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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陰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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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掌,陰風煞不是從下往上打,卻是從上往下打,吳不賒的身子被打得從半空中急跌下來,「撲通」一聲落在草地上,摔了個昏天黑地。但這一摔,之前的冰和痛都不見了,只覺一股寒流,從前往後,逆行周天,緩緩地執行著,雖是寒流,但卻不冷,全身十萬八千毛孔,是一種舒服到極點的涼爽。

陰風煞站在他面前:「起來,裝什麼死!」

吳不賒慌忙爬起來,道:「不是裝死,是覺得特別舒服,不想動。逆行周天,果然是奪天地之造化的蓋世奇功。」

這馬屁香,陰風煞哈哈大笑,一臉得意,道:「你再試著順行周天看看,比一比,順逆之間,哪一種更得勁。」

「是。」吳不賒應一聲,將心神凝于丹田,運起追風訣,丹田一熱,順行周天,一周天下來,剛想說出兩者對比之下的感覺,忽覺腹中一震,氣分兩股,一寒一熱,寒往上走,上膻中攀百會順背而下;熱往下走,過會陰,經命門,沿背而上。兩股氣流在後背正中相撞,狹路相逢,誰也不肯相讓,立時戰作一團。吳不賒「啊」的一聲叫,一個跟斗栽倒,全身縮做一團,長聲慘叫。

兩股氣流,就像兩頭鬥牛,在身體裡撞擊搏鬥。那種感覺還真不知道怎麼形容,有興趣的,自己去看看鬥牛就知道了。

「怎麼回事?」陰風煞一臉疑惑地看著吳不賒,看他不似做假,急忙伸手搭上他脈門,運功一探,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可就傻了,「怎麼會這樣呢?順逆兩股氣鬥上了,這可怎麼辦?」

「救…救我…」吳不賒嘶聲慘叫,身子翻來滾去,把草地滾得像個鬥牛場。

陰風煞呆立著不動,這樣的怪事,他事先完全沒想到。他不會醫術,不知道該怎麼解決,發了半天呆,忽地狂笑起來:「這不就是比上了嗎?那就好好比一比,到看是我陰風門逆行周天強,還是追風門順行周天強,妙啊,實在是妙啊!這樣的比試,可說是千古未聞,無論輸贏,老夫都是千古第一人。」

他竟然會這麼想,吳不賒若爬得起來,鐵定一黑磚拍死這千古第一人,可惜就是爬不起來,狂叫一聲,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吳不賒睜開眼,面前現出陰風煞狂熱的臉:「怎麼樣小子,誰贏了?」

吳不賒全身已再無丁點兒力道,不過感覺還是很清晰,兩股氣不在背上鬥了,可能是分不出輸贏,各自回頭,卻又在丹田中鬥上了,仍是分不出高下,便僵持著。吳不賒一個肚子脹得有六月的孕婦那麼高,更是堅硬如鐵。

吳不賒睜著眼不答,陰風煞倒也不生氣,猛拍額頭:「啊,對了,飄風子教了你追風訣,那不行,有心法肯定要強一些。老夫教你陰風訣,你可運陰風訣驅氣逆行,和順行的追風訣好好鬥一斗。」說著凝音把陰風訣送入吳不賒耳中,也不管他想不想聽。

「記住了沒有?啊,你小子腦瓜子不太聰明,老夫再多說兩遍。」陰風煞又連著教了幾遍,還細細解釋,吳不賒不聽也不行。他本來氣憤到極點,這個老瘋子,害得他這麼慘卻還拿他作樂,哪裡還肯學他的陰風訣,但身體裡實在難受,想著運一下陰風訣,讓逆行的寒流贏了,或許就好了,便依訣運功。肚中寒流一動,逆行向上,要命的是,他明明沒運追風訣,寒流一動,熱流卻也動了,順行向下,兩股氣流又在後背撞在一起,這次更加猛烈,吳不賒直接昏了過去,叫的力氣都沒有了。

