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君儀聞言一呆,道:「講過什麼啊?」
皇甫星淡淡一笑,道:「我向你下跪,入你的神旗幫,你一掌打落我的三顆牙齒,你都忘了?」
白君儀臉上一陣羞紅,面龐一轉,朝敖三道:「將那幾人放了。」
敖三與那青衣男子一聽,急忙放下宗氏三虎與秦碗風,拍活了四人的穴道。
四人麻穴被點,心頭一直明白,這時走近前來,全都怔立當地,糯哺難語。
皇甫星長嘆一聲,道:「四位力弱勢孤,最好別在江湖上走了。」他沉吟稍頃,接道:
「我死之後,神旗幫的英雄再不要臉。亦不致難為諸位,各位還是迴轉原籍吧!」
只聽秦碗鳳埂咽道:「公子……」
皇甫星微微一笑,道:「不過早走一步,其實也沒有什麼。」他轉臉說道:「三當家的,這四人武功低微,與‘落霞山莊,的案子無涉,三當家的還得高抬貴手才是。」
此時,一片淒涼悲壯的氣氛籠罩全場,所有的人,似是戾氣全消,「八臂修羅」查掙點了點頭,慨然道:「好吧,這四人若是留在北地,風雲會的人絕不加以傷害。」
皇甫星拱手道:「三當家的千金一諾,在下多謝了。」他目光一轉,忽向谷世表望去,道:「谷朋友,拿來罷。」
此言一齣,所有的目光,頓時齊向谷世表望去。
谷世表心神一凜,目光一轉,飛快地朝白君儀望去。
但聽「毒諸葛」姚策震聲一笑,道:「皇甫星,你要什麼?」
「八臂修羅」查掙猛地邁上一步,雙目的的,瞪住谷世表冷笑道:「怎麼!難道要我動手?」
皇甫星將手一擺,道:「三當家的息怒,在下自有道理。」他轉眼望著谷世表道:「谷朋友,你若不將‘丹火毒蓮’還來,那位任少爺就是你殺的了。」
「八臂修羅」查掙叱吒風雲,縱橫江湖半生,此時為皇甫星那從容就死、但坦蕩蕩的正氣所鎮,竟然發不出狠,退了一步,靜待皇甫星處置。「毒諸葛」姚策一聽不是金劍,也就不再言語。
忽聽白君儀漠然道:「谷兄就將毒蓮還給他吧!」
谷世表乾笑一聲,取出「丹火毒蓮」扔了過去。
皇甫星接住毒蓮,喘了一陣,心頭暗暗想道:「娘命我改名易姓,以避兇鋒,孰料天公絕人,事到今日,我仍然走上死路,唉!既然是死,乾脆死得明明白白吧!」
他心念一決,不覺將頭一昂,兩道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望住查掙,肅然道:
「三當家的,敝人姓華,名叫華天虹,不叫皇甫星,‘落霞山莊’是華家的產業,這‘丹火毒蓮’是華家的物件,華天虹歸家取物,並非入‘落霞山莊’盜蓮!」這一番話,將全場的人一齊驚住,要知十年以前,華元青譽滿天下,名動江湖,其聲威之隆,如紅日當空,白道俠士對之頂禮,黑道梟雄為之側目,他所留在人間的,乃是一股武林正氣,並非武功高絕而已。十年之後。華元肯的後人出現江湖,怎不令人感到震驚?
寂然片刻,忽聽「亡命虎」宗遼大聲叫道:「公子爺,你是華大俠的少爺,華夫人呢?」
華天虹暗暗心酸,強顏笑道:「家母隱居茹素,早已無心世事了。」
那秦碗鳳熱淚盈眶,喘哺半晌,道:「華公子——」
華天虹微微一笑,道:「哎!姑娘,先父尚且能死,在下有何不能死的?」
「毒諸葛」姚策暗暗心驚,他千算萬算,卻無法算到這一點上,此時心頭惴惴,不知此事究竟做得對是不對,「八臂修羅」查掙與那玉鼎夫人卻暗暗心喜,料想華天虹之母必定重出江湖,為兒子報仇,那可是神旗幫的一個大患。至於白君儀和谷世表等人,除了驚詫莫名之外,再也想不到旁的了。
忽聽華天虹道:「三當家的,我將任鵬身死一案的原委照直講來,此中尚有迷離之處,你轉告任當家的,仔細琢磨,不難找出真相。」
「八臂修羅」查掙容色一整,抱拳道:「華公子請講,查某洗耳恭聽。」
此事關係非小,若處置不當,一幫一會一教之間,定然爆起一場火併,屍積遍野,血流成渠,乃是意料中的事,因之在場之人,全都凝耳傾聽,靜待他一人講來。
