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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折 神刀之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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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著一院子幽靈般的黑影,連秀人守在窗下,只待抵不住時,立刻殺了江快雪,然後自盡。她屏息等著下一個對手,想來以龍殺的水準,不會一起上來對付兩個女子。然而一院沉寂,只聽到他們細而綿長的呼吸。她等得焦躁,充盈的殺氣沒有宣洩之處,堵得胸口微微發痛。

江快雪站在破了的窗前,吸吸鼻子,仰起臉來:秀人,杏花開了呢,比去年晚了三天。薄紅的花朵,暗夜裡如何能瞧得分明,但夾在血腥味裡的一股清香,令她發現了這即將繁盛的花事。

江快雪的視線正對著花影裡的趙扶風。他觸到她的眼色,胸口頓時捲起一股熱潮:若活著一刻,你就決不肯辜負韶光,是麼?江快雪,我願以手中之刀,護持你年年看這些熱鬧花朵。

一名隱在簷角的殺手突然躍下,手中的鉤徑直向江快雪遞去,動作簡潔而決絕。他一動,趙、徐與秀皆動,卻被三名殺手截住。眼見那鉤就要鉤去江快雪的命,方自牆頭躍下的徐輝夜忽然雙手握劍,奮力一擲。長劍破空,貫穿牆下殺手的胸膛,劍勢卻不絕,如一條狂龍般直噬使鉤者的後背,將他釘在了粉牆之上。飛劍留下的華麗光影尚未散盡,劍柄仍微微顫動,使鉤者還維持著飛行的姿勢,鐵鉤卻已鏘然落地。這一劍毫無招式可言,凌厲肅殺的氣勢卻如修羅再生。

使鉤者倒懸在窗前,正與江快雪相對。蒙面巾外的眼睛圓睜著,扭曲得不似人類,她看到它由驚駭至痛楚,再變成瀕死的茫然。眼底的毛細血管都爆裂了,瞳仁就彷彿被血紅包裹的暗黑沼澤。他的血瀝瀝而下,滴在她的白衣上,她卻渾然不覺。只這短短的一刻,江快雪已對他慘厲的死感同身受。

江快雪的心緊緊縮了起來,天旋地轉間,她感到託在自己腰間的那一雙手,如此溫暖、堅定,隔著重重衣衫亦有暖意傳遞到她冰涼的肌膚上。你沒事吧?趙扶風聲音焦灼,衣袖間卻有隱約的杏花味道,甜美得令人安心。她恍惚道:是你啊

趙扶風用重手法廢了對手的武功,先趕到江快雪身邊。連秀人也在十招內將攔阻自己的殺手斃於劍下。不是龍殺的人不濟事,實在是因為連秀人的武功經連子歸多年指點,超拔得很,趙、徐更是年輕一輩中的翹楚,若是單打獨鬥,這些殺手沒一人能敵。

剩下的三名殺手面面相覷,忽有一人厲聲長嘯,立時四面都有嘯聲迭起回應。

趙扶風扶江快雪出門站定後,與連秀人、徐輝夜一人站定一角,把她護在中心。趙扶風默默計算著來增援的殺手,發現龍殺竟是傾巢而出。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活著走出這院子,心底卻沒半分悔意。

龍殺開始還依著江湖規矩單挑,到後來竟沒臉沒皮地抄傢伙一起上,排出了龍殺對付強敵的車輪陣。兵刃連綿,暗器橫飛,已不是對決,而是野蠻的屠殺。三人聯手對抗著數十個一流殺手,不出半個時辰,已是左支右絀,遍體是傷。

刀劍織成的網將江快雪護在中間,飛濺的鮮血卻已經染紅了她的長衣。觸手可及之處,皆是溼熱黏膩的血,鼻端更充斥著鮮血腥濃的味道。江快雪緊緊閉上眼睛,為自己只能袖手旁觀而悵恨難平。

