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處已久,雖然猶未傳授武功,師徒間的情感卻已深厚無比,言辭之間,流露無遺。
這數月來,秦碗鳳衣不解帶,一直守在病榻之前,睏倦已極時,蠟伏在華天虹腳旁小睡片刻,略有響動,頓時驚醒過來,由於勞累過甚,玉容清減,人已惟淬不堪。
這時端起藥碗,將藥汁緩緩灌入華天虹口內,想起師父所說吉凶難料的話,不禁手足發抖,幾乎將藥汁濺潑在外。
服藥之後,華天虹依然如故,絲毫動靜沒有,九毒仙姬把住他的脈門,閉目靜坐,以待變化。
誰知,那碗藥汁如石沉大海,一點作用不起,九毒仙姬又驚又疑,守在榻畔,未見反應,不敢離去。
長夜漫漫,捱到次日,紅日當頂,天剛午時之際,那昏迷數月的華天虹突然發出一聲慘叫,手足一掙,身子彈上了半空。
九毒仙姬坐在榻畔,順手將他接住,但見他掙扎不休,口中呻吟不絕,只得將他重又放在榻上。
秦豌鳳關心情切,這時臉色慘白,牙齒打戰,眼淚似斷線珍珠,滾滾下落,其餘的人也都心頭惴惴,緊張之極!
華天虹似是痛苦之極,在榻上輾轉呻吟,久久不止,若非九毒仙姬等在一旁照料,人已幾次滾落在地。
秦碗鳳心頭不忍,垂淚道:「師父,點住他的穴道……」
九毒仙姬雙眉緊蟹,一臉凝重之色,道:「孩子,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再等片刻吧!」
華天虹呻吟不絕,渾身衣衫為汗水溼透,厥狀之慘,好似當日初服「丹火毒蓮」之時,如此過了大半個時辰,才逐漸安靜下來。
九毒仙姬乃是一派武學宗師,這時額上也滲出了汗漬,把住華天虹的脈門細心探查,發覺他的心臟跳動逐漸增強,雖似大病初癒,卻與常人無異,不禁吁了一口長氣,朝梨花仙子道:「看一看小郎的血色。」
梨花仙子連忙拿起一根金針,刺破華天虹的中指,見他指尖流出的血液色澤鮮紅,一如常人,不禁歡聲叫道:「師父,大功告成啦!」
九毒仙姬臉上露出一陣苦笑,道:「蓮毒似乎未解,不過結成一團,潛沉在丹田之內,後果怎樣,我還弄不清楚。」
藍蘭雙眉一聳,訝聲道:「有這種事?」她扶住華天虹的脈門,凝神探視。
九毒仙姬站起身來,吩咐藍翠道:「好生調養,若有變化,速即向我稟報。」她轉身走出房去。
眾人守了一整夜,這時全都感到疲憊,各自回去安歇,僅剩藍翠協助秦豌鳳照料。
九毒仙姬精研丹道,靈藥異草蒐集甚廣,經過一番調養,當日夜間,華天虹已張開眼來。
秦豌鳳大喜若狂,她那一群師姐勞累兩月,眼看病人有痊癒之望,亦都大感寬慰,宗氏三虎聞訊,也趕人洞中探視,拜謝九毒仙姬,感激涕零。
那知到了日中,華天虹體內毒發,又在床上滾動呻吟起來,九毒仙姬想盡辦法,終究不能減去他的痛苦,只有眼睜睜地看著。
自此以後,每天午時,不論晴雨,華天虹體內的蓮毒發作一次,發作時痛苦難當,無法遏止,約莫大半個時辰後,那蓮毒自行收束,沉入丹田之內、再無其他的異狀。
這日晨間,華天虹一覺醒來,張眼一瞧,秦碗鳳一人坐在榻畔,眼望門外出神。這些時日,他神智清醒,由眾人談話之間,已聽出病中的大概,私心之內,對秦碗鳳感激不已,這時覺得精神大振,能夠開口講話,於是低聲喚道:「秦姐姐——」
