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釋權與吳不賒驚喜對視。吳不賒「嘿嘿」一笑:「該是後門破了,有可能是程妨放水。他不應該姓程,應該姓催。」
南釋權驚喜之下,一時沒反應過來:「姓崔?為什麼?」
「南兄一催,他就放水開門了,不姓催姓什麼?」
「那是該姓催,那是該姓催!」南釋權明白了,大笑,心下卻想,「這種時刻,竟還有閒心開玩笑。我與這妖王相較,倒是落在下風了。」意識到這一點,一時挺了挺肚子,擺了個不急不躁的風度出來。
果是後門破了,陽存義得報,驚怒交集:「後門怎麼會破,姓程的是吃草長大的嗎?」這時王通急掠過來,他剛才受命過去打探,這時一臉慌急,叫道:「大人,不好了!」陽存義眼發怒光:「站好了!」他雖受了傷,這眼中冷光卻有若實質。王通一凜,忙站直了身子。
「慌什麼?天塌不下來。你看你,像什麼樣子?說,到底怎麼回事?那姓程的是不是吃草長大的。他若奪不回門,嘿嘿,以後看他有什麼臉到老子面前來吹。」
王通被他訓了一通,先前的慌亂壓下去了,心中卻是苦笑:「稟大人,程妨反了。」
「什麼?」陽存義霍地伸手,一把揪著王通衣服,竟單手把他提了起來。王通也算一把高手,卻像一隻斷脖子公鴨一樣被他提著,半點兒掙扎不得。領口鎖著咽喉,他的臉色一下子憋青了。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陽存義怒吼,王通卻是出聲不得。還是旁邊有人提醒,陽存義這才醒悟,放他下來。王通咳了一通,略順過口氣,邊咳邊道:「程妨反了,就是他破門把叛逆放進來的……咳咳……」
「王八蛋!」陽存義驚怒大罵,身子忽地一晃,一口血噴了出來。他先前強壓下傷勢,這會兒驟受刺激,心血再難抑制。
「大人!」王通吃了一驚,急伸手相扶。
「我沒事。」陽存義推開他手,深吸了一口氣。像這樣的內腑受傷,要就當時洩出來,立即覓地醫治靜養,那是最好的。如果事情緊急,強壓下去,雖有隱患,但只要事後調養得當,時間雖久一點,還是可以復原。最怕的就是強壓下去後又受刺激,傷勢復發,那便如洪水決堤,漫山遍野,再不可控。事後想要收拾,難上加難,即便收拾清爽,也是元氣大傷。但陽存義心懷忠義,並不把自己的傷勢放在心上,道:「整個南衛全都反了?」
「好像沒有。」王通搖了搖頭,「門是程妨帶人開的,有人在阻攔。我去看的時候,有自己人砍自己人的,也有亂跑亂叫的,總之整個南衛全亂了。」
「程妨老賊。」陽存義又咳了一口血出來。很明顯,即便天龍南衛沒有全反,也起不了作用了。不敢去相信他們啊,誰知道哪個是跟程妨反的,哪個是忠義的?
「退守春泉宮,把春泉宮後門奪過來。」
「大人,可……」王通有些猶豫。
「南衛的人,一個也信不過。」陽存義明白他猶豫什麼,斷然下令,「快去!」
春泉宮在曉春園後園,因萬春泉而得名,春曉樹就在萬春泉旁。天帝入園,先在春泉宮休息,晚間才會到萬春泉旁邊的萬春亭賞花。春泉宮是由天羽衛負責守衛,但前、後門進口有天龍衛的人。陽存義不知道那些守門計程車兵有沒有跟著程妨造反。南衛的人,現在他一個也信不過,唯有斷然奪門,把前後門全控制起來,與天羽衛合力,死守春泉宮,等待救援。
天龍北衛以一部分作掩護,大隊退回春泉宮,據牆死守。別看春泉宮只是天帝賞花的行宮,規模可不小,數百間屋,佔地數里,圍牆也高達數丈。天龍北衛沿牆佈防,天羽衛守著裡面宮室,防禦範圍縮小,防禦力自然增強。陽存義雖然震驚於追風軍強悍的戰力,但也有絕對的信心可以堅守到援兵到來。
天龍衛退,追風軍跟著壓進去,吳不賒沒想到春泉宮還有圍牆。園中套園,還真是不怕花錢。不過想想也是,天帝賞花後要在這裡停幾天。天帝寢宮,有圍牆肯定更安全。雖然曉春園本身就有一道圍牆,但圍牆不怕多,安全第一嘛,花錢不怕。
