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周江也趕了過來,斥候進一步回報,趙軍已和警戒的追風軍交手,正四面狂壓過來。情勢已經明朗,趙軍就是來摘果子的。
吳不賒下令:「停止攻擊,全軍分為兩部,一部據守春泉宮,外防內守;一部佔領萬春泉,以萬春泉為中心列陣,死戰不退。」
周江領命自去佈置。停止了對春泉宮的攻擊,宮內一時安靜下來。外圍,數萬趙軍四面八方奔過來的腳步聲卻越來越響。追風軍用來警戒天龍衛的部隊已撤了回來,只是沒有發生交戰。
陽存義自也聽到了響動,先以為是來了援兵,派人飛上高空一看,便知並不是那麼回事。狼子野心,來的絕不是援兵,只是另一頭狼。他下令殘餘的天龍衛鞏固防禦陣地,並沒有趁勢對追風軍發起反擊。
這個變局過於意外,十七王子束手無策,驚慌交集,只看著吳不賒,不停地問:「怎麼辦?怎麼辦?」
「王子莫急,且看看再說。實在不行,我兩萬追風軍護著王子殺下天去還是不成問題的。」吳不賒也只能這麼安慰他。
吳不賒腦子裡其實在想另一件事。逆天造反,最初是西門柔提出來的,這裡面有沒有鬼呢?趙軍突然殺上天,是十九王子察覺了十七王子的動作,說動趙炎幫忙呢,還是這根本就是個騙局?西嶽帝君讓西門柔來勸吳不賒助十七王子造反,根本不是為了採春曉救西門紫煙,而是給十九王子奪位創造藉口和條件。
十九王子要趙炎出兵上天助他奪位,趙炎肯定不幹。但如果十七王子先行造反,那趙炎出兵就有理由了。他不是造反奪位,他是奉令勤王啊!出兵上天,只是要擊殺十七王子這個逆天造反的野心狼,這就有了大義之名,名利兼收,何樂而不為呢?
如果真是這樣,設此計策的人是天才,而吳不賒嘛,嘿嘿,不過是鄰家的那個二傻。
謎底很快揭曉,趙軍殺進曉春園,卻不急於進攻。四面圍定,軍陣閃開,現出三人。一個是趙炎,小白臉得意洋洋。一個是西嶽帝君,老白臉洋洋得意。另一個是胖子,四十來歲,臉也白,算是中白臉,滿臉的喜氣,洋洋得意、得意洋洋兼而有之,不用問也知道,必是十九王子。
一看到西嶽帝君,吳不賒便明白了。他忽地想到一事,急轉身時,已是遲了。程妨五百人各執強弩,成半月形指著他和十七王子在內的一群人。
程妨也是一臉得意:「不要動,王子,還有吳大王。程某有眼,弩箭無眼,萬一有所損失,可就是程某的罪過了。」
變生肘腋,十七王子本來就已胖臉慘白,這時更是雙膝發軟,搖搖欲墜。南釋權急扶著十七王子,也是一臉惶急,胖臉上黃豆大的汗滴滾滾而下,卻只是瞅著吳不賒。在他心裡,吳不賒這妖王就是最後的救星。
「果然人胖就汗多。」這種時刻,吳不賒腦中居然還閃過這麼一個想法,也真是神奇了。驀地裡,他仰天長笑:「好、好、好!果然好計謀,好手段!此計若論詭奇不過耳耳,只是窺透人心算得一絕,卻不知設此計策的是何方高人?」
他斜眼看向趙炎,趙炎微微一笑,抱拳:「不敢當吳大王謬讚。」
「果然是你。」吳不賒點頭,深深地感慨,「自雲州遺族那件事起,吳某和大王也算是打了幾次交道了。大王計謀深遠,吳某深自佩服,佩服啊!這一次大王又贏了,不過吳某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大王能夠答允。」
趙炎一笑:「春曉。」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吳不賒點頭:「是。」
「吳大王放心,紫煙妹子為我大趙作出了這麼大犧牲,我一定會採得春曉,救她醒來。」
「不是你採。」吳不賒搖頭,「說實話我信不過你,我自己採,自己給西門小姐送去。」