秦碗鳳轉過面來,不勝驚喜,道:「你好了麼?」
華天虹道:「多謝姐姐,小弟好了。」
頓了一頓,低聲道:「小弟能夠活命,全是拜姐姐之賜,姐姐的恩德,小弟實難報答於萬一。」
秦碗風臻首一搖,低聲道:「別說恩德啊,秦家欠你許多人情,那是說不清的。」
忽見藍翠走進房來,笑道:「小郎能夠講話了?」
華天虹轉目一望,道:「小弟能講話了,這些時來,多虧姐姐照料飲食。」
藍翠笑道:「我們看在風兒份上,你不用謝了。」
她取出兩粒藥丸,喂人他的口內,接道:「師父講的,‘丹火毒蓮’的劇毒沉在你的丹田內,受日華吸引,每天太陽最近時發作一次,發時灼熱難耐,從此以後,你毒發時就傾力奔跑,以免在地上打滾。」
華天虹點頭謝了,忽見藍蘭走進房來,知道她是九毒仙姬的大弟子,急忙叫道:「大師姐。」
藍蘭在一旁坐下,笑道:「師父命我告訴你,蓮毒未除以前,不可與女子交好,否則女子當場暴斃,你記住了!」
華天虹想了一想,依稀明白她所說的意思,不覺滿面通紅,羞赦不勝。
但聽藍翠道:「鳳兒,你記好了,千萬不可與小郎成親。」
秦碗鳳是漢族閨女,聞言之下,頓時羞得無地自容,欲待奔出房去,卻又不忍將華天虹撇下。
忽聽藍蘭道:「小郎,你時常扭來扭去,可是身子不舒服?」
華天虹道:「小弟背上釘著三根毒針,有一點麻癢。」
藍蘭笑道:「待我替你取出來吧!」她轉面向藍翠道:「去將三師姐的磁鐵借來。」
藍翠急忙奔去,須臾領來紫蔽仙子和藍杏,紫蔽仙子取出一段黑鐵,秦碗鳳忙將華天虹的衣裳褪下,藍蘭拿起磁鐵,吸取華天虹背上的鎖魂毒針。
眾人早已發覺,華天虹臉上的黑色並非天生的,因為他蓮毒沉重,性命難保,誰也沒有心腸理這小事。這時見了他白皙的身子,不禁玩性大發,紫薇仙子首先叫道:「杏姑去採藥熬水,替小郎洗臉。」
華天虹未明真意,介面道:「三師姐,小弟自己洗臉就是。」
藍杏格格一笑,晃眼溜出了門,這「浮香谷」內養著天下各種稀奇古怪的藥草,藍杏奔入花圃,將十餘種褪色藥草採集齊全,交與僕婦熬煉。
室內,藍蘭取出了華天虹背上的三根毒針,那針也是純金打造,針上的毒藥全已溶入華天虹的血液之內,褪成了黃金的本色。
過了片刻,一個苗婦端進一盆藥水,藍杏頓時叫道:「鳳兒,替小郎洗臉。」
秦碗風也想一睹華天虹的真面目,但她性格溫馴,行事慎重,不敢貿然動手,她輕輕說道:「小郎,替你洗掉臉上的黑色,好麼?」
眾人都將他喚作小郎,秦碗風也跟著稱呼起來。
華天虹感念救命之恩,不忍拂逆眾人之意,再則九死一生,蓮毒猶未解除,對一幫、一會、一教的人,有了極重的惡感,決心將生死置之度外,改弦易轍,以真面目與彼等周旋,因之聞「言之下,微微一笑,頷首答應。
秦碗鳳見他應允,於是拿起面中,礁了藥水。為他洗臉。
須臾,九毒仙姬的弟子全已到齊,咕哈狐叭鬧作一團,試過一盆另換一盆,換了八九次水,華天虹臉上的黑色終於褪了少許。
梨花仙子大叫道:「是‘鐵山客’染的!」
霎時,洞中歡聲雷動,此時天將近午,眾人招呼華天虹進過膳食,然後將他扶出洞外,須臾,華天虹丹田毒作,立即遵照九毒仙姬的指示,向那花海內的小徑奔去!
