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妨身材高大削瘦,長臉,有些陰沉,眼中銳光如電,難怪能與陽存義爭一時雄長,功力確實不弱。見了禮,吳不賒隨即下令進攻。
具體指揮是周江的事,先前上牆吃了苦頭,他這會兒學了乖,命人砍了十幾棵大樹,四面撞牆,當然,兩門的攻勢也不放鬆。
黃勇雖死,陽存義最終也沒讓南衛那幾百潰兵進門。程妨過去招納,大部分也就降了,但仍有幾十人誓死不降,被追風軍砍成了肉醬。因此,陽存義手中,除了自己北衛的兩千多人,便只有一千二不到的天羽衛。想要擋住近兩萬追風軍的四面狂攻,絕無可能。攻破春泉宮,只是時間問題。
但十七王子還是焦躁不安,雖然強作鎮定,可他垂在身側的手,時而握緊,時而放鬆,卻暴露了他心中的緊張。
「吳大王,你說還要多少時間才能攻進去?」
這話問得白痴了,具體多少時間,吳不賒怎麼知道。不過他也理解十七王子心中的焦慮,道:「王子莫急,只要撞開圍牆就快了。圍牆再堅固,終有撞開的時候。」
南釋權在一旁看了,也開解道:「陽存義只是想死守待援,可天兵不堪戰,而且天兵府反應過來再調集兵馬,也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我可以肯定地說,天黑之前,天兵府不可能有一兵一將過來。陽存義估計也明白,他等的是留守宮中的四千天龍衛。別說掌令的高公公、陳公公已被我們買通,不會下令,就算出了意外,來了也不過四千人。吳大王可有兩萬精兵,他們那點人能起什麼作用?」
照規定,天龍南、北兩衛若隨天帝出巡,留守兩衛的指揮權便要由宮中太監執掌。這本來也沒什麼錯,可閹人貪財,就給了十七王子這樣的有心人機會。吳不賒也一直在擔心留守宮中的天龍衛來援,雖說只是四千人,可看了陽存義所率天龍衛的戰力,再來四千人,也是個麻煩。不想十七王子還有伏招,他心下暗暗點頭:「安排左絕刃幫忙狙殺高手,又安排人買通宮中太監,這老王子背地裡的陰手不少啊!」
十七王子這些,都是沒和吳不賒商量的。吳不賒也不在意,本來也是,像十七王子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拿來和他商量。南釋權知道的事情或許多些,但吳不賒可以肯定,十七王子一定還有些暗手是南釋權不知道的。不讓任何一個人窺知自己全部的真相,這是最起碼的帝王之術吧!
忽聽得一聲大呼,原來是一處圍牆被撞塌了。十七王子身子猛地一震,緊緊盯著那處缺口,一臉興奮緊張。
追風軍衝過去,牆內一蓬黑點射出,追風軍成片栽倒,十七王子「啊」的一聲叫,雙拳握緊。
陽存義當然不是傻瓜,追風軍撞牆他沒辦法,但哪裡有撞牆聲,他就在哪裡多安排一些天龍衛。強弩早就備好了,追風軍潮水般往裡湧,反是吃了大虧。但追風軍極為悍勇,前赴後繼,天龍衛也是拼死抵抗。一個缺口,眨眼便被死屍堆滿,拖開死屍,不多會兒又被堆滿。追風軍雖勇,卻始終無法突破。沒過多久,又撞出兩處缺口,同樣的血拼又在這兩處缺口上演。追風軍還是衝不進去,但隨著缺口越來越多,隨著天龍衛的實力被一點點消耗,天平逐漸向追風軍這面傾斜。
猛然間異嘯震天,前門衝出一支天龍衛,其勢猛惡無倫,便如山洪陡發,圍攻的追風軍竟一下子被衝了開去。