程妨冷哼:「妖孽!先認清眼前局勢。」
吳不賒並不看他,只是看著趙炎:「我要春曉,這是第一個條件。第二個條件是,十七王子這次行動,是我提議的。我若不中你的計,不勸說十七王子,他也不會有此舉動。現在失敗了,帝位是十九王子的,但十九王子必須答應,登位後不得傷害十七王子。」
「你認為我必須答應嗎?」趙炎笑容有些冷。
吳不賒卻笑得春光燦爛:「玩計謀,吳某甘拜下風,但正面硬撼,結果好像剛好相反。」
「信不信我現在就射死……」程妨話未說完,忽然斷聲,卻是腦袋爆開了。他腦後擎著一隻手,手中一塊磚,正是吳不賒的黑磚。程妨真實身份一露,吳不賒一隻手便捏了黑磚從地底鑽到了他腦後。程妨功力不弱,若在平時,吳不賒這麼從他腳底鑽過去,十之八九會被他發覺,可這會兒只顧得意忘形,竟是不察,腦袋便爆了西瓜。
「啊!」趙炎吃了一驚,退了兩步,一臉驚容,同時驚呼後退的還有程妨身後的天龍衛。吳不賒冷電般的眼光掃過:「誰也不許動,誰放箭誰先死。」隨著話聲,手中黑磚一拋一拋,黑磚上沾了程妨的血,不時滴下來,觸目驚心。
程妨屍首撲通倒下,數百天龍衛雖舉著弩,在吳不賒冰冷的眼光下,卻無一人敢放箭。
趙炎點頭:「吳大王神通廣大,果然了得,但你再強,怕也護不住十七王子。」
「是。」吳不賒點頭,承認這一點,「但十七王子若死,我必會替他報仇。」
「我身後有十萬精銳。」
「你要不要試一試?」
兩人話都沒說透,意思雙方都明白。吳不賒再強,此時,趙炎手中終究有十萬精銳,可十萬精銳就一定殺得了吳不賒嗎?若吳不賒不死,衝下天去,盡起追風軍報仇,那就是個非常大的麻煩。
「吳大王過慮了。」十九王子大笑而出,「我與十七本是兄弟,怎麼會傷害他呢?」
吳不賒看向趙炎。趙炎一笑,臉色變換得非常自然:「趙炎遵命。」本來也是,十九王子才是正主,他趙炎不必過於操心。
吳不賒大笑:「那就一言為定,請趙王和十九王子略等幾個時辰。我採了春曉,立即下天,這一陣,便算我們輸了。」說著,他看向十七王子,十七王子慌忙點頭。這時候能保得性命,已是大幸,哪還敢想其他的。
情勢暫時穩定下來,天帝被圍在最裡面,追風軍控制著春泉宮、萬春泉,最外圍則是十萬趙軍。大家都不動,吳不賒和趙炎有協議,天帝這一方則是實力不夠,無力發起攻擊。
南釋權隨後被派到十九王子那邊。十九王子是以勤王為名率趙軍上天奪位,那麼作為造反方的十七王子這邊,就要自覺,能保命,但要把大義奉上,要成全十九王子的名正言順,這就要討價還價了。只不過吳不賒懶得再操心,只要保得住十七王子的性命,道義上他也就盡到本分了,餘下的,他也懶得摻和。其實,他也有些喪氣。他自認夠奸了,但與趙炎、西嶽帝君比,還是要甘拜下風。而看在西門紫煙的面上,他還不能和西嶽帝君、西門柔翻臉。西門柔固然打著救西門紫煙的旗子,事情成了,也確實是可以採得春曉救西門紫煙,只不過順手坑了吳妖王一把而已。不為過啊,智不如人,願賭服輸。
天眼看著黑了下去,十七王子也與那邊達成了妥協——十七王子受小人蠱惑,逆天作亂,幸好尚未釀成大錯,削去王爵,再拉幾個太子傅什麼的出來頂罪,這事也就算了結了。至於天帝,當然要逼他讓位。明發的詔書則要寫上是,天帝看到十七王子造反,心灰意冷,意識到自己的過失,所以把帝位傳給十九王子。當然,這只是兩個逆子的交易。不過天帝已是別人嘴邊的肉,一切由不得他。
反正就那麼回事吧!十七王子白忙一場,結果便宜了十九王子,氣沮神消,卻還要感謝吳不賒。吳不賒有些不太好意思面對他,索性一個人躲去了萬春亭中,靜等花開。