不過吳不賒一問,春曉樹不在春泉宮裡,而是在春泉宮左側數百步外的萬春泉旁。那就行了,他的目的是春曉。至於誰當天帝,他根本不關心。在他心裡,能不能打破春泉宮都無所謂了。現在要做的,是清除後園湧過來的天龍南衛潰兵,徹底控制住萬春泉,守住春曉樹,靜待花開。
南衛三千人中,跟隨程妨反水的,不過五百來人。但指揮使反水,影響過於惡劣,整個南衛瞬間就崩潰了。也有數百人被裹脅著反水,千餘人被殺,剩下數百人退到春泉宮後門。王通卻不肯開門,只說是陽存義的命令。陽存義在前門指揮,南衛潰兵又跑前門來。北衛邊打邊退,追風軍死纏著不放,南衛潰兵剛好一頭撞上。吳不賒在後面,見潰兵中一將當先,使一對短斧,竟是勇不可擋,狂呼亂叫,迎著追風軍逆襲猛衝,瞬時間連殺十餘人,追風軍攻勢竟是一挫。
吳不賒暗贊,問南釋權:「這人是誰?」
「黃勇,天龍南衛副指揮使,號稱天龍第三高手,手中雙斧有萬夫不擋之勇。」
「第三高手啊,果然了得。」吳不賒點頭,「可惜我手下象斧不在這裡,否則倒可一戰。」
南釋權沒應聲,轉頭往後面看了一眼,也不知在想什麼。
追風軍攻勢稍抑。黃勇後退,天龍北衛卻攔住他,不放他進門。
黃勇大怒,暴叫道:「姓陽的,你也反了嗎?」陽存義站出來,冷冷看著他:「誰說我反了?」黃勇瞪眼道:「你沒反,為什麼奪了後門?為什麼不放我進去?」陽存義冷哼一聲:「我不相信你。」
「老子劈了你。」黃勇哇哇大叫。他身材高大,氣勢十足,這一叫起來,滿園皆聞,甚至追風軍都停下了攻勢,齊往這邊看。
陽存義卻不理他,邊上弩手瞄著他,鋒利的箭鏃閃著幽冷的光。黃勇只能在原地跳腳,忽一眼看到陽存義邊上的一個太監,乃是天帝身邊得用的邊公公。他急叫道:「邊會公,我是黃勇,我素來忠心的。你幫我遞個話兒,我要見陛下。」
邊公公白白胖胖,這會兒一張臉卻略顯青色,可能是嚇的。他冷著臉,搖頭道:「我剛從陛下那兒來,陛下誰也不見。主辱臣死,主憂臣亡,你若真是忠臣,便該知道要怎麼做。」
黃勇一愣,霍地轉身,暴吼一聲,雙斧狂舞,瘋了般對著追風軍衝去。周江知道他了得,急命放箭,一時間箭如雨下。但黃勇這雙斧另有一功,雙斧展開,如八字劈開前路,射到他身前的箭都被他雙斧劈開,霎時間衝進追風軍隊中,狂呼酣鬥,眨眼便被他劈翻十餘人。但他所帶的那幾百潰兵卻並沒有一人跟過來幫忙。不過黃勇雙斧風車般舞動,數丈方園內,盡是斧影,追風軍雖四面合圍,一時卻奈何他不得。
「看來還得我親自動手。」吳不賒念頭方起,側後忽有掠風之聲,不及扭頭,一個黑影已閃到黃勇身前,刀光如練,迎著斧影便劈了進去。
閃出的這黑影是條黑衣漢子,三十來歲年紀,單挑高瘦,眼光冷硬,極為精悍,功力高,刀法也相當了得。他只一刀,便逼得黃勇不得不撤斧防守。不過黃勇是雙斧,一斧守一斧攻,但已不復先前的悍勇。
「這人是誰啊,功夫不錯,追風軍中好像沒這號人物啊?」吳不賒大是疑惑,說來追風軍是他的軍隊,他卻並不是很熟,便看向不遠處的周江。周江也是一臉迷惑,周江若不識得,那就肯定不是追風軍的人了,卻又是誰?吳不賒正要問南釋權,場中情勢已變,黑衣漢子突地一矮身,黃勇雙斧從他頭頂掃過。斧頭走空,黃勇下盤頓時空虛。刀光一閃,血光飛濺,黃勇一條左腿被齊膝斬斷。
黃勇痛叫一聲,一跤撲倒。這人也真是勇悍,身子一倒,就勢前撲,竟仍要和那黑衣漢子拼命。黑衣漢子一閃,再一縱,到了黃勇側後。黃勇斷了腿,身子倒在地下,轉側不靈。黑衣漢子刀一揚,把黃勇另一條腿也齊膝斬了下來。黃勇先前還叫了一句,這會兒卻是哼都不哼,丟了左手斧,巨掌在地下一拍,身子斜斜縱起,一斧斬向黑衣漢子腰間。黑衣漢子急退,黃勇一斧落空,身落,左手又是一撐,揚斧再起。黑衣漢子忽又跨進,其勢如電,刀光一閃,黃勇執斧的右手齊腕削落。大斧砸在青石板上,鏗鏘作響,火星四濺。
