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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釘子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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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如此急旋的刀光不是沒有破綻的。

破綻只有一處,在左腋下一點。

一點就已足夠,衛紫衣的劍驚鴻般飛起,劍尖一挑,從腋下挑至脖頸。

沉重的屍體帶動著纖細的銀劍,衛紫衣的身體竟被帶動得向前走了一步。

體倒下時,傳來的是茶博士驚喜的叫聲。

「衛紫衣傷得很重,他連站都站不穩了。」

衛紫衣的傷的確極重,剛才那一擊已震亂了他的脈息,更震斷了不少經脈,若不是他以堅強毅力支援著,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他甚至已無法凝聚體內的真氣,每運一分氣,就帶動得五臟一陣陣刺痛。

他希望這些人一起衝上來,這樣他便可用殘存的一點真力使出「地獄使者」。

此招一齣,必招敵魂。

忽聽茶博士嘿嘿一笑,道:「大夥兒千萬不要一起上,衛紫衣的「地獄使者」一招可厲害啦!」

衛紫衣輕輕嘆了一口氣,拄劍而立,對方如此深諳自己的武功,這一戰恐怕不太好打。

刀客們果然一個一個地衝上來了,他們是想用車輪戰術拖垮衛紫衣。

一個刀客衝上來,揮刀,砍下,衛紫衣看出他腹部的一個破綻,立刻還劍,剌出!

刀客仆地而倒,可是他手中的短刀卻落在衛紫衣的肩頭。

鮮血涔涔落下,彷佛他的精力也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刀客們在獰笑著,面前的衛紫衣隨時都有可能倒下,也就是說,先衝上來的人最有機會擊敗衛紫衣。

殺死衛紫衣,這是一個多麼大的誘惑!

又有人衝過來,刀劍相擊,冒出一溜火花,衛紫衣覺得,銀劍已快要支援不住了。

他是努力屏住呼吸,才不至於被震落銀劍的。

鮮血,又一次從它的口中沁出。

衛紫衣咬了咬牙,強提一口真氣,一個斜刺,刺穿了刀客的咽喉。

刀客倒下時,衛紫衣也倒下了。

衛紫衣一倒下,其餘的刀客已衝了過來,衝在最前面的,是那個茶博士。

衛紫衣倒下時,那輛馬車也衝了過來,馬車上忽地伸出一條長鞭。

長鞭靈巧地一捲,捲住了衛紫衣的腰部,然後,衛紫衣的身體就被帶起,隨著長鞭的捲回,飛入了車中。

茶博士第一個衝到馬車前,手中的刀已砍向車門。

長鞭又飛起。

如果說,剛才捲走衛紫衣的長鞭如天上的彩虹,那麼,這一次擊向茶博士的長鞭就如草叢中最毒的毒蛇。

如毒蛇般的長鞭捲住了茶博士的手腕,茶博士被帶起,被帶向高高的空中。

長鞭又閃電般收回,忽地劈面一鞭,正擊在茶博士的頭顱上。

當茶博士從空中急速落下時,誰都可以看出,他今生再也賣不出一碗茶了。

馬車已衝出很遠,將愣愣的刀客們拋得遠遠的。

豔陽如火。

一面酒旗從林中斜挑而出,旗下是一間小小的草屋,屋前、屋後、屋內坐的全都是人。

這些人都在做同樣的一件事──喝酒。

這裡的酒很好,並且價錢也很便宜,有些人寧願趕上千里路,為的就是在這裡喝幾杯酒。

他們這樣做的原因並不因為這裡的酒好、環境好,更重要的是,在這裡喝酒不用擔心被打破頭。

怪了,喝酒和打破頭又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啦!誰都知道,酒的最大好處是可以讓飲者飄飄欲仙,忘了自己是誰。

所謂有得必有失,酒的最大壞處,就是會讓人忘了自己是誰。

就算一個平時文文靜靜的人,一旦喝上兩杯,就不免要罵罵娘了,萬一再遇上另一個醉鬼,兩個人就很有可能打起來的。

這一打起來,旁人可就跟著遭殃。

不過在這裡你不必擔心有人打架,誰也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在這裡打架。

因為這裡就是少室山下,聞名天下的少林寺就在此山中。

誰敢在少林寺前班門弄斧?