子時將至,吳不賒時不時抬眼觀望,春曉樹始終是那麼黑黝黝、光禿禿的。他出了一會兒神,忽覺有異,抬眼看時,不知什麼時候,春曉樹上已是滿枝杈的綠芽。這些綠芽在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飛快地生長,眼看著它發芽、長葉、抽條、成蔭。炷香時光,先前的光樹杈就已綠樹成蔭。神奇至極,吳不賒幾乎看傻了。
花呢?好像沒看到花,春曉花呢?吳不賒伸著腦袋去樹蔭裡亂找,忽聞得一陣異香。那香聞所未聞,彷彿竟帶了百花的香味,若閉著眼,只以為是身處百花園中。吳不賒眼前的一樹枝條上,一個花蕾快速長成,迎風綻放,開出海碗大一朵花來,花瓣繁複,一花七色,赤、橙、黃、綠、白、藍、紫,色色俱全,美麗絕倫。花香漫天,沁人心脾,花瓣輕搖,蝶舞蹁躚,一花之開,卻有春滿人間之感。
吳不賒彷彿喝醉了,靜立花下,渾忘所以。好半天,他猛然清醒過來,正待伸手摘花,卻忽覺一絲心悸。他放出靈力掃視四周,一切並無異常。本來也是,這個園子被兩萬追風軍圍得死死的,蒼蠅也飛不過來一隻,更莫說有人能偷偷摸過來。那又為什麼呢?莫非是春曉太漂亮,自己捨不得摘,心裡反應?
吳不賒這麼安慰著自己,再次伸手,手到中途,還是改了主意。這世間的事,真是說不清楚,遠的不說,就這一次助十七王子奪位,不就是個最好的例子嗎?還是謹慎些好。
他腳化樹根,從地裡鑽將進去,先去春曉樹上碰了一下。不愧是天地間第一奇樹,靈力充沛至極。吳不賒也沒想要起什麼心思,沿著鬆軟的泥土,徑直往邊上的萬春泉鑽,從井沿的青石縫裡鑽過去,鑽進井裡,如果暗裡有伏兵,唯一的可能就是藏在井裡,但他一直鑽到井底,也不見有任何異常。
「倒是怪了。」吳不賒心下怪異,也懶得多想了,只留了個心眼兒,下半身化樹根,深深扎進井縫裡,只以三成靈力化在手上,伸手摘花。他捏著花蒂,輕輕一折。花蒂一斷,他忽地毛骨悚然,全身汗毛盡立,疾收心神,身子下鑽,想要帶著春嘵一起鑽進土裡再藏到井裡去,卻已是遲了。天地四方,四道電光,同時打在春曉花上,更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沿著他的手往身體裡鑽。
「天雷引。」吳不賒腦中閃電般掠過這三個字。瞬息之間,他氣血內發,聚於右肩,猛然爆炸,炸斷右臂,生生將雷力隔斷。但還是有一部分雷力鑽進了體內,狠狠刺進他五臟六腑之中,便如萬把尖刀,絞得他五臟欲裂。同時,轟隆聲炸響,雷電交轟,將他斷開的右臂連同春曉花一齊轟為齏粉。
對天雷引的印象,來自一個妖怪的記憶。道門中有一道奇符,可引天雷轟炸自身,這乃是道門中一個渡劫的法門。元嬰轉世渡劫,若無人護持,極易為人所乘。有那心烈之人,便在自己頂心畫上此符,萬一有人盜採元嬰,便引來天雷,大家同歸於盡。追風門的風雷劫火,差不多也是這個道理,不過天雷引更烈。風雷劫火還想借雷遁形,天雷引是乾乾脆脆的以命搏命,我就不活了,要盜元嬰,一起死吧!烈,因而威力也更大。
吳不賒這自斷右臂,與捨本逐末不同,而是舍卒保車的法子。若非及時斷臂,雷力盡數鑽入體內爆炸,他功力再強十倍也是有死無生,樟古佬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人若斷一臂,不能再生,而玄木心法稟木之性,樹木之類,砍了一枝,明春又可再生一枝,吳不賒的手臂當然也能再生,但春曉花卻再不能復活。
