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的楚國王宮,像一頭靜臥著的巨獸,給人一種猙獰恐怖的感覺。
吳不賒從側後翻牆進去。他先後進過西門家、趙國王宮、西嶽府,正如俗話所說,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何況他還是吃過兩回豬肉的。在這種龐大卻又禁衛森嚴的地方找人,他有著相當豐富的經驗。小心摸進去,一點也不心急,避開明崗暗哨巡哨,在一個院子裡看到一個閒在那裡的小太監,他摸過去,伸手製住。
為什麼要找閒著的小太監呢?因為他制住了人是要問話的,問完話即便不下手殺了,也至少要打暈過去。若是忙著的,半天不見人,必然會查,閒著的就不要擔心這一點。
吳不賒左手掐著小太監脖子,右手變成一條蛇,草木之類,軀幹構造比較簡單。吳不賒有玄木心法,可以千變萬化,可以變吊蘭,也可以變桂花,但動物就不行了,所以吳不賒雖然有黑七的內丹,卻就只能變貓,蛇是變不出的。他右手變出的蛇,還是用過多次的黑七的小幻術,只能騙普通人。不過小太監也就是普通人而已,身子不能動,面前一條蛇張開血盆大口,長長的信子吞吐著,幾乎就要舔到臉上來,小太監嚇得魂飛天外。
「問你兩句話,你要老實回答,若有一字不實,我就放蛇咬死你。」小太監哪裡敢抗拒,點頭不迭。吳不賒略鬆開掐著他脖子的手,隨便問了幾個問題,小太監果然回答得老實,吳不賒這才問起顏如雪的住處。
王宮看上去禁衛森嚴,其實是這世上小道訊息傳遞最快的地方,因為它的圈子實在太封閉了。宮女、太監、后妃,反正就是那些人,就像一張蜘蛛網,中心的蜘蛛動一下,每一根絲都會知道。尤其像顏如雪進宮這種既是大事又不需要嚴格保密的事,更是在宮裡肆無忌憚地瘋傳。顏如雪長什麼樣,一餐吃多少東西,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宮女傳宮女,小太監傳大太監,不要一個時辰,能傳遍整個王宮,顏如雪的住處那更是人盡皆知。
顏如雪沒跟四大長老住在一處,而是被王后接進了內宮,住在王后寢宮側旁的海棠院。吳不賒也不要小太監帶路,問清楚大致方向和距離,反手就把小太監掐暈過去。他心想:「顏小姐住在王后寢宮附近,這倒是好事。即便楚王派人監視,也該不會派男侍衛,太監和宮女中該不會有特別了得的高手吧。」
他還是化身成貓,照著小太監所說的方位摸過去,大致到了地方時,便一個個院子找過去。到其中一個院子的後窗時,吳不賒忽覺一股微微的靈力掃上身來。這種感覺他上次就有過,很顯然,顏如雪就在房子裡,她的心眼感應到了他。
吳不賒大喜,躍上窗子,一眼就看到了顏如雪。她站在床邊,臉對著窗子,一臉的驚喜,先就叫道:「吳大哥,是你嗎?」她肩頭的靈犀一見吳不賒就叫了一聲。她其實已經確定了,這問話,其實是有些喜難自禁的意思。
「顏小姐輕聲,是我。」吳不賒進房,變回人身。
「我就知道大哥一定會來的。」顏如雪迎上兩步,不過還是站住了,因為強自抑制,身子有些微微的顫抖。
她的激動卻讓吳不賒產生了另外的想法,道:「是不是楚王一直在威逼你?這軟蛋昏君,豈有此理。」
顏如雪確實受到了楚王的威脅,不過和吳不賒想象的有些不同。吳不賒想象的情形,楚王為了威逼顏如雪答應下嫁,還不知擺出了怎樣的刀山劍林呢。其實並沒有那麼誇張,人家好歹也是一大國之王,朝中不乏無數玩陰謀詭計的高手,在王宮中威脅一個女孩子,有的是手段,根本不可能擺刀擺槍的。顏如雪的激動,是因為另外的原因。