黃勇仍是一聲不吭,彷彿那斬斷的手不是他的。他左手伸出,一把抓住斧柄,身子往前一滾,一斧當胸劈下。黑衣漢子不閃不避,掌中刀隨手削出。他刀法詭奇精妙,尤其得一快字。黃勇去了兩腳一手,反應不靈,而且他似乎也沒想去格擋黑衣漢子的刀,只想一斧劈開黑衣漢子胸膛,至於自己的死活,彷彿根本不放在心上。可惜空有壯志,現實卻是殘酷的,他斧到中途,左手又被黑衣漢子削斷。
雙手雙腳全被斬落,黃勇狂嚎一聲,腰一弓,身子暴起,飛灑的血花中,直撲向黑衣漢子,牙齒大張,他竟是想要咬那黑衣漢子一口。
黑衣漢子神情冰冷,揹著手,冷冷地看著黃勇撲過來,看著撲到面前。他身子輕輕一閃,黃勇身子「撲通」落地。黑衣漢子再不看他,徑直向這邊走了過來。他的臉冷得像一塊鐵板,但更冷的是他的心,有條不紊,接連四刀,將黃勇四肢盡數斬斷,偏不肯斬下黃勇腦袋,留著做什麼?看黃勇的掙扎痛嚎?
吳不賒見過的人,論冷酷,此人可稱第一。
黃勇猛地翻過身來,這一摔,嗑了牙,滿嘴的血。他竟是坐了起來,仰天長笑:「主辱臣死,主憂臣亡,陛下,且看黃勇的忠心!」伸出舌頭,奮力一嚼,把一根舌頭咬得稀爛。狂嚎聲中,他仰天便倒,身子掙了兩掙,再不動了。
兩邊罷了爭鬥,齊看著他。
天地無聲。
陽存義鋼牙咬得「咯咯」作響:「邊公公,卻又如何?」天龍衛中本無太監,這邊公公是天帝臨時派下來的,用意不言自明。
陽存義先也信不過黃勇,但他的信不過,正代表他的忠誠,而天帝的信不過呢?代表什麼?主辱臣死,主憂臣亡,原也沒錯,可如果只信得過死人,豈非寒了所有忠臣的心?
邊公公並不看他,臉上的神情也沒有半絲變化,哼了一聲道:「黃將軍忠勇可嘉,咱家稟明天帝,自有嘉獎。」
陽存義哼了一聲,不再吱聲。
那黑衣漢子雖往吳不賒這邊來,卻不上前相見,反是從側面躥了出去,躍過一幢屋子不見了。
吳不賒道:「他是王子的人?」
「是。」南釋權點頭,「他叫左絕刃,王子身邊的死士之一。」他說著,一直扭頭往左絕刃消失的方向看。果然,沒過多久,一群人擁了出來。其中一人,正是十七王子,大局差不多定了,正主也該現身了。左絕刃跟在王子身後,和他同樣打扮的人還有十多個,有老有少,看來都是十七王子培養的死士。南釋權急忙迎了上去。十七王子疾步過來,衝吳不賒道:「吳大王馬到功成,果然了得。」
「幸不辱命。」吳不賒微微一笑,「我軍已四面合圍,天龍北衛加天羽衛不過四千人不到。只要王子一句話,一個時辰,絕對可以解決問題。」
「好,好。」十七王子滿臉興奮,「先不要進攻,父皇雖是受了矇蔽,但我這個做兒子的以下犯上,終是不孝。還是先派人進去表明心跡,若父皇幡然醒悟,則善莫大焉。」
這會兒還要唱戲,吳不賒懶得理他,任他去弄,也不插嘴,卻讓人帶他去萬春泉旁看那春曉樹。
乍見春曉樹,吳不賒頗有些失望。春曉樹高有數丈,粗若水桶,全身黑不溜秋,恍似鐵鑄。整棵樹上,沒看見一片葉子,只有光禿禿的枝幹杈丫立著。如果不是萬春泉旁就這一棵樹,吳不賒一定要以為是弄錯了。這是什麼春曉樹,和鄉下到處可見的那種酸棗樹幾乎一模一樣。酸棗樹在冬天裡落了葉子,光膀子向天,就是這副德性。不過長得不好看不要緊,能開花就行。只可惜吳不賒左看右看,連半個樹芽影子都找不出來。只開一朵花,那花又開在哪裡呢?
這時南釋權過來,說天帝不肯下詔讓位,那就只有打了。吳不賒過去,十七王子身邊站了一個將軍,卻是天龍衛服飾。十七王子介紹了,正是反水的天龍南衛指揮使程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