你的事。雷霆突然回過頭。弱颻點點頭,極力輕鬆地道:是吧,你看大少爺不是都開始叫我颻姨了麼?
雷老爺子突然放聲大笑,笑聲撼得燭焰一陣飄搖。他厚糙的大手在弱颻發上揉動,將她的髮髻弄得亂七八糟,真是孩子氣!那以後就讓你管些事吧!他笑著說,面上一層層皺起的褶子下藏著太多的陰影。弱颻看不出來他是欣慰,還是傷懷,畢竟她少他四十餘年的閱歷和見識。
弱颻爬上榻去,為雷老爺子理順一頭硬硬的長髮。雷老爺子似突然想起來,說:這一回紫家儲存實力,雖然未如我們一般,被顧家攻進了家門,卻比我們遲了一步,只佔到五處碼頭,你可知領頭打這一戰的,是誰?
是誰?弱颻隨著他的意思問,但她已非常明白會聽到哪個名字。是展銘!雷老爺子撫了撫頜下長鬚,道,這小子是塊好料子。紫老兒也看出來了,說是下月初三,就正經請客,招他入贅。
哦?梳齒在髮間頓了一頓,弱颻覺得手臂有點發僵,任梳子自行落了去。要我讓人替你備份禮麼?都沒有給我發喜柬,算了吧!弱颻微微笑了。燭臺陰影下的笑意,落在黃銅鏡中
腳步落在悒翠軒的陰影中,弱颻抬頭去看這座茶樓。軒中空無一客,老闆率夥計守在樓口。楚方在她的身後問道:都準備好了麼?老闆腰彎得更低,答道:所有閒人都驅盡了,上面已佈置妥當。話裡透出些許興奮。畢竟,被雷紫兩家選來做談判的處所,這份榮耀可是哪家酒肆都沒有過的。
弱颻從轎中扶了雷老爺子出來,大少爺也已下了馬,四個人隨著老闆,一同上了二樓。樓上的桌凳都已被移走,只東西向置有兩個小几,幾後各有四隻座凳。四面軒窗大開,依然沒有一絲涼風。
弱颻本是可以留在府裡的,雷老爺子並沒有強她同來。可她禁不住楚方半是嘲弄,半是輕蔑的笑言:哦?是有你不想見的人吧?或者是你想見的?終於向老爺子請求再三,鹹與此會。
可是站在這裡,想著展銘正一步一步走來,弱颻的心不由揪緊了,她突然後悔起來。他會來麼?會,還是不會?弱颻極力地回想展銘的面容,可發覺腦子裡只那個暮色中的背影還算清晰,他的眉眼居然有些模糊了,仿如前世的一段際遇,未能被孟婆湯水祛盡,似輕煙嫋嫋,淡薄卻又驅之不去。他或許不會來罷。新婚方才三日,應是在家陪伴新人的。弱颻這般安慰自己,可一想到這,頓時有說不出的慘痛瘀結於心,卻又覺得情願他來才好。
突然一個挺拔的身軀出現在弱颻面前他到底還是來了!弱颻身軀一陣晃動,展銘的目光也向這邊掃了過來。弱颻極力將繃緊的皮膚舒開了些,做出一個恭謙而又生疏的笑意。
這時樓上有了一陣騷動,雷老爺子他們的眼光集中在另一人身上,誰也沒有在意她的異狀。弱颻眼角的余光中,隱現出一個黑衣青年,與展銘齊肩立於紫老太爺身後。她沒有想起此人是誰,只是恍惚間覺得此人有些眼熟。其實她這時的眼裡除了展銘,其他的都如隔了千重霧嵐般模糊不清了。
黑復!楚方訝然大叫,這一聲終於將弱颻從夢魘中被喚醒。她怵然而驚。黑復!那個碧眼有如毒箭,中了楚方暗器後仍舊逃走了的黑復!
紫老太爺手中兩隻碧玉核桃搓得砰砰直響,他向著雷老爺子行了一禮,笑盈盈道:雷老弟,我來晚了。失禮!來來來,給雷老爺子見禮,黑復!黑復走過來,雙膝跪下,頭在地板上叩得咚咚直響。
紫老太爺為何要安排這麼一場會議,先前雷老爺子幾個人議了又議還是不得其解。但此時弱颻突然明白過來:雖說先頭的約定是兩家合力滅了顧家,碼頭雙方平分,紫家卻保全實力,臨陣退縮,讓雷家佔了大頭。但這是他們自家沒膽量,難道還能指望雷老爺子把入了口的肥肉再吐出來不成?可是見到這個人,弱颻知道,這場爭鬥紫老太爺未必輸了,有了這個人,紫家的收穫未必比不上雷家。
紫老太爺這是什麼意思?大少爺拂袖而起。
黑復這孩子不過是在顧家落個腳,如今他投到老哥我的門下了,請雷老弟高抬貴手,放了他如何?老弟佔去的碼頭,我就當送了好兄弟,怎樣?
雷老爺子發須無風自動,紫大哥的話是怎麼說的弱颻知道雷老爺子生氣了,可是她卻明白,紫老太爺的這個面子是不能不賣的,今日這一場和議大約就是依了紫家的話而終。畢竟雷家也招納了不少的顧家殘兵。
看著黑復站起,低眉斂目,弱颻如看見一隻自幼被主人撫大的小狼。她想:紫家有了這麼一個人,展銘呀,展銘,你鬥得過麼?弱颻的目光在展銘身上流連不去,他的婚期才過三日,身上穿的,尚是吉服。遠處看來是風流錦衣,可若是略一細瞧,就慘不忍睹。那些東扭西歪,疏密不一的針腳,若是讓織出這上好料子的師傅見了,非立時吐血不可。
弱颻想起了那兩隻圓潤白嫩的手指,這手指之前怕是從未觸過針黹罷;縫出一件如此的新衫於紫大小姐來說,應是樁極浩大的工程;看到這衣裳穿在展銘身上,她該多麼得意呀?弱颻轉了頭去看窗外,窗外垂楊已濃翠逼眼,上次見時,才只是剛剛露出些鵝黃的芽頭。人都言物是人非,可你看這高樓,看那窗外,又有那一點還似那個春雨輕寒的午後?
這天夜裡,弱颻好容易讓雷老爺子睡下。聽見他的鼾聲平和下來,弱颻輕手輕腳從雷老爺子懷裡掙脫,滾到了床緣上,遠遠避開了他。天太熱了。
大開的視窗裡沒有一絲涼風,枝葉如畫在簾上,紋絲不動。天地間似一口巨大的蒸鍋,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窗外蟬聲陣陣,每一陣起來時,就如將一生一世的力量在這一聲中用盡,好似有無窮無盡的抑鬱焦躁,只能用這樣的躁聲吼出,散於夜空。弱颻發覺自己眼中含滿了淚水時,已經不來及了。兩汪冰涼的液體順著她的面頰緩緩滾落,是這個夜晚僅有的清涼。她突然死死地咬緊了枕頭,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地嚎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