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吳不賒隨著虎山鏢局的鏢隊回到了鏢局,便開始給王千烈發喪。王虎山還有一個比王千烈大一歲的女兒王小玉,看到弟弟的屍體,王小玉頓時就哭昏了過去。王虎山一夜白頭。
吳不賒心中充滿欠疚,王千烈先救了他,遭襲後如果不是因為他的拖累,鏢隊衝出去就會容易得多,王千烈也就不會死。但他不知道該跟王虎山說什麼,於是一路沉默,倒是王虎山有一次注意到了他,說不要多想,跟他沒關係,還囑咐陸小四,回局裡後立刻去為吳不賒請個大夫。
他蒼老的面容,嘶啞的話語,讓吳不賒心中陣陣痠痛,想說點什麼,卻是開不了口。說謝謝嗎?能說謝謝嗎?
吳不賒的爹以前救過一個人,也是個行商,叫肖有根,來來去去都住平安老店。有一回他卻在店裡病了,身上錢也光了,吳不賒他爹幫著請大夫,所有食宿都為他墊付,還託人帶信給肖家,一直過了差不多兩個月,肖家才來人接他回去。肖有根走的時候,竟然沒說一聲謝謝,當時吳不賒有七八歲了,很生氣,說這人真不懂道理,雖然把錢款結清了,好歹也照顧了他一兩個月嘛,要換成其他店子,三天沒錢就趕人了,還不早死了,更別說還幫他請大夫,他卻謝謝都不說一聲,豈有此理。他爹卻笑眯眯的,什麼都不說,大約一年後,平安老店遭了一把火,店面燒了個精光,就剩吳不賒父子兩個光桿掌櫃,眼見是要討飯了,肖有根突然趕了過來,竟然出錢在原地重建了平安老店。吳不賒目瞪口呆,但肖有根回去時,他爹也沒說一個謝字,吳不賒很奇怪,他爹就跟他說了一句話:大恩不言謝啊!
大恩不言謝。王千烈救了他,王虎山為了要帶上他,卻使得王千烈死在了山賊手裡。救命之恩,活命之恩,這個謝字,他說得出口嗎?
鏢局所在地叫方城,地處通衢,人煙繁茂,陸小四替吳不賒請來的是城中所謂的第一名醫,但對吳不賒的怪病卻也是束手無策。吳不賒本來就估計是這個結果,再有了大夫證實,也就絕了治好的心。在虎山鏢局養了五六天,他力氣又足了些,只要不運功,差不多也是個正常人了,就想告辭回東鎮去。這時候,卻發生了一件事。
虎山鏢局另外還有一路鏢,由王虎山的大徒弟同時也是他的女婿蓋一侖押送,這天蓋一侖帶鏢隊回來了,卻是人人帶傷。一見王虎山,蓋一侖「撲通」一聲跪在地下,王虎山神情一變:「怎麼回事?鏢丟了?」
「弟子無能。」蓋一侖低下頭。他二十五六歲年紀,方臉,高高大大,胸膛寬得像門板,平時該是一條十分威猛的漢子,這會兒卻蔫得如一隻鬥敗的公雞。
連遭重擊,王虎山再也撐不住,頭一暈,一個踉蹌,王小玉忙伸手扶住他。
「師父。」蓋一侖也跳起來要扶。
「你怎麼這麼沒用?」王小玉一把開啟他的手,怒視著他。
王小玉小巧秀氣,性子卻十分潑辣,蓋一侖給她叱得脹紅了臉,吶吶難言,卻一眼看到了王小玉鬢間的白花,變se道:「怎麼回事?」左右一看,叫道,「二弟呢?」
「爹他們回程時遇到了山賊,二弟他…」王小玉眼眶一紅,說不下去了。
「二弟。」蓋一侖痛叫一聲,衝進了屋裡,哭倒在靈前。王虎山在一邊陪著,老淚縱橫。王小玉說了大致經過,蓋一侖奇了起來,紅著眼睛叫道:「不對啊,那一帶好像沒有什麼成夥的山賊。」
「爹也疑惑,但這會兒沒心思去查。」王小玉點點頭,看看蓋一侖,「你又是怎麼回事?怎麼丟的鏢?」
「也是碰到了山賊。」蓋一侖說到這裡,忽地跳起來,「不對,我遇劫的地方,本來也是沒有什麼成夥的山賊,師父這邊也是,為什麼?這裡面有鬼,是張武威搞的鬼!他就是要逼我們聯鏢!」
「對,一定是這樣!」王小玉也叫了起來。
