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秀人肅然侍立,心想:主人的知交門生遍天下,小姐卻不肯開口求援。我從小就侍奉小姐,到今日才明白,她竟然如此驕傲和固執。
三年一度的西園會,是少年子弟的成名捷徑。在車輪戰中勝出,站到連子歸面前的人,必將揚名江南江北。
二月初一,坐落於冷水峪的西園已是人頭攢動,連子歸卻遲遲未現。神話一般的武功,長空一般的胸襟,他是這時代的傳奇,所以大家都等得很有耐心。劍花社的一幫年輕人聚在園中最大的一棵櫸樹下,笑語喧譁,頗引人注目。
人群突然一陣騷動,有人興奮地嚷嚷:連先生到了。
一輛油壁車漸漸駛近,車伕竟是個身著重孝的男孩兒,很多人都認出是連家的門童。男孩兒抿著嘴唇,滿臉與年紀不相稱的凝重。他躍下馬車,掀起翠幄道:小姐。
一個黑衫女子走下車來。晦暗的衣服越發襯出她容貌的豔麗,倒是淡漠的神情叫人幽幽地透出一口氣。她彎下腰,向車裡伸出一隻手,道:小姐。無數人呆掉,婢女尚且如此,小姐該是何等樣子?
少女穿著白色麻衣,彷彿暗藍天幕上的一抹微雲,溫淡春夜裡的一片月光。她清冷明潔地站在那兒,有種遼遠的神秘。場中一時靜了下來。
趙扶風想起《蒹葭》,情不自禁地低聲道:嵩巔蒼蒼,浮雪朗朗。天人居此,流佈清芳。跋涉從之,山高水長。翩翻從之,宛在天之上。他這一改動,將她比作嵩山之巔的積雪,竟說不出的合適。徐輝夜一震,回頭看向趙扶風,眼神中充滿不易為人察覺的悵惘和酸楚。
江快雪道:抱歉得很,累大家久等。我外公已經過世,不能參加西園會了。
人人驚駭,無法想象神話人物也會有生老病死。這種情緒猛烈地席捲全場,長久沉寂後,終於有人忍不住問:連大俠怎麼死的?我們不信。
確實死了,我不會紅口白牙地詛咒自己的外公。至於怎樣死的,與你們無關,我不想說。她提起自家的傷痛之事,面上一片平和,話卻決絕,將眾人的各種疑問都逼回肚中。許多雙眼睛暗淡下來,畢竟為這個大顯身手的機會,大家已經等了三年。
外公臨終時對我說,西園會雖然因他而生,卻不必因他而廢,如果大家喜歡在這裡切磋武功,可以繼續。如果大家願意,我也可以做評判之人。江快雪頓了頓,道:得見少年子弟的英姿,是我的榮幸,外公在天有靈,也必歡喜。
在場的都不是庸手,自然看得出這女孩子毫無武功,不由面面相覷。忽聽一聲斷喝,一條長槍舞得銀星點點,水潑不進,竟往江快雪身上扎來。連秀人拔劍欲攔,江快雪淡淡道:不必。
果然,長槍在距江快雪心口一寸的地方停住,槍尖微微顫動,閃著藍光。動手的青年佩服她的鎮定,收槍道:得罪了,請姑娘指教。
是中州雷家槍法,卻又夾著楊氏梨花槍的路子。
青年點頭:是,在下中州雷遠,曾經從軍,在軍中學過梨花槍法。
江快雪道:尋常人學槍,最大的弊病是能動而不能靜,能放而不能收。你正好相反,進退間心靜意定,卻沒能發揮出長槍的險和銳。你若不改善這點,遇到更為敏捷的對手,反而會被長槍所累。設若剛才秀人用月中斫桂這招在你右路橫削,你將如何?
雷遠悅服,眾人傾倒,於是西園比武開始。徐輝夜挺劍入陣,留下一干朋友莫名其妙。咦,小夜說過要參加嗎?沒聽說啊,小夜做事總是出人意表。
一直覺得輝夜身手不錯,沒想到竟然如此之高。看到徐輝夜五招就把雷遠逼出場外,趙扶風不由感嘆。方佳木低聲道:贏了的話,可以與江姑娘面對面地說話,小夜決不會錯過這機會。江姑娘從不與人結交,唯獨對你青眼,小夜很不服氣。他微微嘆了口氣,有件事,劍花社的朋友都知道,小夜曾向連氏求親,卻被嚴詞拒絕。
趙扶風一怔,心緒頓時紛亂。待他回過神來,徐輝夜已連挑三人,找上了第四個對手。他橫掃全場,從不曾有人在西園會上取得這樣的絕對優勢。
雖說是點到為止,但畢竟刀劍無眼,徐輝夜站到江快雪面前時,衣服上已是血跡斑斑,有別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個子很高,容顏韶秀,低頭瞧她時,擋去了西沉的太陽。
那樣灼人的目光,隔著衣裳也可感覺到溫度。江快雪從小就被教導要平和沖淡,此刻也禁不住暗生惱意:像公子這樣韜光養晦的人,為什麼今天如此鋒芒畢露呢?
姑娘還記得我?徐輝夜眼睛一亮,聲音微微發顫。
那年在姑蘇虎丘,我見過你,已經有江湖中第一流的身手,但我到今日才看出你武功的來歷。聽說公子是華山掌門柳束素的義子,果然使得一手雄奇的華山劍法。江快雪的聲音低了下來,只不過公子出手,徒具華山劍法之形,實則是幻域影刀的底子。幻域影刀是遼國武聖的獨門武功,自遼國覆亡,便已絕跡江湖,想不到你竟然習得。
江快雪摩挲著暗暗的烏木扶手,徐輝夜只覺自己的心也被這樣摩挲著,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姑娘是第一個看出來的人。
能夠與你比肩的人已經不多,但並不是沒有勝過你的,眼前就有一個,南海神刀門的趙扶風。江快雪嘴邊露出些微笑意,刀劍本是兇器,趙扶風的刀法卻達到了開闊明朗的境界,將來必是一代宗師。而你,戾氣太重,終究落了下乘。
她輕飄飄一句話,就讓他由巔峰跌入谷底。徐輝夜的頭髮和衣袖無風而動,眼白突然變紅,猛地俯下身子,溫熱的嘴唇幾乎觸到江快雪冰涼的耳垂。他拈起落在她漆黑長髮上的一朵梨花,直起身來。素白的花朵在指尖旋轉著。徐輝夜表情狂熱,聲音卻溫柔得出奇:好香。
江快雪的手握成拳,又慢慢鬆開。被寒鴉之毒侵襲的心脈,使她成了不能有喜怒哀樂的人,一切過激的情緒都是被禁止的。她冷冷道:你是我見過的最討厭的人,希望你以後都不要出現在我面前,你最好現在就滾。
徐輝夜瞪著江快雪,額上微顯冷汗,怔了半晌,方訥訥道:我一時犯渾,不是故意冒犯姑娘。
連秀人望著徐輝夜,臉色蒼白,眼神飄忽。
問梨亭裡的情形頗古怪,一園的人都呆呆地做了看客。趙扶風的腳一動,又硬生生煞住。登上問梨亭,是戰勝者的榮耀,他不能無端進入。
江快雪立起身來,冷冰冰地交待了幾句場面話,飄然而去。她不肯對徐輝夜多作褒揚,但無論如何,她的風采和他的劍術已經傾動整個武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