華天虹暗暗忖道:「我若加枝添葉,從中取事,只恐反遭疑竇,引起彼等的警惕。反正此事若非通天教所為,就是神旗幫乾的,我照直言講,不愁彼等不起衝突!」
他念頭一轉,頓時正色說道:「在下返回故居取蓮,適逢任鵬與一蒙面女子幽會,在下行藏敗露,被任鵬截住動手,那女子煽動任鵬與在下拼鬥內力,不料她碎施辣手,一刀刺入任鵬背上,其後,在下與她打打逃逃,次日始才分散,至於金劍之事,在下卻不得而知。」
忽聽「毒諸葛」姚策道:「你明知金劍落在任當家的手內,當時……」
華元餚遺下的崇高聲譽,令他無法懷疑華夭虹會講假話,話到唇邊,終於縮了回去。
華天虹知他想說什麼。他眼望查掙,淡淡地道:「在下從未見過那柄金劍,信與不信,全在三當家的。」
「八臂修羅」查掙道:碴某信得過。」他語音微頓,問道:「華公子何以知道金劍落在敝會任當家的手內?」
華天虹道:「這個麼,金劍的主人目下被囚在神旗幫內,此事是他親口對在下講的。」
忽聽玉鼎夫人笑聲道:「好喲!白幫主真有一手,我還以為週一狂早已解了金劍之秘,躲在哪處窮山惡水練武,原來卻已落入白幫主掌內,成了階下之囚!」
她笑語喧譁,開口便令神旗幫的人發窘,白君儀早已感到憤憤不平,但知這女人是個極為可怕的人物,忍了又忍,終於不敢招惹,只是怒氣難抑,恨恨地向她脫視。
「毒諸葛」姚策見白君儀怒形於色,恐她輕舉妄動,哈哈長笑一聲,道:「夫人錯了,週一狂雖是羈留在敝幫之內,但乃座上嘉賓,並非階下之囚,哈哈……幾時能將夫人請到,咱們的幫主就真有一手了。」
華天虹暗暗忖道:「敢情那寒潭臾名叫週一狂,這‘毒諸葛’姚策亂朱為赤,扯起了謊,臉也不紅,真也有他一手。」
轉念中,他忽感逼在「督脈」中的那股毒力氾濫愈急,業已衝過兩重穴道,心頭隱隱生痛,極為難受。
「八臂修羅」查錚見他臉如死灰,神情萎頓,知他身死在即,連忙問道:「華公子,那蒙面女子姓甚名誰?」
華天虹道:「她自稱方紫玉,自認是通天教的,是真是假,在下不便胡亂猜測。」
「八臂修羅」查掙猛一轉面,厲聲道:「夫人,貴教可有名叫方紫玉的女子?」
玉鼎夫人格格一陣嬌笑,道:「有啊!」她回手向座船一招,喊道:「玉兒快來,你瞞著我做的好事!」
眾人齊感一驚,紛紛轉面望去,但見人影一晃,先頭立在玉鼎夫人身側的那個少女飄身躍到場內,嬌聲道:「我一直未曾離開夫人左右,何曾殺人盜寶嘛?」
玉鼎夫人黛眉一顰,道:「皇甫星——啊!華天虹,她就是方紫玉,東南地界,識得她的人也還不少,你看那殺人盜寶的女子是她麼?」
這少女雖然姿色秀美,也是紫衣紫裙,年紀卻只有十五六歲,相貌也與那殺人盜寶的女子毫不相似,華天虹略略一望,搖頭道:「並非這位姑娘。」他頓了一頓,轉向查掙道:
「我早已講過,此中尚有迷離之處,這是有計劃的行動,閣下還是與任當家的仔細參詳,再行定奪才好。」
「八臂修羅」查掙雙眉緊皺,道:「華公子何不講講,那假冒方紫玉的女子是何長相?」
華天虹將頭一點,轉臉道:「白姑娘,在下講出話來,請你不要怪罪。」
白君儀微微一怔,道:「你講吧,怪罪也是空的。」
華天虹淡淡一笑,道:「那殺人盜寶的女子,長相與你酷似,武功不弱,輕功卻是武林少,見的。」
忽聽谷世表怒聲道:「皇甫星,你敢含血噴人!」
華天虹冷冷說道:「我叫華天虹,不叫皇甫星,姓華的講話,你不可不信。」他忽感心口一痛,身軀一傾,幾乎栽倒。
秦碗鳳與「亡命虎」宗遼搶步上前,左右將他扶住,那「無牙虎」宗老婆子突然將足一頓,轉身抽泣起來。
「八臂修羅」查掙暗忖:「哼!什麼酷似,只怕方紫玉就是白君儀,白君儀就是方紫玉!」
忽聽玉鼎夫人道:「姚兄,當世之內,見過那殺人盜寶的女子真面目者,只有華天虹一人,看在任當家的份上,你先保住此人的性命吧!」
「毒諸葛」姚策暗暗罵道:「好妖狐!你一再撩挑姚某,我若不教你識得厲害,也不叫做‘毒諸葛’了!」