「住口。」王虎山低喝一聲,「沒有證據,不要亂說。」
「可…」蓋一侖還要爭辯。
「不要說了。」王虎山喝住他,「先說丟鏢的事。鏢能找回來嗎?」
「怕是不行。」蓋一侖搖頭道,「丟鏢後弟子拜會了那一帶開山立櫃的老大,他們也奇怪,都說不知道是誰做的。弟子拜託他們查了一下,一點線索也沒有。」
「那就只有賠了。」王虎山頹然搖頭。
「可要賠五千兩銀子啊,怎麼賠得出?」王小玉急了,瞪一眼蓋一侖,「你怎麼就那麼沒用。」
「不要怪他了。」王虎山搖頭道,「把房子押了吧,應該能湊出來。」
吳不賒沒有進大廳,但以他的功力,王虎山幾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全落進了他耳朵裡。他心中一動,五千兩銀子,他倒拿得出來,不過要回去才能帶來,只是若明著說,王虎山只怕不肯要。最好的辦法,是回去拿了銀子來,贖出典當的房產,到時王虎山不要也得要了。沉重的欠疚感一直壓著吳不賒,能多少替王虎山出點力,他心頭也能輕鬆一點,不過鏢局剛出了事,他馬上開口告辭,好像有點兒開不了口,等明天再說吧。
下午,虎山鏢局卻又接了支鏢,五口大箱子,掛著大銅鎖,貨主也沒說明裡面是什麼,只宣告保價是十萬兩銀子。這是可以的,保鏢,可以看貨也可以不看貨,隨貨主的意願,只要貨主給出貨的價值,然後照鏢行規矩,逢十抽一。十萬兩的貨,一萬兩的保費,哪怕是空箱子,只要貨主出得起一萬兩的保費,鏢局也照保不誤,當然,萬一丟了鏢也是照賠。
一萬兩的保費,先付五千兩,到地頭再付五千兩。有這五千兩銀子,立馬就能賠了蓋一侖丟失的那趟鏢,虎山鏢局就能翻過身來。吳不賒也替王虎山高興。
既然事情過去了,吳不賒還是想著第二天告辭。但第二天一早,他還沒開口,鏢局來了個人,四十來歲,師爺模樣。其實他還真是師爺,蓋一侖正從屋裡出來,橫身一攔,道:「張師爺,你來做什麼?」
張師爺一抱拳:「敝人奉我家總鏢頭之命,求見王總鏢頭。」
「我爹沒空。」王小玉也出來了,「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不過若是什麼聯鏢的屁,那就不要放了,趁早滾蛋。」
見她如此潑辣,張師爺皺了皺眉頭,卻也無可奈何,不甘心地道:「聽說你們昨天接了支大鏢?這樣的大鏢要是丟了,你們虎山鏢局連人帶房子全賣了只怕也賠不起啊!」
「你說什麼?」蓋一侖勃然大怒,衝上去就要動手。
「師哥。」王小玉一把拉住他,盯一眼張師爺,「滾。」
張師爺嘿嘿冷笑兩聲,拂袖而去。
「豈有此理,簡直欺人太甚。」蓋一侖憤憤然怒叫,一眼看到站在門洞外的王虎山,道,「師父,那張武威也太欺負人了,見我們接了支大鏢,就想來啃一口。」
王虎山卻是一臉深思之se:「我們昨天才接的鏢,價值十萬兩的貨物,貨主肯定不會到處宣揚,那張武威是怎麼知道的?」
「對呀。」蓋一侖也叫了起來,卻還沒醒悟,「姓張的是怎麼知道的?」
王小玉卻已經想到了,驚叫道:「這是一個套子!」
「什麼?你說這鏢是張武威下的套子?」蓋一侖還有些不相信,「可他要付一萬兩的保費啊!他捨得花一萬兩銀子來設套?」
「如果我們撐過去,這一萬兩銀子他當然是白花了,可張武威既然下套子,又怎麼能讓我們撐過去?」王虎山哼了一聲,「既然我們撐不過,那就是我們賠十萬兩了,賠不出,虎山鏢局也就完了。」
「這老狗好毒。」蓋一侖終於明白了,暴叫道,「我去和這老狗拼了!」
「站住!」王虎山怒聲低喝,「無憑無據的,你憑什麼和別人拼命?」
