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華天虹起身下床,主僕二人在房中進膳。華雲問道:「小官入,你要上街走走麼?」
華天虹道:「一直忙著趕路,連談話的工夫也沒有,今晚咱們聊聊武功消遣,別往外面跑了。」
華雲道:「武功隨時可談,大爺曾經講過,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小官人初到東南,還是出外逛逛,散一散心吧!」
華天虹猶在少年,經他一勸,果真遊興動了,帶上房門,主僕二人走出店來,往大街之上逛去。
這淮陰雖是水陸通衙,商賈雲集,卻無有好玩的去處。華天虹在街頭閒蕩了一陣,但覺索然寡味,百無聊賴中,不覺念起了母親,一會又思念起秦碗風來。他一時間心事重重,遊興大減,轉面向華雲道:「我疲憊得很,想回客店睡覺。」
華雲道:「小官人身了不適麼?」
華天虹搖了搖頭。主僕二人掉轉身來,正侍轉回店內。忽見一人迎面走來,口中哼道:
「筆頭風月時時過,眼底兒曹漸漸多。有人間我事如何?人海闊,無日不風波。」
華天虹瞧那唱曲之人是個手搖蒲扇、矮矮胖胖的老者,心中一動,陡然記起,在曹州聚英樓內,扛著秦玉龍跑過一陣的老頭兒,正是眼前之人。
這老頭兒曾經調侃過玉鼎夫人,華天虹早已看出他是一位奇人雅士。此時當面碰上,豈肯失之交臂?他當下拱手叫道:「老前輩……」
豈料那老頭兒視若未睹,大搖大擺,載歌而行,錯眼之間,業已擦肩而過。
華天虹不加思索,反身便追,口中低聲問道:「華雲,你可認得前面這位老丈?」
華雲沉吟半晌。道:「好似有點面善,只是想不起他是誰。」他語音微頓,朝那矮胖老者的背影凝視片刻,道:「十年以前,江湖上名頭響亮之人,我幾乎全都見過,未曾睹面之人,屈指可數。」
華天虹暗忖:難道這老者是新近崛起的人物不成?
他腳下一緊,大步趕了上去。
華雲隨在一旁,看那老者搖搖擺擺,狀似瞞珊,其實一晃丈許,輕功顯屬上乘,當下揚聲叫道:「喂!是哪一條線上的朋友?我家公子這廂請了。」
但聽那矮胖老者口中吟道:「莫獨狂,禍難防。尋思樂毅非良將。直將齊邦掃地亡,火牛一戰幾乎喪。趕人休趕上。」
華雲雙眼一瞪,道:「小官人,老頭凡是在挖苦我,將我華雲比作樂毅,說我不管用,保不住官人麼?」
華天虹微微一笑,道:「這是馬致遠的一首小曲兒,此時唱來,與那白髮頭陀的意思一樣,是勸咱們打消南下之意,別往臨安去了。」
華雲道:「這話倒也不錯,通天教與風雲會都不是好東西,他們人多勢眾,又是一些反覆無常的小人,鬥到最後,吃虧的總是咱們。」他倏地沉聲一嘆,接道:「老奴死活都不要緊,小官人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卻教老奴拿何面目去見九泉下的大爺?」
華天虹強顏一笑,道:「咱們總得為大爺報仇,否則的話,有何顏面活在世上?」
他忽然仰首吟道:「夜來西風裡,九天鵬鵲飛。困煞中原一布衣。悲!故人知未知,登樓意?恨無上天梯。」
但聽那矮胖老者敞聲唱道:「布衣中,問英雄。王圖霸業成何用,禾黍高低六代宮,揪梧遠近千家累,一場惡夢!」
華天虹暗暗忖道:此老意氣消沉,滿腔感嘆,明明是一位傷心夫意之人。
他出道江湖以來,見聞已是不少,一幫一會一教之人,要就飛揚跋扈,要就毒辣陰狠。