「八臂修羅」查猙倏地舉步走到姚策身前,將手一伸,獰聲道:「姚兄,你若有解藥,還是交與兄弟的好!」
「毒諸葛」姚策朗朗一笑,道:「三當家的,玉鼎夫人的話也是聽得的麼?」
只聽玉鼎夫人格格一陣嬌笑,蠻腰款擺,直逼姚策身前,道:「姚兄當面咒我,那可怪不得我無禮了。」「毒諸葛」姚策見她直逼身前,頓時如臨大敵,功凝雙掌,蓄勢待敵,兩道目光籠住她的全身,眨也不敢眨動一下!「八臂修羅,,查掙暗暗忖道:「此人是白嘯天的一條右臂,今日若是將他廢了,神旗幫不啻折了一根大梁,風雲會再與通天教聯手,未始不能滅掉神旗幫,瓜分南七省的地盤。」
轉念之下,他冷冷說道:「姚兄,你若不交出解藥,救華天虹一命,真兇難以查獲,通天教也難逃嫌疑,玉鼎夫人既不饒你,兄弟也不會客氣了!」
玉鼎夫人嬌聲笑道:「三當家的此言不差,姚兄,你再不交出解藥,我們先動手了!」
她算定姚策身無解藥,這時與查錚一般心意,也想聯手臺力,先將「毒諸葛」姚策廢掉。
「亡命虎」宗遼正在悲傷頭上,一見有人向姚策逼取解藥,頓時大步走了過去,道:
「姓姚的,今日你不交出解藥,宗遼打你不著,咬也要咬你一口。」
「無牙虎,,宗老婆子和兒子「不嘯虎」宗浪一見,頓對圍了上去,三人激於義憤,全都忘了「毒諸葛」姚策的厲害。
忽聽華天虹道,「宗老丈,你趕緊回來,難道忘了咱們傳藝之時所講的話?」
他毒力已發,體內萬分難受,講起話來顫顫抖抖,大有聲嘶力竭之勢!
但聽「毒諸葛」姚策朗聲一笑,道:「你們好不明白事理,那位華夫人豈是好惹的人物,她若再出江湖,登高一呼,昔日的黨羽定然聞風景從,神旗幫為江湖同道樹此大敵。你們還逼姚某交出解藥,救她兒子的性命,本末顛倒,輕重不分,只恐天乙教主和任當家的得知此事,心頭不會樂意哩!」
「八臂修羅」查錚心頭一凜,暗道:「這廝講的也是,不管他有無解藥,死了這華天虹,對神旗幫總是不利!」他心念一轉,頓時退往一旁,靜待華天虹毒發身死。
玉鼎夫人眼珠一轉,倏地蕪爾一笑,道:「毒諸葛果然不凡,三言兩語就解了殺身之厄,真是唇槍舌劍,勝過十萬甲兵。」
「毒諸葛」姚策心頭恨極,面上卻聲色不動,目光一轉,朝華天虹望去。
只見華天虹一舉手中的「丹火毒蓮」,道:「三當家的,這毒蓮除了奇毒無比之外,也沒有旁的用處,敝人收回了。」
「八臂修羅」查錚暗暗想遣:「哼!難道你要帶入陰間不成?」
華天虹也未等他答話,目光緩緩移動,環顧四周一眼,見宗氏三虎與秦碗鳳全是淚珠滾滾,吞聲飲位,不由長嘆一聲,道:「諸位……」
他突然感到,多講話並不切於實際,人也支援不住,當下將口一閉,提起一口丹田真氣,護住心脈,略辨方向,雙膝一屈,朝西北方跪了下去!
忽聽秦碗鳳哭聲道:「華公子,你——你有後事交待麼?」
華天虹跪在地上,暗暗想道:「我本當託人捎個訊息給娘,只怕引鬼上門,洩漏了孃的行藏,哎!我死以後,娘也不會活得太久,咱們母子還是泉下相逢的好!」
轉念之下,他將頭搖了一搖,口中喃喃祝禱起來。
此時,場中寂靜,沒有人講話,宗氏三虎與秦碗鳳也都仰住飲位之聲,似是唯恐打擾了他的祝禱。
夜風陣陣吹來,河水嗚嗚,一片淒涼肅殺之意,襲上了眾人的心頭。
須臾,華天虹祝禱已畢,只見他仆地拜了幾拜,隨即將手中的「丹火毒蓮」塞入口內,嚼了幾嚼,一口吞入腹內!
忽見那「無牙虎」宗老婆於雙足一頓,印天號叫道:「天啦!」她坐到地上,捶胸痛哭起來。
霎時,華天虹身軀一陣顫抖,躺在地上翻滾不已,口中痛苦呻吟,嗆出幾口黑血。
剎時間,全場之人相顧失色,「亡命虎」宗遼。「不嘯虎」宗浪和秦碗鳳三人齊皆跪倒,泥首頓地,失聲悲哭。
這是一副慘絕人衰的景象,就是那些殺人如麻的黑道人物,亦感到不忍卒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