蓋一侖不敢動,站在那裡呼呼喘氣。王小玉看著王虎山道:「那怎麼辦?難道看著是套子還往裡鑽?要不我們退了這鏢?」
「退鏢要賠一成的保費。」王虎山搖頭,「而且這樣一來,虎山鏢局的牌子也就算砸了。」
「那怎麼辦?」王小玉完全沒了主意。
「嘿!」蓋一侖猛地一拳砸在院中的大樹上,砸得樹葉簌簌而落。
王虎山想了想,道:「舍著這五千兩銀子不要,我去請幾個老朋友。這一關,虎山鏢局一定要撐過去。」這一刻,他因喪子之痛而駝下去的背,突然又挺直了。
吳不賒站在一邊,所有的話都聽在耳裡,雖然還有些不明白,但現在走肯定是不合適了。他轉了一圈,看到陸小四,便扯他出去喝酒。
陸小四對吳不賒的感覺比較複雜,那天聽王千烈的話丟下吳不賒,他覺得有點愧疚,但後來王千烈一死,他又覺得是受了吳不賒的拖累。兩種感覺湊到一起,倒不知怎麼和吳不賒打交道了。吳不賒是個處世非常圓滑的人,更是會說話,扯了他出去,兩杯酒下肚,一切便都說開了,隨即問起張武威的事。
方城地處通衢,商旅眾多,世道又不太平,保鏢業便十分興旺。一座城裡,居然有七家鏢局,其中以張武威的武威鏢局最大。張武威是個野心勃勃的人,攬去了三分之一的生意,還覺得不夠,想創一個七星聯鏢,七家鏢局聯手,同進同退,共同抬價。這本來是件好事,其它五家鏢局也差不多都同意了,惟有王虎山堅決不同意。王虎山覺得張武威為人不地道,做事不擇手段,不願意和這樣的人合作。王虎山堅決不同意加入,其它五家鏢局也就猶猶豫豫,這讓張武威很惱火,曾放言要對付虎山鏢局,加上這兩次遭遇山賊都比較奇怪,所以猜測是張武威搞的鬼。
說到做生意,吳不賒是成精八百年的老怪,明白前因後果,他立即肯定,鐵定是張武威弄的鬼。兩次山賊劫鏢,只是小教訓,這次才是真正的絕戶計,只盼王虎山能請來幾個高手幫鏢。
傍黑時分,王虎山才回來。王小玉迎上去道:「爹,怎
麼樣?」
王虎山黑著一張臉,搖搖頭。
「沒碰到人?」王小玉不死心,「擎天劍文叔我昨天還看見了啊!雙刀呂大胖子好像是要娶第八房小妾,應該也在家啊!」
「都在家。」王虎山嘿嘿一笑,「不過有的臥床三日了,說是隻剩了一口氣;有的喝醉酒從馬上摔下來,摔斷了腿,哈哈哈。」說到後來,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臉上卻是一臉悲憤之se。
「他們都給張武威收買了。」王小玉明白了,一張臉脹得通紅,「怎麼能這樣呢?姓文的上次請爹爹幫忙,爹還替他捱了一刀,姓呂的…」
「不要說了。」王虎山低喝。
「都是一群不講義氣的王八蛋!」蓋一侖怒罵。
「那現在怎麼辦?」王小玉叫道,「要不捨著退一成的鏢銀,退了鏢。」
「難道白賠一千兩銀子?」蓋一侖瞪著眼問。
「那你說怎麼辦?」王小玉也瞪著他,「這明擺著就是個陷阱,姓張的就是要把我們往絕路上逼。」蓋一侖呼呼喘氣,拳頭捏得格格響,卻是毫無辦法。王小玉看著王虎山道:「爹!」
「別說我們拿不出一千銀子來退鏢,就算拿得出,退了鏢,虎山鏢局的牌子也砸了。」王虎山眼中射出銳光,「明日起鏢。」
「起鏢?」王小玉驚呼一聲,蓋一侖和邊上的鏢師也全都吃驚地看著王虎山。明擺著這是個陷阱,張武威肯定安排了人手在前路劫鏢,怎麼還能眼睜睜往裡面跳呢?
「起鏢!」王虎山重複一句,眼光堅凝如山,「大家都到廳裡來,我有話說。」
吳不賒遠遠地站在月洞門口,所有的話都聽在耳裡,他也有些吃驚,看著王虎山邁步進廳,生滿白髮的頭微微昂著,腰板如標槍般挺得筆直,吳不賒突然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