再醒來時,天已經黑了,陰風煞端了一碗肉湯過來餵給吳不賒喝:「來,喝碗肉湯,有了力氣繼續鬥。」

吳不賒恨不得吃他的肉,不過恨歸恨,肉湯入口還是不拒絕的。這麼折騰了半晚,也實在是餓極了,肉湯入肚,肚中氣流受了刺激,也不知是不是吃飽了撐的,又鬥上了,吳不賒便應聲昏迷。再醒過來,陰風煞興致盎然地看著他:「這次輸贏如何?」

那眼光,彷彿看鬥雞。吳不賒差點氣死,咬牙嘶聲道:「不分輸贏!但我要死了,我死了,就是你輸了。」

「死小子敢威脅老夫。」陰風煞暴怒,吳不賒回視著他,一眨不眨,之前擔心激怒陰風煞會殺了他,但這會兒自己就要死了,還怕個屁。

陰風煞自然也知道這一點,拿他無可奈何,兩人鬥雞般瞪了半天,陰風煞突然就笑了:「臭小子,想死,沒那麼容易。」說完破空飛起,眨眼不見。吳不賒腦子一轉就明白了:這老瘋子給他找大夫去了。

真要找了大夫來也好,吳不賒疲乏到極點,眼前一黑就睡了過去,再睜眼時,天已經亮了,陰風煞卻還沒回來。之前吳不賒並不是空言恫嚇,他是真的認為自己要死了,但睡了這一覺,精力好像又恢復了一點,肚子裡仍是兩氣僵持,腹脹如鼓,其它地方則是虛得厲害。但多少有了點力氣,勉強能爬起來,他覺得肚子又餓了,見桌上瓦罐裡有半隻熟兔子,他昨夜喝的估計就是兔肉湯。

吳不賒也不管冷熱,撈起來就吃,半隻熟兔下肚,腿腳力氣又增加了些,陰風煞還沒回來,吳不賒可就想到逃跑了。他出了門,往山口走,御風是別想了,一運功就得半死,他在路上找了根棍子撐著。出了小谷,眼前一條山溪,說是溪,卻足有兩三丈寬,水量還極大,嘩嘩地流著,更不知深淺,但眼前只有這一條路,吳不賒一咬牙,拄著棍子試探著下水,走了幾步,腳下突地一滑,一頭栽進水中。

吳不賒小時候皮,上屋下河是常事,水性還不錯,只是身上沒力氣,即然栽進水裡爬不起來,乾脆就由得它往下衝,這時兩股氣又鬥了起來,在水中翻翻滾滾,後來他又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吳不賒覺得身子顛簸,好像是在一輛車上,耳中聽到一個聲音:「總鏢頭,這人醒過來了。」

出聲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隨著他說話,一個人走過來,這人四十多歲年紀,紫臉濃眉,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到吳不賒面前展顏一笑:「小哥醒了?」

吳不賒估計是這人救了自己,想出聲道謝,卻是虛得厲害,發出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聽不清。中年人一笑,道:「小哥先休息,不要擔心。」

吳不賒勉強笑了一下,乾脆閉眼再睡一覺,醒來時,終於有了點力氣,請那中年人過來說話,弄清了狀況。

中年人叫王虎山,是虎山鏢局的總鏢頭,這會兒是交了鏢往回趕。路邊打尖時,王虎山的兒子王千烈在河邊餵馬,看到半泡在水裡的吳不賒,試了一下還有氣,就把他救了上來。

王千烈二十歲左右,臉形和他爹很像,皮膚要白淨些,英氣勃勃,吳不賒致謝,他爽朗地笑道:「舉手之勞而已,吳兄弟不必掛在心上。」

王虎山問起吳不賒的事,吳不賒想著這一路的事太複雜,說不清楚,就說自己出門來辦點事,不想在河邊飲水時突然發病,栽進了河裡,希望王虎山能多帶他一程,他願意付銀子。

河水裡折騰半天,背上的追風劍早已無影無蹤,但腰間的追風囊和錢袋子還在。奸商的錢袋,肯定系得結實。他的話也沒什麼破綻,王虎山並不懷疑,但說到銀子,王虎山卻連連搖頭:「反正是空車,順便而已,要什麼銀子,這話再也不要說。小哥的病情看來不輕,我那城裡倒是有個名醫,到家可以請他看一看。」