衝在前面的七八個人,竟然都是玄功高手。最前面一條黃臉大漢,手中九環大砍刀,威猛絕倫,一刀下去,擋在前面的追風軍往往被他連人帶兵器劈做兩截。他一步一喝,步步前突,追風軍山崩一般往後退。
「劈山刀祝彪。」南釋權低呼一聲。
吳不賒道:「這祝彪是什麼人?」
「天羽衛指揮使之一,天帝身邊的近身鐵衛,功夫不在陽存義之下。」南釋權臉上有些變色,「近身鐵衛也派出來了,難道天帝想突圍?」
祝彪砍開一條血路,立身四下一望,一眼看到了吳不賒身邊的十七王子。他怒吼一聲:「叛逆在那邊,殺!」他當先開路,身後七八名天羽衛高手並肩齊衝。再後面一隊天龍衛,約有五六百人,竟是陽存義親自帶隊。追風軍蜂起攔截,但祝彪和當先的七八名天羽衛勇悍無倫,竟是攔不住,只見祝彪刀光一圈一圈,越迫越近。像祝彪這樣的玄功高手,若是單打獨鬥,直接就飛過來了,可在這種成千上萬人的大戰場上,可沒人敢在空中飛,那是個活靶子,只能一步步殺過來。從敵群中殺過,敵人的身體就是一種掩護,不會成為萬矢之的。
南釋權這時已經明白了,不是天帝要突圍,而是想以高手狙殺十七王子。眼見追風軍攔不住,他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王子,你先去後面避一避。」
十七王子略一猶豫,偷瞅一眼吳不賒,道:「怕什麼,上,殺了他們。」
左絕刃等死士本來圍在他身邊,這時齊撲出去,迎上祝彪幾人。十七王子培養的這群死士功夫都相當不錯,左絕刃在裡面甚至不是最強的。最強的是個中年白衣漢子,使一柄長劍,當頭迎上祝彪,身未至,左手中劍鞘忽地向祝彪拋去。吳不賒正在狐疑,難道劍鞘是暗器?太大了點兒,而且也太貴了吧?給別人一傢伙弄壞了,豈非划不來?他念頭方起,卻見那劍鞘上靈光一炸,竟然化成一條青龍,迎風暴長,張牙舞爪,迎著祝彪就撲了上去。
「原來是寶物!」吳不賒狂喜,他愛的就是寶物啊!一時,眼睛瞪得溜圓,他倒要看看這寶貝有什麼法力,祝彪又怎麼應付。
青龍當面,祝彪不慌不忙,頭一晃,猛力一甩,頭盔甩了出來。一般武將,頭盔都是尖的,祝彪的頭盔卻是圓的。吳不賒眼尖,冷眼看得清楚,他頭盔上鑄了一隻白虎,頭盔甩出,靈光一炸,現出一隻虎來,仰天一聲怒吼,直撲青龍。
「青龍對白虎,對得好啊!」吳不賒大讚一個,直看得興高采烈。
空中青龍白虎惡鬥,下面祝彪與白衣漢子也鬥在了一起,恰是棋逢對手。左絕刃等死士和天羽衛也是捉對兒廝殺。有一齣手就祭出法寶的,也有就用手中武器的。左絕刃一直沒用法寶,手中刀飄忽不定,有如鬼魅,數招之間,竟被他殺了一名天羽衛。這會兒吳不賒留意到了,原來左絕刃的刀本身就有鬼,竟然有一個虛影,虛實不定,對手格擋,往往格著個虛影,也就著了他的道。
「怪不得黃勇功力並不比他差,卻被他削蘿蔔一樣削成了人幹。」吳不賒暗暗點頭。
左絕刃等死士攔住了祝彪等人,後面的人便衝不動,與追風軍混戰成一團。衝出來的天龍衛少,但有了陽存義做核心,卻是浴血死戰,半點不落下風。攻勢受阻,祝彪急了,口中霍地一聲異嘯,身子猛地一長,瞬間彷彿長高了一個頭。他大刀高舉,渾不顧白衣漢子劍招,當胸猛劈,拿出了拼命的架勢。白衣漢子看似後退,其實腳踩八卦,要消了祝彪猛勁,再行反擊。
吳不賒看得真切,道:「這人是誰啊?劍法不錯。」
南釋權道:「宮秋水,外號劍橫秋水,是王子身邊第一高手。」
「他比那左絕刃要強。」吳不賒點頭。
