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櫻桃給石虎抓住手腕,奇怪道:「甚麼為甚麼?」
石虎一字字道:「為、甚、麼、你、要、下、毒、害、我?」臉色陡地泛起七彩之色,連抓住鄭櫻桃的手也是色彩紛然,而且不停顫抖。
以石虎的武功,便是給人砍上十刀,身體也不會顫上一顫,抖上一抖,如今卻不斷打顫,可見所中之毒極為厲害,以他深厚的內力,竟也鎮壓不住毒性!
只聽牆外一陣陣大笑聲,嘩啦嘩啦的沙石滾動之聲,整幅牆坍塌下來,九個人昂然直入,為首者身材瘦小、面目黝黑,正是江湖人稱「殺人不露形」的直陰。
直陰嘻嘻笑著:「石虎,你氣焰好大,殺了我們許多同伴,今日終於教你落在我的手中!」笑聲尖銳刺耳,極是難聽。
石虎沒有理他,只是目光悲慼,望著鄭櫻桃,低低問道:「為甚麼,為甚麼你要下毒害我?」
一名長髯男子道:「石虎,不要亂指他人了。毒是老子下的。除了老子之外,誰能煉製得出這無色無味的百色蜈蚣絕命散?連你這等大行家,也得著了老子的道兒!」
這長髯男子手大腳大、臉如重棘,卻是「蜈蚣毒人」方山。這番狙殺石虎,殺胡十七友居然出動了兩名,可見殺胡世家對於這次狙殺,志在必得!
石虎也沒理方山,只是不住道:「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激動之下,把鄭櫻桃的腕骨握得喀喇作響。
石家軍和殺胡世家對立多年,早知對方有方山這位用毒高手。一直以來,石虎所吃所喝、所用器皿,均由鄭櫻桃小心檢視消毒,方才供給石虎使用。如果鄭櫻桃不力,石虎早給毒過了一百次。反過來說,如今石虎中毒,必定是鄭櫻桃下的手——其他人根本下不了!
鄭櫻桃坦然道:「你猜得對,是我下的毒,你殺死我吧。」
石虎拔出佩刀,高高舉起,任誰都知道,只需這一刀砍將下來,鄭櫻桃的首級便將與身體一分為二。
鄭櫻桃坦然不懼,閉目待死。
石虎把刀舉起許久,始終砍不下去,嘆道:「櫻桃,他們許了你甚麼好處,使得連你也要害我?」
鄭櫻桃不耐煩道:「要殺便殺,何必羅哩羅唆的,半點男子氣概也沒有!」
方山插口道:「石虎,待老子來告訴你,使你死得眼閉。百色蜈蚣絕命散是老子的,毒卻是你的姘頭下的,至於他要求的條件,保險你猜上一千年、一萬年,也絕想不到!」
石虎喝道:「說!」
方山眯起雙眼,半帶譏誚道:「這位娃鄭的男子啊,對你可是一往情深得緊。我許了他千斤黃金、萬匹綢緞,他也不受,只求死後跟你同葬一穴,便算遂了心願了。」
弓真越聽越發不解,鄭櫻桃是石虎的變童,決無疑問。他幹冒奇險,毒害石虎,既非為財,便是恨極了對方,只是他怎會要求跟石虎同葬,天下豈有這等道理!
石虎低聲問道:「是為了崔三小姐?」
鄭櫻桃遲疑一陣,大聲道:「不錯,別以為我不知,你此來清河,便是為了攀上崔家這宗親事,以為你石家攀上高門之階,你瞞得我好苦!」
石虎嘎聲道:「櫻桃,此事實另有原委,我本打算今晚……今晚與你商量……」面容扭曲,說話斷斷續續,顯然毒性已侵入了他的腑臟。
鄭櫻桃截口道:「你和石勒天天想著圖謀以後的鴻圖霸業,妄想自立一個羯胡之國,卻以為我不知道?石勒叫你迎娶崔三小姐,目的是結納北方高門,以擴張勢力,對也不對?」
石虎默然道:「是,你猜得好準。」
鄭櫻桃嘶聲道:「當日你在洛神祠跟我海誓山盟,說過甚麼著?我寧願跟你同死,也不願見你和崔三小姐在一起!」挺起脖子,叫道:「石虎,你快點動手,殺了我吧!」
石虎大吼一聲,一刀力劈而下,勢如雷霆,發出轟然巨響。
只見石虎的佩刀只剩下刀柄,刀鋒已然破開地上階磚,入地至柄,鄭櫻桃卻不見任何異狀。
石虎道:「我對不住你,我不殺你。你走吧。」咚一聲暈倒在地。
直陰得意道:「石虎啊石虎,你號稱‘羯胡第一勇士’,卻給我略施小計,便已放倒。智如蠢牛,有勇無謀,你們胡人蠢如蟲豹,怎是堂堂漢人的對手?」
方山對鄭櫻桃道:「鄭公子,謝謝你的幫忙。你自刎後,老夫自當依照諾言,把你和這負心人的屍體合葬一起。」
