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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鳳凰一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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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勒默然不語。

王絕之道:「你呢?」

石勒長嘆道:「我和祖逖、劉琨一戰,大耗真元,再中琅幹木之毒,剛才嚇唬鳳凰夫人的一刀,已使上了全部功力。要是她真的動手只消動動指頭,已能將我擊倒。」

王絕之本來看見石勒剛才一刀之威,以為他還有三五成內力僅存,心中存有一絲希望,如今得知真相,連這一絲希望也斷絕了。他雖是生性狂放,可是面臨絕境,面對的更不是甚麼絕代高手,而是漫天遍地,像是不可抗禦似的大批軍隊,竟然禁不住泛起恐怖之感。

王絕之道:「不如施展輕功逃跑,想來兵士的輕功,總比不上我們吧。」

說出此話,就知不妥;他們雖能逃跑,可是石虎跑不了。阿香,阿韋,阿丸也跑不快,難道把她們丟下不管?王絕之可做不出這種事來!

石勒當然不會憐惜三名伎女的性命,他是一代梟雄,必要時,連石虎也能犧牲。他搖頭道:「此法不通。他們的先頭部隊是騎兵,眼下我的氣力,還不能比馬跑的更快。」

王絕之又生一計道:「是騎兵更好,我們俟個機會,搶馬逃走。」

石勒問道:「你的騎技莫非比氐族兵更強?」

王絕之呆了一呆,答不上來。

石勒道:「就算你的騎技比鬼池安更強,也沒有用。」忽然問了一個問題:「我們聽到軍聲已有一盞茶時分,騎兵日行千里,為何如今還未殺到來?」

王絕之抬眼望去,只見一望無際的軍隊,正在緩緩推進,走得異常地慢,奇道:「他們走得這麼慢,莫非不怕我們逃跑?」

石勒道:「帶兵的是李雄麾下大將楊難敵,他頗知兵法,懂得‘十則圍之’的道理。他見到我們人少,採用包圍戰略,由側翼先上,包圍到我們的後方,成圓形之勢,再合圍推進。你就算搶得馬匹,又能往哪方逃?」

這時軍隊開始逼近,戰鼓與殺聲齊譁,幾乎連說話的聲音也掩蓋過去。

忽然聽到數聲呼陶大哭,在殺聲中隱隱響起,王絕之回頭,卻是阿春、阿丸、阿韋三人,她們內力不強,琅幹木之毒也沒有多大影響,此刻面臨死境,驚慌之下,禁不住哭了出來:「我……我可不想死啊!」

王絕之想安慰她們,然而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江,一籌莫展,哪說得出半句安慰的話來?只有抱著三女,運起內力道:「別哭,別怕……」

三女在懷,在平時可是何等旖旎的開懷暢事?可是在此情此景,只怕沒有甚麼人能夠笑得出了。王絕之偏偏就能笑得出來。

他本來從不沾酒,大笑三聲之後,忽然咕嚕咕嚕的幹了一海碗,放聲唱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尤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他笑得歡暢,唱得也歡暢,歌聲遠遠傳出,數萬大軍的呼嘯聲竟然壓之不住,眾軍人雖眾,聽見此等聲勢,不明笑聲所以,心頭也為之一怯。

到了這時候,笑雖然無用。可是不笑又有何補?不如一笑、再笑、大笑!

石勒把石虎扛在肩頭,大步迎向眾軍,在眾軍士五十丈處,陡地止步,長刀虛劃,刀氣激出,地面泥土四濺,劃出了一條長逾十丈,深可數尺的大坑來。

王絕之駭然:他中毒之後,竟還有如斯功力,這一刀,便是我神完力足,全力施為,也決不能劃這麼圓,這麼深,這麼隨意!

石勒道:「大家聽著,我是石勒,你們如有誰膽敢越過這道刀界,別怪我刀下無情。」

聲音平淡而出,既非甚大,也無威猛恐嚇之色,可是「我是石勒」這四字已經是一句攝人魔力的咒語,眾軍聽到,面露恐懼之色,無不力拉僵繩,馬兒嘴巴吃痛,仰起馬頸,放聲長嘶,前足飛提而起,硬生生煞住急奔的走勢。

數萬軍馬竟然盡數煞停,無一敢逾雷池半步——連靠近石勒所劃界線十丈的也沒有。就算是停戰之鼓,也沒有「我是石勒」這淡淡一句的神效!

