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驤點頭道:「你一直懷才不遇,我也知道。我現在早已不在刑部了,老夫調任錦衣衛,現在也混上了個千戶之職。我幫你指一條明路,包你日後飛黃騰達。」
他見吳戈沒有回聲,便說道:「徐四爺託我給你帶了紋銀五百兩,不是個小數。他讓我來說項,要你立刻放了他二哥。事後他不但會放了你的朋友,既往不咎,還會多方關照,你為徐四爺做事也好,到我錦衣衛來也好,從軍挑個富貴閒適的衛所也好,甚至進東廠當個白靴校尉,徐四爺也能做到。總之,這一場富貴,算是天上掉下來的。」
他一揮手,兩個下人便抬來了幾大封銀子,放在地上。
吳戈淡淡一笑,仍是畢恭畢敬地道:「吳戈雖然窮,但不是沒見過銀子。多少年前在下就連幾十萬兩銀子都沒放在眼裡,何況現在?徐仁秀是殺了那弱女子的幫兇,一條人命不是錢能買回來的。」
周世驤又點了點頭:「幹咱們這行,老夫比你清楚。於今天下,做壞人易,做好人難。但不是說非要做壞人——只要有個度,其實好人也是可以做得變通一點的。水至清則無魚,舉世皆濁,你就不能獨清。這個道理你總該知道。就算你一定要潔身自好,但不能壞人好事,這叫損人不利己。你若太較真,不免諸多煩惱。你明白為什麼自己一直這樣不得志麼?」他拈鬚嘆道:「吳兄弟,不是老夫嚇唬你,老夫其實極為欣賞你的為人;現在問題是你根本沒有選的機會。眼下襬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生或死。識實務者為俊傑,生而富貴,何樂不為?徐四爺手眼通天,不是你能想象的,何況你單槍匹馬,憑什麼和他鬥?」
吳戈哈哈一笑道:「周大人所言極是,小的也都明白。只是舉世滔滔,我不敢說逆天而行,但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去做。拂了大人好意,實在過意不去;攖某人的逆鱗,在下卻是一向樂於效勞。」
周世驤搖頭嘆息:「逞血氣之勇,只是有勇無謀,死得輕如鴻毛。」
吳戈道:「我沒讀過很多書,也不懂什麼大道理,我不會去想死得值不值得,我只想對死者盡到一份心意。周大人的美意我領了。這銀子原封奉還。」
周世驤再勸,吳戈就不再回答,躬身拱手而已。
「這樣說來,就是沒有退路了?」周世驤回過頭,對身後一人道:「那麼楊師傅,就請你來勸吳兄弟了。」
周世驤身後閃出一人,向吳戈一拱手道:「常州楊昆吾請教吳兄高招。」
吳戈猛吃了一驚,見此人中等身材,貌不驚人,穿著簡樸,留著兩撇鼠須,這才知道此人便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常州無雙拳楊昆吾。楊昆吾話音一落,擺了個起手式,吳戈只見眼前人影一晃,對方一拳已經打到了面前。
吳戈知道無雙拳講究的是快、沉、脆、崩、收等勁道,但沒想到楊昆吾的拳竟如此之快。一招之間便落了下風,兩人在小樓中以快對快,對了十餘招,吳戈倒有七成在守。忽然間楊昆吾賣了個破綻,猛地身形一挫,進步出手,蓬的一聲,吳戈右胸中了一拳,一個踉蹌退開了數步。楊昆吾並不追擊,卻道:「吳兄,這一拳我只用了七成力。」
吳戈緩了口氣,知道這一下傷得不能算輕,苦笑道:「論拳腳,我不是楊老師對手。今天我們不是尋常比試,對吧?」
楊昆吾點點頭,道:「徐四爺要我取你性命。所以你也不必留情。方才那一拳只是因為我防你側身戳腳,並非不下狠手。下一拳你可要小心了。」說完逼進一步,一招「周處斬蛟」單掌斬向吳戈咽喉。
吳戈吸了口氣,身子一側,避開了這一掌。兩人翻翻滾滾鬥又鬥了十餘招,楊昆吾進手搶攻,一招「秦王揮鞭」反手撩吳戈後腦。誰知吳戈竟不躲閃,擺拳擊向楊昆吾太陽穴。楊昆吾不願拼命,身往後仰避開。就在他上身後移之際,吳戈身體一倒,雙腿向前飛出,同時下剪,絞在了楊昆吾的雙腿上。兩人砰地一起摔倒,但吳戈是出招之人,自然翻身更快,雙手一抱,將楊昆吾的脖子牢牢勒住。這本是梁山好漢燕青傳下的相撲摔角之術,融合了蒙古的跤法,與擋堂腿或是翻子拳裡的剪刀腳頗不相同。本來前朝山東河北的好漢頗有會使的,但自蒙古人被逐回漠北,摔角之術便已式微。所以吳戈這一招出乎楊昆吾意料,一下將他制住。
吳戈臂上並不加力,說道:「楊老師德藝雙馨,無雙拳果然無雙,吳戈甘拜下風。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吳戈今日如若僥倖不死,日後還望楊老師多指點幾招。」
吳戈正說話間,忽然小腹一疼,只見楊昆吾手中竟多了一柄寒光如水的劍。
楊昆吾的劍指住吳戈小腹,吳戈只好鬆開手。楊昆吾看著他,笑了笑,忽然又收了劍——他這劍是把軟劍,便收在牛皮腰帶裡。他笑道:「比拳算是你贏了。如果是決生死,我可還沒有輸。本來聽周大人說你擅使刀,現下也不必比了。」他說著爬起身來,拍了拍衣袖。
「江湖上象你這樣的傻子不多了,今天我也跟你學一回。德藝雙馨,嘿嘿,楊某人可受不起。」楊昆吾擺擺手就走了,去得十分瀟灑,連招呼都沒有跟周世驤打。
周世驤沒想到楊昆吾說走就走,不由呆了一陣,嘆了口氣,說:「吳兄弟,你的為人武藝都是世間少有。老夫這就回去覆命。如果今日你身死此地,一場同僚,老夫會差人給你收屍的。你若能僥倖活命,以後有老夫幫得上的,儘管說。」他走了幾步,回頭道:「徐仁秀手下還有比楊昆吾更厲害的角色。我知道有一暹羅人,名叫孛羅黑,此人刀法奇快,你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