鄭櫻桃只是呆呆望著石虎,連眼角也沒有瞟向方山半眼。他回想前事,只是一片茫然,哺哺道:「大哥,你給我下毒害了,還不忍殺我,我對你卻是不是太狠心了?是你對我不住?還是我對你不住?」事到如今,究竟他毒殺石虎是對是錯,自己也分不清了。
直陰道:「方兄,大患已除,我們必須再在他的心窩補上一刀,確保隱患,再把這氐人小子殺掉,這份大功,便算是由你和我二人立下了。」
他們二人身列殺胡十七友,是江湖有名的高手,自然不屑親手殺掉弓真這無名小卒。不待吩咐,一名手下挺刀立前,負責撲殺弓真。
直陰從殺豹刀秦狗手裡接過長刀,退自走向石虎。
他舉刀便要劈下石虎的胸膛,鄭櫻桃大聲道:「住手!」
直陰愕道:「為甚麼?」
鄭櫻桃道:「他雖然死掉,我可不容你糟蹋他的屍體!」
直陰心道:「你這變童好不蠢鈍,你拜託我把你們夫夫兩人的屍身合葬,我要糟蹋你們的屍身,還不容易。你此刻卻來阻止我,真是迂腐!」
繼而說道:「鄭兄弟,我只是輕輕朝他心窩刺上一刀,絕不會破壞他的屍身,這個你可以放心。」
鄭櫻桃斷然道:「不成!」
此刻石虎已死,直陰再無用得鄭櫻桃之處,見他斷言拒絕,長刀反而往石虎的脖子砍去,他心想:你跟我反面更好,我便不用對你客氣,乾脆砍下石虎的頭顱向家主領功,豈不妙哉!
一道絹帶飛來,捲住了直陰的長刀,卻是鄭櫻桃。
鄭櫻桃道:「你要動他,先殺了我!」
直陰道:「倒差點忘了你也練過功夫。好,待我先殺你,再砍掉石虎的頭顱!」長刀一抖,絹帶段段碎裂。
鄭櫻桃看似溫柔文弱,出手卻甚是狠毒,正如他談笑晏晏、不動聲色殺掉枕邊人石虎,性格陰毒,武功也是一般陰毒。
他使用的兵器卻是兩條長長的絹帶,以柔制剛,忽然又如毒蛇直釘對手眼睛、咽喉、腰肢、下陰等重要部分。兩條絹帶七彩斑斕,襯上了他的一身大紅衣裳,舞動時美豔悅目,仿如仙子下凡,卻又收到奪目擾敵之效,敵人眼花撩亂之際,卻又怎擋得住他防不勝防的陰毒攻勢?
方山呵呵笑道:「老直,你管纏住這不男不女的妖人,我管割頭。」從手下手上接過刀,往石虎走去。
鄭櫻桃大急,驀地打了三個空心筋斗,足尖踹向直明頭頂的百會穴。這一著奇幻無比,卻是從伶人雜耍變化出來的武功,他本是優伶出身,一身武功夾雜了舞技、雜耍、幻太等等伶人玩藝,招招千奇百怪,卻是難登大雅之堂。
直陰如何容他擊退自己,搶救愛郎的屍身?拋開長刀,手掌平放在頂門,腳、掌交併,鄭櫻桃全身震了一震,震飛七八丈外。
直陰撫掌笑道:「鄭小變童,我的不露形陰掌滋味如何?」
方山走到石虎身前,忽見一人攔在身前,卻是弓真。
弓真掌中持著一根劍狀的竹條,血正沿著竹條滴答淌在地上。
方山一望,剛才負責殺弓真的那名手下,竟已咽喉中劍,屍橫倒地,由於大家目光一直注視著直陰和鄭櫻桃的範圍,究竟這位不會武功的弓真如何殺死那名硬手,竟是無人瞧見。
弓真目光按捺不住懼怕的神色,依然挺直胸膛,顫聲道:「別過來,別想毀壞石大將軍的屍體。」
方山嗤嗤笑道:「我過來又怎樣?毀壞石大將軍的屍身又怎樣?甚至殺了你,卻又怎樣?」反而退後了兩步。
他倒不是害怕弓真。眼前這小子手腳無力、步履虛浮,那能有甚麼武功?剛才殺了那名硬手,就算不是使了詭計,而是手底真有三兩道玩藝,堂堂蜈蚣毒人方山,也絕不會放在眼裡。只是以他的身份,跟這名沒沒無名的氐人少年動手,縱是一招把對方殺掉,也是自降身分,是以退了兩步,讓手下來了結這名小子。
方山道:「南方雲。」
身後躍出一人,身高九尺,宛如一座巨山,應道:「是。」
這南方雲天生神力,臂力足有三百斤之重,曾在晉朝麾下行軍,與胡人交戰,對付弓真,也算是十分看得起他了。
南方雲道:「小子,我拿一把劍給你用,不要說漢人欺侮胡人,我要你死得眼閉!」
弓真沒有答他,只是凝望掌中的竹劍,竹劍的血跡已幹,一斑一斑淡淡的桃紅梁在青絲的竹身上。
南方雲哈哈大笑道:「你便憑這柄玩意來跟我決鬥?」
方山喝聲道:「南方羅唆作甚,還不快快將這小子宰掉!」
南方雲應道:「是。」舉起莆扇似的大手,往弓真頭頂劈下!