說也奇怪,他病體猶未痊癒,先時周身無力,蓮毒一發,頓時感到熱。血沸騰,勁力無窮、當即在那花徑上往復狂奔,拼命發洩,以求消減身上的痛楚。
他百毒不侵,「浮香谷」內的香毒對他無害,身上越是難受,足下奔得越快,盂真真及藍翠等看著有趣,一聲嗆喝,全都追在他的身旁奔來奔去,一直跑了大半個時辰,那蓮毒才逐漸沉下,眾人也跑得滿身大汗,氣喘吁吁,再難支援了。
如此過了半月,華天虹病體已經康復,他每日中午毒發,即在花徑上狂奔,那毒力似有愈演愈為猛烈之勢,他也跑得越來越快,「苗嶺三仙」尚可與他並駕齊驅,其餘的小輩人物卻已無法追上他了。
他發覺內功大進,掌力強了倍以上,知是「丹火毒蓮」之功,只是功力愈深,蓮毒愈猛,似有不可收拾之勢。
那藍杏採了藥草熬水,日日逼著秦碗鳳替華天虹洗臉,洗來洗去,竟然洗得他面如冠玉,全然變了一人,秦碗風暗暗竊喜,她那許多師姐也都歡天喜地,高興不已。
浮香谷內,整日里響著呼喚「小郎」之聲,在這眾香國裡,小郎成了天之驕子。
這日午間,小郎又在花徑之上賓士,「苗嶺三仙」以下,十餘個嬌滴滴的苗裝美女,連同宗氏三虎,全部列站在花徑兩旁。一陣狂奔之後,他仍舊精神飽滿.於是轉往練武場內,大夥前呼後擁,如眾星拱月一般。
他將那招「困獸之鬥」練了一陣,「苗嶺三仙」等又圍上去與他拆鬥,打打鬧鬧,玩了半天,他突然想到,這一向很少見到宗氏三虎。不知三人的學法練得怎樣,當下要三人演練一趟。
宗氏三虎向以僕婢自居,華天虹本來不願。日子一久,不知不覺成了自然,此時三人l聞言,逐個將掌法演了一遍,眼見三人的掌法全已十分純熟,功力也都可觀,不禁大為欣慰。
忽聽秦碗鳳道:「小郎,師父傳了他們一套‘三星無極陣法’。」
華天虹大感驚喜,道:」三星無極陣?演出來我瞧瞧。」
「亡命虎」宗遼赫然一笑,道:」仙娘這陣法甚為複雜,我們三人都笨,勉強記下,尚未演練熟悉。」
說罷之後,三人並排一站,將那「三星無極陣’施展出來。華天虹仔細看罷,暗道:
「原來是聯手攻防之道,三入學到,確是得益非淺。」
他突然心中一動,道:「鳳姐姐,今日是幾月幾日了?」
秦碗鳳道:「這浮香谷內溫暖如春,氣候沒有變化,我也忘了日子。」她穿了一件苗裝,嬌羞嫵媚,別有一番風韻。
只聽梨花仙子笑道:「今日.十月十六日,你問日子幹嘛?」華天虹聞言大驚,道:
「不得了!我忘了日子,趕不回家了!」
他說完扭頭奔去。
眾人一見,齊皆追在身後,藍蘭身形疾掠,趕上前去,笑道:「看你慌成什麼樣子,誤了日子,晚幾天歸家也不要緊。」
華天虹道:「不行啊!娘在山中盼望我。」說話間,人已飛奔入洞,直撲九毒仙姬丹室,跪在地上,道:「仙娘,我誤了歸期,即刻就得告辭仙娘,趕回山去!」
九毒仙姬將他扶起,含笑道:「好孩子,誤了多久?除了累得你娘懸念,另外耽誤了旁的事麼?」
華天虹急道:「不能累娘懸念啊!弟子即刻就要動身。」
九毒仙姬藹然一笑,道:「忙不在於一時,明日清晨啟程,路上趕疾一點就是。」她語音一頓,朝華天虹身後的秦碗鳳一瞥,接道:「的各位姐姐對你不薄,你去與她們話別,訂個後會之期。」
華天虹唯唯稱是,告退下來,與眾人湧向秦碗鳳房內。
這日下午,就在離愁別緒中度過。晚間,眾人為華天虹餞行,酒筵之後,華天虹與秦碗鳳手牽著手,在花圃之內唱唱細語,攜手漫步了一夜。
次日凌晨,華天虹拜別九毒仙姬出谷,「苗嶺三仙」與秦碗鳳等送他啟程。眾人相處已久,情誼深厚,全都依依難捨,秦碗鳳一往情深,更是芳心欲碎,難捨難分,一路上叮嚀,淚落如雨。
華天虹懸念母親,出了浮香谷,狠起心腸,告別眾人,疾馳而去。
他歸心似箭,一路上晝夜兼程,毫不耽擱,尤其每日午間毒發,跑得疾逾奔馬,雖然身子難過,心頭反而感到暢快。
此時的華天虹,已非年前的皇甫星了。十八歲未足,人已長得高頭大馬,軒昂異常,玉面朱唇,濃眉人鬢。由於內功大進,一雙眸子神光烙烙,顧盼之間,威風凜凜。儀表風華,如祥麟威鳳,那種不怒而威的氣概,好似一位君臨天下的帝王。
他與母親隱居之處遠在北疆,由西南直奔西北,長行數萬裡,由於面貌已改,奔行又疾,通過神旗幫與風雲會的地界,亦一起事端。
然而,當他風塵僕僕奔回家時,空山寂寂,母親卻已不在,有一張字條留在家內,上寫:「字諭星兒,久候不見兒歸,茲赴江湖尋汝,見字後,可至曹州相聚。」
華天虹心頭大急,計算日程,母親離山已決一月,於是急急奔下山去,一路追向曹州,沿途找尋母親的蹤跡,一直趕到曹州,依舊未見母親的蹤影。
他暗暗盤算,想母親內功已毀,腳程有如不懂武功之人,又得隱秘行蹤,躲躲閃閃,自然走得更慢,若非當面碰上,也無法獲知訊息,於是決定留在曹州,等待母親到來,以免雙方錯過,反而延誤見面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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