祝彪拼命,他放出的白虎也猛然作嘯,身子忽地一長。這時青龍一爪抓到,白虎不閃不避,只是頭一扭,避開頭部。青龍一爪抓到虎腰,白虎雙爪齊出,猛一下抓住青龍身子,嘴一張,一口咬在了青龍脅下。青龍吃痛,發出一聲痛嚎,也回嘴咬住了白虎的左脅。一龍一虎互相咬著,都是死不松嘴,嘴不松,爪卻動,拼命在對方身上又抓又撓。這兩個都是惡物,爪牙鋒利至極。霎時皮開肉綻,天空中血花飛濺,血雨飄揚。纏鬥一會兒,失血過多,兩個惡物都吃不住,跌落下來,卻仍不肯鬆口,翻翻滾滾地纏鬥,滾出數百丈一塊空地。
眼見白虎咬住了青龍,祝彪大笑。宮秋水一劍疾刺,祝虎身子略略一斜,竟然迎著劍尖撞了上去,長劍入體,從左胸一穿而過。祝彪借勢直撲入宮秋水懷中,刀到外門,無法迴轉,他左手一伸,五指成虎爪之形,一下扣住了宮秋水肩膀,右手扔了刀,捏拳兜胸便打。
宮秋水想不到他如此瘋狂,先殘己身,以命搏命。閃躲不及,肩膀被扣住,他的劍又插在祝彪體內,眼見醋缽大一個拳頭到了面前,心下著慌,以手疾撥,雖把祝彪拳頭撥斜,肩頭仍中了一下。祝彪拳重,這一下痛徹骨髓,偏生左肩被扣住了,怎麼也掙不開。祝彪第二拳卻又打了過來,宮秋水再撥,連撥三拳,第四拳再撥不開,被祝彪一拳轟在面上,頓時便如打翻了一個染料鋪,紅光滿面。祝彪一拳得手,次拳再轟。宮秋水眼見不是個路,他倒也巧,頭一低,身子前撲,反鑽進祝彪懷裡去,把頭往祝彪腋下藏。這一鑽,祝彪打不到他頭了。不想祝彪左手一鬆,反手挾住他的身子,雙腿略略一蹲,騎馬蹲檔,一聲怒喝,右肘使一招「金剛搗臼」,狠狠一肘搗在宮秋水腰眼上。這一肘重,但聞「咔嚓」一聲清脆的骨裂聲,宮秋水一個身子便軟軟垂了下去,腰骨斷了。
吳不賒看得真切,咧嘴吸氣,痛啊!他都替宮秋水痛。
論功力,論武功,宮秋水都不比祝彪差,僅看劍法的精妙,甚至還強於祝彪。他輸,輸在氣勢,作為十七王子的死士,決死之心,卻反不如祝彪。一個是死士,一個卻是忠臣,死士用錢可以培養,忠烈之氣卻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買到。
在祝彪一拳打斷宮秋水腰骨的同時,左絕刃詭異的刀法再次建功,又斬了一名天衛羽高手。一眼瞟到宮秋水送命,他扭身斜撲,手中刀劃過一道奇詭的弧線,輕飄飄,如風,如羽,竟沒有帶起一絲風聲,一下便削到了祝彪腦後。
祝彪一是負了傷,宮秋水透胸那一劍,也不是那麼好挨的,二是一拳打死宮秋水,心中高興,耳目有些失聰,竟沒有察覺到左絕刃這一刀。他剛扔了宮秋水屍首,正要拔了身上的劍往前衝呢,左絕刃的刀已到。血光起,一個腦袋直飛上天。祝彪似乎完全沒有料想到這種結果,頭飛上天,兩眼驀然瞪大,一臉驚訝,還夾雜著無盡的不甘與憤怒。
沒了頭的屍身往前衝,一直衝了七八步,停了下來,竟是不倒,踉踉蹌蹌的,好像是想要回過身來。那情形,便如兩人相約同行,突然發現同伴沒跟上來,回頭等待,不過終是沒有等到結果。他的屍身又往前蹌了一步,「撲通」栽倒,手中刀指向前方,人已亡,刀不甘,雄魂逆天。
陽存義雖是配合祝彪等人來刺殺十七王子,卻一直留心這邊。左絕刃偷襲祝彪,陽存義一眼看到,招呼不及,手中刀忽地脫手飛出,射向對敵的死士。那死士沒想到他會脫手飛刀,急閃身退避,同時手中兵器疾舞,連手中刀都飛了,這是要拼命啊,這死士能不慌神?可惜他料錯了,陽存義刀出手,再不看他,卻是飛身而起,右手前指,食指金光燦燦,整個人便如一支疾飛的利箭,金手指便是箭頭,其勢凌厲無倫,離弦之箭,有去無回。