他身高八尺有五,臂長足有四尺多,弓真的手臂加上竹劍,也無法沾得著他的身體,這一劈可說是立於不敗之地。
誰知弓真偏能刺中他的身體,一劍刺出,刺進了他的咽喉。
這一劍並非甚快,劍招也不見得精妙,所刺方位更非刁鑽,偏偏南方雲就是躲不過,給一劍刺入喉管,眼睛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喉頭「喀喀」作響,撲地倒下。
弓真又殺了一人,似乎比被殺的人更是害怕,用劍虛指眾人,幾乎哭了出來道:「你們別過來,你們別過未!」
方山和直陰都是武學的大行家,一眼看出弓真出劍無力,的確不懂得武功,只是不知從那裡學來幾招三腳貓的劍法,出其不意,竟然殺掉兩名好手。
直陰眼珠一轉,說道:「柳天樺!」
柳天樺應道:「是。」挺起樺木棍擊向弓真的胸膛,棍勢虛虛實實,難以捉摸。
樺木棍,殺豹刀,是直陰麾下的左右門神,殺害胡人無數,武功自有一定分量。
弓真眼花撩亂,連瞧都瞧不清他的棍招來路,驚叫一聲,竹劍伸出,又是剛才那一招,但居然也刺中了柳天樺的咽喉。
直陰和方山對望一眼,心下均是奇怪:這一劍有何精妙之處?為甚麼同樣一招,竟然可以連殺三名硬手?究竟是三人太過託大、太過不濟,還是這內裡另有玄機!
方山試探道:「小子,你用來用去都是這一招,莫非你只會這一下子?」
弓真自亦不會蠢得被他言語套出話來,只道:「你倒來試試看,看我會不會第二招。」
兩位魔頭又對望了一眼,直陰道:「讓我來。」
心中試想一遍弓真使過的劍法,擬好七、八著對付他的招數,自信弓真那一劍還未出到一半,已足可置他死命,信心十足,大步上前,心想:這小子毛手毛腳,劍法也是稀鬆平常,方山門下的南方雲死在他的劍下,武功只怕也高不到那兒去。
嘻,方山毒功雖強,武功卻是稀鬆平話。弱將手下無強兵,他的手下,功夫能高到那兒去?柳天樺近來沉溺酒色,武功大不如前,才會著了這小子的道兒,看我一招便將這小子宰狗一般的宰掉!
方山一扯他的衣袖,說道:「我們千金之體,何必跟這氐人賤民一般見識,不如……」
直陰立時明白他的意思,喝道:「大夥兒一起上,把這小子亂刀分屍!」
他們此行共有九人,弓真殺了三個,再除去直陰、方山,其餘四人聽到命令,同時往弓真撲去。
直陰、方山相視而笑,均想:「看你一柄竹劍、一招劍法,如何殺得了四個人!」
殺豹刀秦狗來得最快,眼見弓真那一劍送來,心下一曬:又是這一劍!黔驢技窮,不外如是!刀鋒一抖,分劈弓真肩頭、脅下、右臂,正是弓真劍招的破綻之處。
直陰看得緊握拳頭,這一刀所攻部位,跟他心中所想的完全吻合,暗暗點頭:這三年來,阿狗日夕苦練武功,果然突飛猛進。有這樣的賢助,我直陰何愁不能凌駕於十六友之上,大振聲威?
秦狗的刀快要觸及弓真的身體,心中一喜,猛地全身氣力消失得無影無蹤,就此人事不知。
弓真一劍殺敵,然而餘下三般兵刃同時攻來,如何能擋?只覺白刃撲面、寒風襲體,道:「我命休矣!此來清河,還末闖出一番大事業,就此死去,實在不甘心?」
卻聽得三聲短促慘叫,來襲的三名殺胡世家門徒竟被一根絹帶飛來纏住頸項、勒斷喉骨而死。
來人卻是鄭櫻桃,他道:「小兄弟,形勢險惡,我擋住這兩個魔頭一陣,你快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