連秀人殺得血光迷眼,對襲來的招式也失了判斷,只能依靠身體的本能回擊。有一剎那,她累得只想丟下短劍,死了也無所謂。正苦戰著,院外衝進來一幫人,連秀人眼前頓時一亮,大叫道:快過來護住小姐。

原來是連府家人,大廚操著菜刀,花匠握著鋤頭,管家提著算盤,丫頭拿著衣杵他們從沒在江湖上行走過,更不曾與人動手,但大道蘊於日常,連家的天成功用在這些家常什物上可謂得其所哉。他們這一衝,龍殺的車輪陣便亂了,各人捉對兒廝殺,場中形勢頓時轉為膠著。

天色微明時,兵器之聲漸止。一地縱橫屍體中,還能站著的,不過趙、徐、江、秀四人而已。雖然慘淡,終究是勝了。

連誠死在江快雪三步之外,平時精心修飾的長髯上血跡斑斑,亂成一團。江快雪蹲在他旁邊,慢慢整理他的鬍子。她眼睛睜得大大的,卻不見淚水,低聲問他:你們走都走了,為什麼要回來?難道我說的話是不作數的?聲音像從深井中傳來,壓抑而模糊。

小姐。

江快雪霍然回頭,看到一個血葫蘆似的人,微微翕動嘴唇,正努力對自己露出微笑。她用衣袖為他拭去血汙,露出一張年輕的臉,是連誠的長孫連飛光。小姐的話自然作數。你傳書召我們回來我們就回來。他劇烈地咳著,頸項的傷口湧出大量鮮血。

江快雪全身一震,在他耳邊一字字地問:飛光,你說是我召你們回來的?目光卻落在連秀人身上,利如箭鏃。連秀人一顫,低聲道:不是我,秀人豈敢逆了小姐的意思。

連飛光的神智已經渙散,聽不到江快雪的話了。他斷斷續續地道:小姐,我想陪你遊歷天下到那些你喜歡的地方但是你不能我也不敢。他微微嘆了口氣,聲音已漸不可聞,我喜歡你啊。

江快雪想:這一生,我不可習武,不可遠行,不可有喜怒哀樂,不可嫁為人妻。如此荒涼乏味的人生,哪裡值得人這樣拼死護衛?她從不知他的心事,從未聽過這樣的繾綣言語,細細回味,心口劇痛,頓時昏厥了過去。

連秀人取出天王護心丹,硬頂入江快雪的牙關。趙扶風握著江快雪腕子,穩住她亂絲般的脈象。連秀人輕輕吁了口氣,轉頭卻見徐輝夜在院裡逡巡,凡沒斷氣的殺手,他就補上一劍。晨光照著他清俊的臉,使連秀人的心微微一沉。她垂下眼簾,卻聽徐輝夜用譏誚的語調道:十九個重傷的,都是刀傷。想不到你在這種情況下仍然遵守神刀門下,不殺一人的戒條。

趙扶風淡淡道:但使人生,不使人死。若做不到這一點,可就枉為神刀弟子了。如果說神刀戒條初現血雨腥風的江湖,大家都只當是個笑話,數十年後,它卻成為一種神聖武功的昭示。寬大仁慈依託的是一種超越人想象的武功。

徐輝夜道:是麼?我不會寬恕敵人,更不愛做無謂的好人,給自己留下後患。他的劍利落地切開最後一名殺手的喉嚨,與其讓他們生不如死地活著,不如痛痛快快地送他們上路。

趙扶風道:我敬畏生命,不認為自己有替人決斷的資格。

徐輝夜揚起眉毛:神刀門下,果然不可以常理揣度。

趙扶風默然,不再與他爭辯。他秉持本門戒條行事,不須求得旁人諒解。

天色大亮,連家已有親友聽說昨日西園會之事,趕來增援及弔唁,見到的卻是這地獄般的景象。

二月初一夜後,武林中最令人景仰的世家從此衰落,而勢力最大的殺手組織亦從此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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