王絕之看見石勒隨隨便便的一站,卻是渾身發出懾人的霸氣,獨自一人,面對數萬軍而以氣勢奪之,這番驚心動魄,似乎更在與大軍盤腸大戰之上。

石勒提長刀,並不說話。

眾軍為他氣勢所怯,也是鴉雀無聲。他們千里秘密急行軍到天水,一路上口銜木塊,以免發聲驚動敵方,但縱是口含木塊之際,也絕沒有此刻的靜寂,連戰馬也為這股霸氣所嚇,竟不敢嘶出半聲來。

此軍的將軍是李雄麾下的大將楊難敵。他見狀大怒,舉起佩刀,叫道:「起旗,擂鼓,吹角,戰!」

古人旗分九種,各有所屬:月為常、交龍為斤、通帛為旃、雜帛為物、熊虎為旗、烏隼為興、龜蛇為兆、金羽為遂、析羽為旌。

熊虎旗者,戰旗是也,戰旗一展,萬軍皆動而戰之!

擂鼓者,金者,禁也,擺金鼓以禁軍之進、禁軍之退,擺進鼓軍不能不進,擺退鼓軍不能不退,是以《黃帝出軍決》曰:「牙者,將軍之精;金鼓者,將軍之氣,一軍之形候也。」

角源自羌胡,以銅所鑄,長可五尺,形如牛角,故名之曰「角」。角本來就是戰聲,打仗時用以驚退中國軍馬,及後用於指揮戰陣,以號角聲輔助金鼓聲,角聲響起而鼓聲止,鼓聲動而角聲停,軍隊乃知趨逐進退,陣法進退有常。

戰令下,戰旗揚,戰鼓擂,戰角吹!

三萬七千五百七十一名戰士沒有一名敢動。

楊難敵從軍二十三年,出征不下千百回,轉戰千里,從未遇過此等情景,暴跳如雷,「還不上,違抗軍令者,斬!」

他雖無聲傳千里的內力,可怒威之下,吼叫聲也是非同小可,此刻眾軍寂靜,聲音遠遠傳出,一軍皆聞。

然而還是沒有人敢動。

楊難敵喝道:「你們這群懦夫,不敢去戰,也得要死!」大刀力砍,兩名前鋒的頭顱飛天。

眾軍見狀,哪裡還敢不前?可是一看石勒的威容,卻又不禁遲疑。他們都是久經戰陣的精兵,便是面臨而死,也不會退後半步,皺上半個眉頭,面對石勒,怕的並不是死,而是石勒那一股沛然莫御的霸氣,所謂「三軍不可以奪氣」,氣既已奪,軍人對石勒生了恐懼之心,只盼有人率先衝殺上前,自己方有勇氣跟眼前這位霸王拚個生死。

楊難敵大怒道:「反了!反了!」大刀再揮,又砍倒了三、五名兵士。

石勒淡淡道:「楊難敵,有種殺你的部下,不如先上來跟我決戰。你自己既不敢戰,怎能叫部下來送死?」

王絕之一聽,心中「拍掌」叫好。

這樣一來,除非楊難敵真的身先士卒,搶先與石勒交陣,否則軍心必然散渙無疑——主將也不敢打,將士怎會奮勇上陣?但楊難敵兵法雖然不錯,武功卻是平平,怎敢上前跟石勒過上一招半式!

楊難敵眼觀士兵,看見人人無不露出了退卻之怯意,他遇上這道難題,情急巡視下,忽然靈光一閃,大叫道:「大家下馬,向馬屁股戳一刀!」

各將士雖然不敢跟石勒一戰,向馬屁股刺刀還是大敢特敢的,前鋒部隊千刀齊刺,馬兒屁股開花,除了有數匹後腳亂蹴,踢死了幾名刺馬計程車兵外,吃痛後的馬兒哪管得石勒不石勒,霸氣不霸氣,發狂般便向石勒、王絕之撞去。

王絕之看見萬馬奔騰,雖不至於慌了手腳,也驚了一驚,問道:「石勒,怎麼辦?」

誰知石勒非但不應,竟然伏地而倒,石勒先受傷、再中毒,功力實是損折了八、九分,剛才使出一刀,劃界卻敵,看似輕描淡寫,其實把餘下的功力也耗得清清光光,不留點滴。筋疲力盡之下,強撐了許久,終於在這要緊關頭,不支而倒。

楊難敵看見石勒倒下,大喜道:「石勒倒了!有誰斬下他的人頭,連升十級,賞金一千斤!」

眾兵雖然畏懼石勒,可是倒下了的石勒倒是不大怕的,況且賞金之下,必有勇夫,立時蜂擁而上,爭先隨著馬後,呼號著往前衝去。

說時遲,那時快,萬馬奔騰,齊齊躍過了坑,直往石勒、王絕之五人踏去!