這父子倆都是很爽直的人,吳不賒也就不多說,鏢隊一共有七八個人,三輛大車,吳不賒跟著走,時躺時坐,等於一個人佔了一輛,其他幾個人擠在另兩輛車上。吳不賒乃開店之人,最善於和人打交道,他又大方有錢,每到一地,總買了酒肉請鏢隊中人吃,一句話,救命之恩,銀子不要,酒總要喝一杯的,因此和鏢隊混得爛熟。

之前吳不賒擔心陰風煞會追來,過兩天沒事,也就不想了,倒是偶爾想一下越青青姐弟,不知現在怎麼樣了。不過想也白想,他自己還保不住自己呢,兩股氣仍在肚中僵持不下,子時陽生,陽氣順行,陰氣立即逆行搶道,到後背惡戰一場;午後陰氣轉盛,陰氣逆行,陽氣也立馬應戰,又是一場惡鬥。不過每次的交戰都是半個時辰左右,而且除子午二時,其它時辰並不交戰——當然,若吳不賒主動運功挑釁則又是另外一回事。

吳不賒每日苦忍兩次,習慣了倒也能強撐下來,其它時辰和常人無異,手腳也漸漸有了力氣,不過還趕不上往日。有時他自己想想,也是哭笑不得,先以為算盤打順了,不但搏了名還學了一身功夫,結果人算不如天算,學的功夫沒用,還把自己弄成了個半死人,這陰陽二氣相鬥,世間只怕沒什麼大夫治得了,一直要糾纏他到老死為止了。古話說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說的就是他啊!

車行七八日,這日進了山區,近午時,感覺到兩氣又要開戰,吳不賒先到車上躺著,鏢隊中人都知道他子午犯病,也不在意。行出一段,進了一段夾山道,吳不賒突然聽到兩邊山上有響動,他體內兩氣僵持,不能運功,但功力還在,僵持的功力也是功力,聽力視力遠在常人之上。兩邊山上人不少,十九是山賊,他急忙要提醒王虎山,但這要命的時候,肚中兩氣偏偏就開戰了,吳不賒強咬牙,嘶聲叫道:「王總鏢頭,注意山賊。」

王虎山就在他前面一輛車上,聞言一愣,急忙往山上看去,只聞「嗖」的一聲,一支響箭射過來,他急忙舉刀一撥,跳將起來。兩邊山上人影晃動,至少有四五十人,怪叫著撲下來。

王虎山又驚又怒,他經驗老到,眼見沒有講交情的可能,當機立斷,喝道:「鏢車不要了,陸小四,背起吳小哥,大夥兒併肩子衝過山道。」他只瞟了一眼就看出山賊中沒什麼好手,但這裡地勢狹窄,山賊人又多,對己方極其不利,只要衝過夾山道,他一把刀就足可斷後。

陸小四就是吳不賒第一眼看到的年輕人,趟子手,活力十足,就是有些話多。他聞言背起吳不賒,王虎山在前,王千烈和另幾名鏢師分佈左右,一起往前急衝,拉車的馬要解下來要時間,而且在這山道上還不如人靈便,所以連馬帶車通通丟棄。

王虎山刀勢如風,接連劈翻數名山賊,擋者辟易,但山賊人多,一擁而下,擋不住王虎山,卻把其他人攔住了。尤其是陸小四,他本身功夫不怎麼樣,再背了個吳不賒,更是全無還手之力,只靠邊上幾名鏢師護持,鏢師要殺賊還要護人,哪裡衝得動,有兩名鏢師先後中刀,雖無大礙,戰力卻又弱了兩分。

王千烈護在最後,看情形不對,狂吼一聲衝上來,大刀左右翻飛,接連砍翻數人,但山賊實在太多,竟是砍不散,慌急中陸小四腿上中了一刀,一個踉蹌,勉強站穩,又有幾把刀劈過來。王千烈急上一步,橫刀一劃,將幾把刀一齊擋開,揮刀開路,但陸小四傷了腿,再背了人,根本跑不動。王千烈回頭照顧他時,自己背上也捱了一刀。他急怒如狂,回刀反劈,把傷他的山賊一刀兩斷,復回身擋開幾把刀,叫道:「小四,放下人,跟我衝。」