反之,只要有幾分俠肝義膽的人,無不心灰意冷,志氣消沉殆盡。此時一聽老者的口氣,本能地感到他是個同路之人,當即追到他的身邊,拱手道:「老前輩,小子華天虹,這廂有禮了。」
那老者蒲扇一搖,道:「不敢當,我們談一筆買賣。」
華天虹濃眉一蹙,道:「老前輩上下怎樣稱呼?」
那老者淡淡說道:「你一定要問,我也不便瞞你,我姓朱名侗,與令尊,也還攀得上一點交情。」
華雲訝然道:「原來是朱大爺,小人簡直對面不相識了。」
朱侗淡淡說道:「愁苦催人老,你皺紋累累,一臉風霜之色,我也幾乎不認識你了。」
華雲道:「小人如今不愁苦了,朱大爺原是白臉,怎地紅光滿面了?」
朱侗道:「我老不修,改練魔道功夫,將面孔練紅了。」他嘿嘿乾笑一聲,接道:「苟且偷生,礬硯人世,再不臉紅,也真是禽獸不如了。」
華雲聞言一愣,道:「小官人,這位朱大爺是武林雙仙之一朱侗冷然截口道:「敗軍之將,不足言勇。昔日的事目上!提它。」
華天虹暗暗一嘆,道:「老前輩,找個地方歇足,小侄向您磕頭。」
朱侗道:「免了吧!我們出城。」
他緬懷往事,心情沉重,連帶華天虹主僕二人也慢鬱不樂。三人默默行走,須臾到了城外。
華天虹道:「老人家,您是否有事吩咐弟子?」
朱侗道::「要說吩咐,我也不敢。」他頓了一頓,肅然道:「北俱一戰,俠義道傷亡殆盡,江湖三害各據一方,成了鼎立之勢。一貝仗戰之後,皆須休養生息,二則勢均力敵,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如此相安了十年,眼前又是靜極思動,互爭雄長之時。」
華天虹點頭道:「老前輩講得不錯。任鵬之死,事非偶然,白嘯天將週一狂囚禁十年不殺,目的在那一柄金劍。這批人都不是安份守己之輩,彼此都想獨霸天下,唯我獨尊。爭地盤奪武功,乃是無可避免之事。」
朱侗淡淡說道:「不巧得很,你才出江湖,就捲入這陣漩渦之內。」
華天虹苦笑一聲,道:「造化弄人,小侄身不由己,莫可奈何。」
朱侗長嘆一聲,問道:「你當真只進不退,要與那班賊胚周旋到底?」
華天虹毅然道:「小侄三寸氣在,定要為先父報仇,為我武林同道打一條出路!」
華雲臉色一黯,插口道:「若是沒有咱們,那批狗賊也許窩裡反,彼此間你爭我奪,打個你死我活。小官人一旦出頭,那批賊子說不定捐棄私仇,相互勾結,一致對付咱們。」
他久歷變亂,見聞廣博,所講的話,實是極有見地。
但聽華天虹道:「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咱們不能坐困窮途,等著敵人自相殘殺。再說彼等若是打出了結果,有人獨霸江湖,號令天下,那時江山一統,敵人勢力愈大,咱們的出頭之日就更為遙遠了。」
華雲道:「大局若此,老奴只念著小官人的安危,武林同道的出路,實在沒有心腸去管。」
實在講來,他私心之內,寧可華天虹父仇不報,也不願其冒險。
忽聽朱侗沉沉嘆息一聲,道:「吃的鹽多,活的年久,不過痴長几歲,老管家且莫操心,老朽也不敢多講洩氣的話,華賢侄走到何處,朱侗跟到何處就是。」
華天虹道:「得老前輩垂愛,小侄感激不盡。」他沉吟片刻,道:「單隻小侄一人,敵人殊不放在心上,老前輩暫時不要露面,以免打草驚蛇,提高了敵人的警覺。」
朱侗唱然道:「唉!那批賊胚對華夫人尚有幾分忌憚之心,老朽縱然露面,彼等也不放在心上。」
華天虹瞧他的眼色,知他想要探詢母親的近況,當下不待詢問,道:「家母目下也在江湖上行走,究竟到了何處,小侄也不清楚。」