吳不賒遠赴魔界接引雲州遺族,在雲州遺族包括顏如雪在內所有人的心裡,吳不賒就是他們的親人。在見識了趙炎和西嶽帝君的卑鄙無恥後,在顏如雪心裡,吳不賒是雲州遺族在人界絕對信得過的唯一的親人。現在雲州遺族再次遭到了遺棄出賣,誰能信得過,誰會堅決站在雲州遺族一邊?只有吳不賒!聽到訊息,無論千里萬里刀山火海,吳不賒一定會趕過來,顏如雪堅信這一點。
而現在,吳不賒真的來了。
有一個人始終和你站在一起,無論是天塌還是地陷,海枯石爛還是地老天荒,你都可以相信他。這種感覺,叫顏如雪如何能不激動,她還是有著很強的自制力,換了其他的女孩子,只怕會直接撲到吳不賒懷裡。
顏如雪激情略抑,道:「楚王倒也沒怎麼威逼我。」
吳不賒疑惑起來:「他沒有說讓你……」他沒有把話說全。如果楚王還沒有以雲州遺族作威脅壓顏如雪下嫁,那他當然不必先說出來。不過那似乎應該不可能啊,外界都傳開了,未必顏如雪這個當事人不知道。
顏如雪卻知道他留在嘴中的話尾巴是什麼,道:「說了,說楚國受到趙國攻擊,屍蓮國也來落井下石,趁機要挾,要我嫁給屍蓮王,否則屍蓮國就要和趙國聯手夾攻。」
「你答應了?」
顏如雪神色一黯:「雲州遺族住的是楚國的土地,吃穿用住,受惠良多,現在楚國有難,我理當……」
她的意思,竟然是答應了,吳不賒氣得頓足:「你糊塗!」
「大哥。」顏如雪看著他,眼中已微見淚光,「我知道你關心我,我也不願意。可受人滴水之恩,自當湧泉相報……」
「等一等。」吳不賒伸手止住她,「有些事情你可能沒搞清楚。沒錯,雲州遺族是住在楚國的土地上,也得了楚國不少好處,但請記住一點,這是一樁交易。雲州遺族得了好處,南嶽帝君和楚國楚王也得了好處,說白了,這只是一樁買賣。當時我出了價,南嶽帝君和楚王還了價,如果他們買不起,我會另找買主,沿著海岸線,我還可以找吳國,甚至更遠的齊國。」
竟然把雲州遺族當作貨物,有些過分了,但顏如雪聽了,卻沒有太多的反感。一,從某些方面來說,這是事實;二,這話是吳不賒說的,吳不賒能趕來,他說任何話,她都不會反感。「大哥!」
「趙國突然之間攻打楚國,屍蓮國也來湊熱鬧,你不要以為是巧合,這中間有一個大陰謀。」
「什麼?」顏如雪有些發愣,「這中間有陰謀,什麼陰謀?」
吳不賒猶豫過,是不是要把真相告訴顏如雪?真相會再次傷害這個純真的女孩子,但不說出來顯然不現實。
「南嶽帝君和西嶽帝君爭天界北辰星位,楚國是南嶽帝君一系,趙國是西嶽帝君一系,這些你都是知道的了。我把雲州遺族迴歸的功勞送給了南嶽帝君,南嶽帝君聲勢大漲,把西嶽帝君踩了下去。如果沒有意外,北辰星君的位子肯定是南嶽帝君的。西嶽帝君不甘心,趙炎就給他出主意,勾結屍蓮國攻打楚國,威逼楚王把你嫁給屍蓮王。雲州遺族有著獨特的影響力,你又是雲州遺族的聖女,地位超然,南嶽帝君和楚王竟然把你嫁給一個魔王,風聲傳出去,趙炎、西嶽帝君再在邊上稍稍扇點兒風,必然人神共憤。那個時候,南嶽帝君還有可能上調嗎?」
西門紫煙和吳不賒說的時候,一直到把真相差點兒全部揭出來,吳不賒才明白。他雖然奸滑,只是生意場上的小聰明,但他給顏如雪說,只說到是個陰謀,提到西嶽帝君和南嶽帝君的爭執,顏如雪便隱隱猜到了事實的真相。她是一族的聖女,大層面上的政治智慧,遠超吳不賒。因此吳不賒只說到一半,她的雙手已緊緊攥在了一起,身子微微發抖,臉上血色全無。
「竟然是這樣,他們為了自己……怎麼可以……他們是神啊。」
她仰首向天,無明的眼神似乎要穿透屋頂。
上次在船艙中,她也是這種神情,吳不賒這已是第二次看見了。
她就像一片雪花,空靈純淨,不含半點汙垢,可這世間卻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能讓她容身。難道她終要陷身汙垢,便如雪花,飄飄蕩蕩地尋覓後,最終還是要飄入塵土?