王絕之再也無暇理會石勒,豁盡全力揮掌,三、四百斤的馬,竟給他掌風擊飛撞倒了從後跟著的數匹狂馬,他全身傷口亦同進出鮮血。

他乘此空隙,抓住阿丸和阿韋的手腕,雙手一振,二女飛上半空,穩穩落在馬背之上。

阿丸、阿韋是胡人女子,馬技嫻熟,一上馬背,自然提起僵繩,大腿力挾,控制受驚的馬兒。

王絕之救了二女後,易步易趨,退後七步,反手抓住阿春的手腕,他第一步掌擊馬匹之前,早將方位定當,這一抓雖然頭也不回,依然拿捏得分毫不差。

他發力一拉,誰知阿春的身體像有千斤之重,非但拉之不動,還似有一股力,要把自己拉到地面。

回身一看,赫然見到阿春被橫裡竄出的一匹馬踏在蹄下,嘴巴張得老大,雖然正發出慘叫,然而此刻嘶聲與殺聲廝混震天,哪裡聽得到半分呼聲?

王絕之只覺手中一輕,只握著一條孤零零的手臂,卻是阿春的手臂已被兩股大力硬生生拉斷了。

他發力一掌,把那馬生生推開數尺,抱起阿春,只見阿春雙目圓睜,全身血肉稀爛,哪裡還有救了?

王絕之瞪著手臂,要想嚎陶大哭,卻哪裡有眼淚哭得出來?乾嚎三聲,喊得聲嘶。

忽然聽得一把聲音道:「王絕之,到了這個時候,你不想逃走,還老想救人,未免太狂了,也太傻了吧?」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居然還有人跟他說話?

他是誰?

王絕之霍地抬頭,只見刀光如同長虹,絢爛莫名,刀所到處,馬肉馬骨馬血披靡紛飛。

好一把神刀!

石勒提著長刀,扛著石虎,神威凜凜地走向王絕之,神態竟跟先前殊無二致。

王絕之又驚又喜道:「莫非你的功力已恢復?」

他深知琅幹木的毒性,算有通天徹地之能,也萬萬無法恢復功力。連他自小修練的玄門正宗內功,也不能夠。石勒武功縱強,然而長大後才習武,所學的又是霸道的胡人武功,單以內功而論,恐怕反而不及王絕之的純。

然而石勒就是石勒,這名字,代表了匪夷所思的神通,無論任何事,在他身上,都不能說不可能!

石勒道:「剛才一刀,已將我身上僅餘的一點功力也耗得點滴不存,莫說是再出一刀,眼下就是動一根手指頭,也是難為。」

他苦笑道:「此刻的我,只有等死的分兒。」

王絕之大笑道:「我也是一樣。我縱不能為父親報仇,卻終於跟你同歸於盡,也算是天意了!」

兩人擊退了第一浪的狂馬,一轉眼功夫,第二浪人馬又已殺到。

王絕之閉目待死,腦中一片空洞,甚麼父仇,國恨,百姓之苦,一剎那皆忘記得至九霄雲外了。

蹄聲急勁如雷,身畔猝風竄過,王絕之驀地張眼一看,只見一馬猶如飛將軍般,前足後足撐得老開,凌空飛越。

此馬通體雪白,唯有一雙黃耳,蘭筋高高豎起,膝如圍面,目光如人,口中吐紅若血,竟是一匹神駿無比的千里快馬!

馬背有人,此人不用僵繩,也不用馬蹬立足借力,人馬仍在半空,青龍偃月刀揮動如星光,竟將衝往石勒、王絕之人馬前足盡數削斷。

這般的神技,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方能做到。

就是號稱「馬背無敵」的鬼池安!

馬斷了前腿,跌地而倒,由於來勢太速,跌勢也重,不少馬倒地時馬頭著地,頸首喀勒喀勒折斷。馬斷足,猶如此,人斷足後,撲地跌倒,抱傷而滾,就算不被後來的人馬踩死,在此等亂糟糟的環境,也非得流血過多而失救不可。

王絕之上次目睹鬼池安與張賓交手,幾乎給張賓玩弄於股掌之間,不免對鬼池安存了浪得虛名之心,如今見到鬼池安在馬背的英姿,胯下馬匹進退竟比雙腿還要快、還要靈活,一柄青龍偃月刀使得如同捷豹,揮灑自如,不禁歎服,卻忽然想起:天水的人餓得連迷小劍的手臂也要剁掉來吃,怎地居然放過了這匹肥肥白白的馬?