他見眾人皆無鬥志,因而從來不提母親內傷未愈、武功難復之事,連對華雲也未講過,其實他時時刻刻懸念母親的安危,獨自傷神,用心殊為良苦。
華雲忽然問道:「朱大爺,您怎地到了淮陰?」
朱侗道:「我一直跟隨在你家小官人身後。」他目光一轉,道:「華賢侄,老朽有一事相求。」
華天虹忙道:「老前輩只管吩咐。」
朱侗輕輕嘆息一聲,道:「老朽有一位故世的好友,江湖人稱‘霹靂仙’,他遺下一個弟子,姓彭名拜,眼前二十一歲,那孩子落泊江湖,孤苦無告,老朽有意將他帶在身旁,無奈他對老朽心有成見,不肯接近。」
華雲介面說道:「小官人,那‘霹靂仙’秦二爺與朱大爺是八拜之交,為人正直,豪俠尚義,與咱們家的大爺也有交情。」
華天虹道:「那未我與彭大哥該是世交兄弟了,朱老前輩,那位彭大哥如今在哪裡?」
朱侗嘆一口氣,道:「他流落淮陰,以負販為生,適才老朽去瞧他,發覺他已失陷在中元觀內。」
華天虹道:「中元觀,那該是通天教的道觀了。」
朱侗點了點頭,道:「老朽曾在暗中瞧過,他人尚無恙,本來想將他打救出來,一則他厭於見老朽之面,二來無法安置他的出處。萬般無奈,前來求教於賢侄。」
華天虹連忙謙遜道:「小侄身是晚輩,老人家不必客氣。」他想了一想,接道:「救人如救火,咱們立刻就去,救出彭大哥後……」他又突然想到,那彭拜較自己年紀大些,自己豈能安排他的出處。
三人轉回城內,朱侗嘆息一聲,道:「那彭拜性如烈火,暴躁之極。他對老朽懷有成見,老朽無法管教他。華賢侄少年有為,或許能得他的敬重,還請看在彼此先輩的份上,對他多加照拂。」
華天虹道:「老前輩放心,小侄定當盡力。」
朱侗似是大感寬慰,微微一笑,道:「若得賢侄提攜,那孩子或能揚眉吐氣,重振師門的聲譽。」
華天虹暗暗想道:「這位老前輩俠肝義膽,古道熱腸,得友若此,‘霹靂仙,也足堪告慰了。」
忽見朱侗取出一個油紙小包,遞了過來,道:「華賢侄,這是老朽昔年獲得的小半冊拳譜,雖只三招兩式,威力卻極為強猛,有勞賢侄先行練過,再傳授給彭拜學習。」
華天虹將那油紙小包收藏妥當,道:「將這拳譜交給彭大哥不成麼?」
朱侗道:「唉!他目不識丁,拳譜上的文字又是古體,給他拳譜,他也無法自練。」
說話中,前面業已出現一座金碧輝煌、巍峨寬廣的道觀,「中元觀」三大金字,老遠便能望見。
朱侗領著二人來至道觀背後,躍過圍牆,在後院轉來轉去,來至一座園門外面,道:
「賢侄入內救人,老朽在暗中接應,在那彭拜面前,請忽提起老朽之名。」
華天虹頷首應允,舉步走人園內,心中暗暗想道:這位彭大哥當真古怪,朱老前輩身為長輩,反而怕起他來……
他抬眼一望,不禁陡然一怔!只見園內有一座高樓,一眼望去,與曹州一元觀內那座高樓完全相似。唯一不同之處,是臺階下埋著一個直徑盈尺的鐵樁,樁上連著一條長約七尺、粗如鵝卵的鐵鏈。鐵鏈一端,鎖住一個衣衫襤樓、蓬首垢面、臉如鍋底、肩橫腰細的男子。
這中元觀香火鼎盛,前觀燭火輝煌,求神問、的香客摩肩接瞳,絡繹不絕,後觀則空庭寂院,門可羅雀,好似無人之境。那鐵鏈鎖住的男子坐在地上閉目打噸,聞得步履聲響,緩緩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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