吳不賒心如刀攪。
或許他沒有那麼浪漫,但他知道珍惜,如果顏如雪是雪花,他願把她捧在掌心,讓她永離汙濁的塵世。
「如雪,不要怕,有大哥在,他們的陰謀不可能得逞。」吳不賒走到窗邊,他先前進來時,已留意過周遭,守衛不是很嚴,這一刻又凝神細聽,並無異常,「有什麼東西要收拾沒有?收拾一下,現在就跟我走。」
顏如雪站在房中,整個人好像冰結了,一動不動。吳不賒知道她受到的刺激比較大,也不催她,只是靜靜地等著。好半天,顏如雪卻搖了搖頭:「大哥,謝謝你,但我不能跟你走!」
「為什麼?」吳不賒急了,「你是擔心雲州遺族嗎?擔心楚王會對雲州遺族不利?這個你不要擔心,雲州遺族地位特殊,楚王絕不敢像對其他小國一樣對付雲州遺族。就算他狗膽包天,楚國現在面臨趙國和屍蓮國兩方的壓力,兵力非常緊張,也抽不出多少人來對付雲州遺族。雲州遺族的戰力我知道,全族動員,就有五萬勇士,能在魔界撐下來,他們的戰力一定非比尋常。多了,楚王沒有這麼多軍隊可派,少了,不管用。再說,就算楚王調二十萬大軍來,雲州遺族依城而守,總可以撐一段時間。我們把風聲放出去,雲州遺族萬里歸來,楚王竟然為了一個魔國的威脅就來攻打。這可是人神共憤的事,萬眾聲討,楚王哪怕真是狗膽包著天,也不敢動你們。」
這些是他苦思所得,一長串說下來,自以為可以說動顏如雪。顏如雪卻是苦笑搖頭。吳不賒真惱了,一把抓住她手:「如雪,你怎麼這麼固執?都告訴你這是個陰謀了,你難道還有什麼報恩的念頭嗎?」他以為顏如雪還是有報恩的想法,即便雲州遺族沒事,她也在為楚國擔心呢。
「不是。」顏如雪搖頭。
「那是為什麼?」
顏如雪猶豫了一下,道:「其實楚王派人和我們說的時候,四大長老也是激烈反對的。」
這一點吳不賒想得到。雲州遺族的聖女,竟要嫁給一個魔類,四大長老不反對才是撞鬼了呢。
「司雨長老也說過同樣的話,他性子暴烈,當場和楚國大臣吵了起來,並說要殺回象南城去,楚國有本事就派大軍來打,有種就把雲州遺族給滅了。」
「是啊,有本事就來打啊。雲州遺族在魔界都撐住了,還怕了區區一個楚國。」司雨長老這話說到了吳不賒心裡去,「我諒楚國也沒種真個把雲州遺族滅族。雲州遺族真要有事,楚國只怕也要亡國了,至少楚王這王位難得坐穩,所以我說你不要擔心。」
顏如雪苦笑:「大哥知道楚國大臣是怎麼回答的嗎?」
「不管他們怎麼回答的。」吳不賒擺手,「這些狗官我知道,真本事沒有,勾心鬥角個個成精,對付他們,鬥嘴沒用,得用拳頭。就司雨長老的法子,雲州遺族守城,他們有種來打,我們四下放風,三界共同聲討,不信那軟蛋昏君撐得住。」
他這話蠻橫,顏如雪再次苦笑,轉換話題:「我們住的那象山縣以前是象南國,大哥知道象南國是怎麼亡國的嗎?」
「聽說象南國是被楚國和象西國聯手滅掉的,兩國平分其地。」吳不賒突然就覺出了不對,以楚國之強,滅一個小小的象南國,用得著和象西國聯手嗎?
「莫非裡面另有緣故?」
「是。」顏如雪點頭,「象南國國小人少,但勇悍好鬥,尤其善馴象兵助戰。楚國雖強,多次征討,卻一直沒取得什麼戰果。」
「這麼厲害,楚國可是大國!」吳不賒有些驚訝,若不是想到楚國要把象南國一半國土分給象西國的事,他還真有些不信。
楚國大臣當日為威逼顏如雪和四大長老就範,詳細地說過滅掉象南國的過程,其中的細節,顏如雪全都知道。她靜靜地道:「每次楚國來打,象南國就兵分兩路,一路守城,一路上山。上山的是象兵,楚國大軍若全力攻城,象兵就攻其後背,楚國若分兵防備,攻城的兵力可又不夠。象兵沿著象山四下出擊,時不時的還去攔截楚國大軍的糧道,象兵戰力極強,楚國護糧的兵若少,糧食會遭劫;若兵多,則攻城的兵更少。因此,楚國雖強,竟是奈何不了象南國。」
「那後來是怎麼滅的象南國呢?莫非從象西國也調來象兵參戰,象兵鬥象兵?」大象皮粗肉厚,力大無窮,衝擊起來,步兵擋不住,騎兵也擋不住。在吳不賒想來,楚國必是從象西國借來了象兵助戰。象西國既有個「象」字,十有八九也是有象兵的,楚國分一半國土給他們,便是有力的佐證,誰知卻是大謬不然。
「不是,象西國好像沒有象兵。」顏如雪搖頭,「但象南國最終滅國,卻和象西國有很大的關係。象西國地勢比象南國高,象南河的源頭就在象西國,距象南城五十餘里,是象西國的雙象口,象南河就是從雙象口流出來的。當日楚國拿象南國無可奈何,象西國卻來獻計,願助楚國一戰滅亡象南國,條件是勝利後得到一半象南國的國土。」
「一戰滅亡象南國,莫非是用水攻?」吳不賒隱隱覺出了不對。
「是。」顏如雪點頭,「象西國在雙象口攔河築壩,十天後,開壩放水,洪水洶湧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