陸小四剛好一個踉蹌,就手放開了吳不賒,吳不賒跌翻在地。陸小四略一猶豫,又有幾把刀伸過來,他擋開一刀,左臂捱了一刀。另一刀卻是王千烈給他擋開了,怒叫道:「快走。」

「吳兄,對不起。」陸小四一抱拳,跟著王千烈往前衝。吳不賒肚中有如千刀在攪,掙動不得分毫,眼見山賊烏壓壓上來,只有閉目待死。突聞得一聲虎吼,四圍山賊紛紛中刀,卻是王虎山返身殺了回來,手一扯,把吳不賒扯起來背到了背上。

眼見王虎山竟又背上了吳不賒,王千烈又急又怒,嘶叫道:「爹,你揹著他,一個人都走不了。」

「放屁!」王虎山嗔目怒吼,揮刀狂衝,但他揹著人,身法可就慢了許多,而且沒他開路,其他鏢師也沒有那麼大的攻擊力,眨眼又有兩個鏢師中刀。

「爹!」王千烈狂叫。

「啪!」卻是王虎山伸手打了王千烈一個耳光。

王千烈想不到爹會打他,一張臉剎那間漲得通紅,猛地狂吼一聲,回身殺出,一把刀上下翻飛,如瘋似狂,有他這瘋虎開路,眾人合力,竟然衝了出去。只有最後一個鏢師被山賊圍住,王千烈恍似瘋了,又返身殺進,將那鏢師救了出來。這時他已全身是血,一把刀更砍得坑坑窪窪,有如一把鋸子。山賊眼見他如此神勇,竟是不敢再追上來。

出了山口,王千烈忽地往地下一栽,邊上鏢師急忙扶他起來,發現他已經斷了氣,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多達數十處。

王千烈的死,對鏢隊所有人都是一個重大打擊,晚上宿營,王虎山一個人抱了王千烈的遺體到小溪邊清洗,不要任何人幫忙。

所有人都默默不語,吳不賒心裡更像壓著一座山,他起身往小溪邊走,其實他也不知道該和王虎山說什麼,只是心中愧疚,想要說點什麼。

遠遠的,吳不賒看到王虎山已洗淨了王千烈的遺體,正在給他穿衣服,吳不賒到不好就這麼過去了,靠林站著,王虎山給王千烈穿好了衣服,卻並沒有抱著過來,而是坐在兒子身邊發呆,平日筆挺的身子,一夜工夫竟就駝了下去。

「孩子,爹知道你怪我,爹不該打你,是爹的錯。」王虎山的聲音嘶啞蒼老,恍似一下子老了十年。

王千烈的做法本身沒有錯,那種情形下,再揹著一個人,實在不是明智的做法,犧牲一個,儲存大夥兒,換成吳不賒,他也會這麼做,何況吳不賒還是一個不相干的人。

「但有些話,爹還是要跟你說,為人處事,要有始有終,要麼就不伸手,但如果伸了手,就不能中途放棄。記得那一年,城裡餓死了幾萬人,我們也只能看著,那是沒有辦法,而你救了吳小哥,遇到危難的時候卻又丟棄他,這叫什麼?這叫不義啊!」王虎山長嘆一聲,「爹知道你聽不見了,聽見了也沒有用,但我是你爹,這為人處世的道理,做爹的,必須要說給你聽。」

吳不賒胸口如受重槌所擊,一時間,竟是痴了。

「你是個苦孩子,不到一歲就沒了娘,爹又是個粗漢子,不會帶人。記得你娘才死那一個多月的時候,你夜夜哭,爹想盡了辦法都不行,後來學著你孃的調子唱了個搖籃曲,你竟就不哭了。爹知道,你在想你娘,是在哭你娘啊——」他的聲音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突然唱起了曲子:「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糖一包,果一包,吃一包,揣一包——」

他嘶啞的嗓子,斷斷續續,曲音飄過來,有一種直戳人心的悲涼。

吳不賒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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