左絕刃堪堪回刀,陽存義已到,金手指正戳在他後腦勺上,「哧」的一聲,透腦而過,一截指尖從前額透出來。金手指沾著了血,在午後的陽光下發著一種赤紅的光。人之一身,頭骨最硬,等閒力小的,便用槍也扎不穿。陽存義卻能一指穿腦,指上的力道,讓人咋舌。最震盪人心的,還是那一指的氣勢,一往無前。
天地無雙驚雷指!無愧這個名字。
「黃將軍,英靈不遠,陽某在這裡遙祭了。」陽存義仰天高呼。
黃將軍叫的自然是黃勇。很奇怪,若說殺人,黃勇、祝彪都是左絕刃殺的,黃勇和祝彪又都是陽存義的同僚,陽存義怎麼就獨祭黃勇,而不提祝彪的名字呢?就算和祝彪有私怨,人一死,一了百了,也該釋懷了啊,沒人能理解。
祝彪一腔忠烈,戰死沙場,那是死得其所。黃勇卻不同,他的死,不僅是忠,還有悲,黃勇是懷著一腔悲壯戰死的。那種忠而見疑的悲烈,最是動人心魄。陽存義最先也疑他,他的死,陽存義也有幾分責任,所以他獨祭黃勇。
程妨率了反水的幾百天龍衛靜立一側,一直沒插手。眼見陽存義大發神威,他勃然大怒,請命道:「十七王子,請讓卑職去拿了陽老匹夫。」
十七王子大喜:「有勞老將軍。」
程妨率隊殺上,陽存義卻已退入天龍衛中。以祝彪為首的天羽衛,這時差不多已死絕了,雖然拼死了更多的十七王子的死士,但刺殺也再進行不下去,只能後退。在陽存義指揮下,天龍衛雖退不亂,層層掩護,最終有兩百多人退入了門中。如果說初接戰時,天龍衛最漂亮的是他們身上的裝備,這一進一退,他們已經是真正的精銳。他們從來沒打過仗,但滲透在骨子裡的天家的驕傲與尊嚴激發了他們的血勇。但天龍衛即便激發出百倍的勇氣,獨力也難挽狂瀾,隨著圍牆被撞開的缺口越來越多,追風軍終於攻了進去。陽存義不得不指揮天龍衛步步退守,逐屋抗爭。
「大勢已定。」南釋權抱拳,「恭喜王子,不,恭喜陛下。」十七王子緊張的心情也終於鬆了一截,一臉喜悅地道:「大局抵定,孤必論功行賞。」
南釋權、程妨等人一臉感激,爭先恐後大拍馬屁。吳不賒當然也順嘴拍了兩記,對奸商來說,拍馬屁可不丟人,哄得客人掏錢袋子才是真章。眾人其樂融融,只等著分享盛宴,忽有斥候疾奔而來,稟報道:「稟大王,有大量軍隊趕過來,來勢不善。」
吳不賒愣了一下,看一眼十七王子:「是天兵,還是天龍衛?」
「天兵反應該沒有那麼快啊。」南釋權大是不解,「莫非是天龍衛,難道高公公他們……」他看十七王子,十七王子眼中顯出怒意,罵道:「廢物!」那斥候卻搖頭:「都不是,是趙軍。」
「什麼?」吳不賒先前不以為意,天兵那些廢材他見識過了,天龍衛最多還有四千人,起不了大用,但說是趙軍,可就意外了,「你確定?看清楚了?」
那斥候還沒回答,又有幾名斥候飛奔而來,內容都是一個:趙軍,大量趙軍,四面八方殺來,有八到十萬人。
吳不賒率獸兵與趙軍兩次大戰,趙軍戰力之強,深有領教。十萬趙軍精銳,那可不是說著玩的,吳不賒腦子一時有些不轉筋。十七王子早已慌了神,一把抓住吳不賒胳膊:「趙軍怎麼會上天來?西嶽帝君不是和趙國交好嗎?」他心中生出僥倖,「他們會不會是西嶽帝君請來幫忙的?」
以趙炎之精明,怎麼可能會參與天帝之位的爭奪,要願意摻合,早動手了,又何必等到今天,而且一上天就是十萬趙軍,真幫忙也用不著十萬人啊!看著十七王子眼巴巴的神情,吳不賒想到的,卻是八個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