他有所不知,此馬名為脫兔,是鬼池安的愛馬。一人一馬合作於戰陣無數回,已達到心靈相通、直知其意的境界。天水百姓開始捱餓之際,鬼池安知道不妙便放脫兔馬出城覓食。西羌天水本處於草原地帶,馬兒隨地亂吃,長得肥肥白白,偶有賊人兵士見到脫兔馬如此神駿,下了搶奪之心,然而脫兔馬身經百戰,進退既快、腿勁又重,這些日子來,也踏死了不少敵人。

天水解圍之後,鬼池安出城尋馬,幾聲長嘯,脫兔馬聽見主人呼聲,乖乖走回歸隊了。

脫兔馬空中著地,蹄步穩得有如馬步高手。

鬼池安把青龍偃月刀使得有如一條飛舞的大白龍,白龍所到處,人馬無不披靡,血肉激射,無一能越雷池,傷得了石勒和王絕之半分。

王絕之心道:「你武功再強,哪裡擋得住無窮無盡的大軍攻擊?不過是枉自為我們送命而已。」

他正欲張口叫鬼池安不必救已,自顧逃命要緊,聲音還在喉嚨,倏地鬼池安一槍筆直戳向他的脅下。

王絕之氣力全失,不要說易步易趨,連半步也動不了,眼巴巴看著一槍戳來,穿過脅下,卻是半分不覺痛楚,身子凌空飛起。

原來這一槍意不在「刺」,而在「託」,穿過王絕之的腋下,往上一提,王絕之遂像一隻大鳥飛上半空,再落在一匹馬背上。

王絕之身在馬背,視界廣闊,看得又驚又喜——只見大隊羌人,各持盾牌刀斧,見人就斬,雖然一個個骨瘦如柴,卻是勇猛得悍不畏死,硬生生在氐人大軍中殺出一條血路來。

王絕之見到這班羌人的兇悍,剛才明白為何天水被圍良久,依然屹立未破——羌人黨的羌人,打起仗來,竟似全部不要命似的!

他見到形勢,哪用遲疑,策馬便往羌人軍隊方向奔去,至於阿丸、阿韋,上馬比他早,控馬比他高,早已先他一步,縱馬開路去了。

鬼池安又一槍挑到石勒腋下,忽覺一股大力,將之盪開,耳中聽得一人道:「大將軍的事,不勞煩鬼池豪了。」

一看,來者羽扇綸巾,坐在武侯車上,一臉胸有成竹的神色,正是張賓。

他隨著羌人大軍一起衝殺過來,見到石勒,連忙展開最快的輕功,上前相救。

張賓站起身來,恭恭敬敬道:「張賓參見大將軍。」

鬼池安槍法縱強,久守必失,終究讓三、五名氐兵衝破槍網,來到石勒身後,提刀砍了下去。

石勒、張賓手不抬、腳不揚,氐兵卻無端端仰天倒下,身上不帶半分傷痕。

張賓站起身來,從石勒手上接過石虎,說道:「大將軍,請上車。」

他平時雖是既自信、又囂張,可是面對石勒,卻是恭謹小心得猶如名忠心的僕人,主人要他赴湯蹈火,也是毫不猶疑地往湯火裡跳。

石勒依言坐上了武侯車,臉色鐵青,連一句多謝也沒說。

張賓道:「大將軍,讓張賓為你開路,請行。」身形如風,羽扇展動,當者無不立倒。

石勒拉著把手,武侯車輪動如飛,緊貼在張賓的身後。

三十名氐兵蜂擁上來,分攻張、石二人,使張賓應接不暇,兵刃四方八面劈向石勒。

嗤嗤嗤嗤四聲機括,武侯車前後左右各伸出一塊銅板,盡數擋住兵刃,嗤嗤嗤嗤,烏光連發,氐兵各中短箭,哼也不哼,全身又紫又黑,伏地而亡。不消說,箭頭自是餵了劇毒。

武侯車射倒眾人,滴溜溜地打了個轉,剛好逐開一匹急衝過來的無人快馬。

武侯車雖然神妙無比,但也有賴駕者的料敵機先,對戰局洞若觀火,如無石勒這種高強武功,又怎能在剎那間猝下判斷,出銅板、放毒箭、兜圈子,動作一氣呵成如武林高手?

這時,王絕之與羌人會合,準備往天水城衝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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