吳不賒鑽進井底,斷臂雖能再生,但斷了一臂,受創也是不輕,尤其是鑽入體內的雷力,攪得他五臟欲裂,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但身體痛,抵不過心裡的痛與怒。痛的是,春曉花毀,西門紫煙得不到救治,一個對年之後,必然香消玉殞。怒的是,趙炎、西嶽帝君如此卑鄙,如此絕情。先前趙炎和十九王子在佔到上風的情況下,輕輕鬆鬆答應吳不賒的條件,吳不賒還以為他們是真的沒把握殺死他,害怕他事後的報復。而且,目的已經達到,似乎沒必要斬盡殺絕。這會兒他才知道,根本不是那樣。趙炎根本就不怕他,西嶽帝君上次敢誘殺他,這次憑什麼不敢?做出患得患失的樣子答應他的條件,不過是麻痺他,真正的殺招其實早已佈下,竟是在春曉花裡種下了天雷引。雖然吳不賒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蓄謀已久。
可為什麼要這樣啊?是,他吳不賒和他們有仇怨,他們就是將他千刀萬剮,那也是常情。吳不賒便死一萬次,也只會怨自己沒本事,不會怨他們做得太絕。問題是,春曉花是用來救西門紫煙的啊!西門家世代為趙國出力,西門紫煙之所以遠嫁屍蓮國而服下千夢,也是為使趙國免於戰火。這個可憐的女孩子為趙國作出這麼大犧牲,趙炎竟然就沒有一點兒憐惜之心。西門紫煙還是西嶽帝君的侄女,西嶽帝君竟然就沒有半點兒親情?還有西門柔,竟然還親自出馬來行騙。
「好,很好,好極了!」吳不賒狠狠地道,嘴唇被咬破了,血流出來,融在井水裡,淡淡地化開。
匹夫之怒,血濺五步;帝王之怒,伏屍千里。
他是追風王,還是屍蓮王,手中兇野的獸兵、強悍的魔族戰士多達百萬。他的報復,天地將為之赤紅,三千里血水,再多一百眼萬春泉也化不開。
天雷引引來的天雷威力強大至極,爆炸的瞬間,天地間一片赤白。所有人全都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看到的是半焦的春曉樹,還有吳不賒先前立身處的巨大泥坑。
「大王!大王!」周江引人疾衝過來,哪裡還有吳不賒的影子。看著那個巨大的泥坑,所有人心裡都只有一個想法——天雷直轟之下,吳不賒已化為齏粉。吳不賒粉碎的右臂殘留的淡淡血腥味,更印證了這種想法的真實性。
「大王……」周江悲聲痛叫,憤然拔劍,「他們害死了大王,和他們拼了!」
「拼死他們!」追風軍齊齊悲聲怒吼。上一次吳不賒被誘殺,雖然死而復活,卻已在所有追風軍的心中留下了憤怒的種子,不想這一次吳不賒又被暗害。憤怒的岩漿終於徹底爆發出來,追風軍在周江率領下,對趙軍發起了決死的攻擊。對趙炎來說,最大的隱患是吳不賒。被斬在戮妖谷里居然還死而復活了,在他心中,這妖王太可怕了。至於追風軍,趙炎倒是不太放在心上,下令趙軍讓開條路。追風軍一衝而出,廝殺一陣,趙軍勢大,追風軍力疲,周江只得率了餘部先下天去向顏如雪稟報,請顏如雪拿主意。
吳不賒在井底能聽到周江的喊聲,但他不能應。對趙炎,他再不敢存半分輕視之心,僅僅佈下天雷引就夠了嗎?有沒有其他的後手?別的不說,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趙炎必定帶了大批高手,西嶽府的高手只怕也是傾巢而來。雷力帶給他的創傷比他想象中還要重,這會兒他哪怕吸氣略重一點,五臟六腑就有如針扎,更別說運功使勁了。他若現身,趙國與西嶽府高手蜂擁而上,那才真個死定了。周江他們誤會,就讓他們先誤會著吧。
鷙鳥將擊,卑飛斂翼;猛獸將搏,弭耳俯伏。要報仇,先要儲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