估計沒有人敢,就算喝醉了酒也不敢。

此時正是山花開得爛漫之時,酒客們喝得興起,一個個大吹特吹起來,可是隻有一個人例外。

這個人是這裡唯一不喝酒、不說話,只流淚的人。

他是誰?秦寶寶。

秦寶寶終於來到了少林寺前,他擺脫了那輛馬車之後,就徑直來到了少林寺。

對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來說,走了這麼多的路,吃了這麼多的苦,早該承受不了,可是秦寶寶並不是個普通的孩子,何況,心靈上的痛苦已讓他忽略了肉體的痛苦。

只因來到了少室山下,秦寶寶才感到身上的力氣好像一下子用光了,坐在這個很熟悉的地方,秦寶寶彷佛一下想起了許多事情。

往事是甜蜜的。

正因為往事是如此甜蜜,現實又是這麼殘酷,秦寶寶才覺得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

雖然他又又渴,可是他卻似乎已忘記了,他似乎除了流淚,什麼事也不會做了。

內心和肉體上的雙重煎熬,令秦寶寶好像變了一個人。

他那張本來如雪似玉的臉蛋早成了花臉,本來就不豐滿的臉頰現在更加瘦了。本來兩瓣不紅的嘴唇現在也多了少許蒼白。

至於衣服,唉,更不用提了,恐怕連世上最窮的叫花子也比他這一身好一點。

叫花子的衣服最起碼還有補丁呢!

那麼,現在的秦寶寶又在想些什麼呢?還有,他坐了好長時間,也該喝夠了,為什麼不進少林寺呢?

現在秦寶寶最想做的,是洗一個熱水澡,換上件乾淨的衣服,吃上一頓可口的飯菜,然後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覺,最後,精神飽滿地去見大和尚叔叔。

對一個又、又渴、又累的人來說,這些要求是很正常的,可是,秦寶寶想這樣做的目的和別人卻不一樣。

秦寶寶不願讓大和尚叔叔見到他這副落魄的樣子,不願大和尚叔叔因此而懷疑大哥對自己有什麼不好,不願讓衛紫衣承受一個「虐待兒童」的大罪名。

是的,秦寶寶對衛紫衣有些不滿,甚至於算是怨恨,但秦寶寶還是認為,大哥對自己很好很好,大哥也從沒做過對不起自己的事情。

至於那個女人的事,又怎麼能怪大哥呢?

大哥的年紀早到了該成家立業的時候,大哥有了女人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對衛紫衣的怨恨,絕對談不上那種情人間的怨恨,秦寶寶從來就不曾把自己當女孩子看待,也從來不想自己會成為衛紫衣的夫人。

恨只恨大哥背棄了誓言,恨只恨那個妖媚的女人──梅冰豔勾了大哥的魂。

大哥一旦有了女人,就再也不會對自己像以前那麼好了,這就是秦寶寶心痛的原因。

她實在有種被人拋棄的感覺。

看來世事皆如大和尚叔叔所說在於一個「緣」字,緣已盡,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雖然心裡一百個認為大哥沒做錯什麼,可是秦寶寶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大哥有了女人的這個事實。

聰明絕頂的秦寶寶此時為何會糊塗呢?是不是聰明的人都愛鑽牛角尖?

就這樣呆呆地坐著,秦寶寶很快成為別人注意的中心。

在這種熱鬧的場合,一個沉默的人是很容易引起別人注意的,何況秦寶寶的樣子很搶眼。

漸漸的,幾乎所有的目光都注視到秦寶寶身上了,秦寶寶正神遊天外,渾然不覺。

坐在秦寶寶對面的,有兩個人。

一個是鬍子、頭髮皆白的老頭,老頭的懷裡抱著一個三絃琴。

三絃琴已經很破舊了。

任何人都可以看出,老人是個瞎子,徹徹底底的瞎子,因為他根本沒有眼珠子了。

一個眼裡沒了眼珠子的人應該看來很可怕才對,可是老人看上去一點也不可怕。

不但不可怕,反而此這世上和他差不多年紀的老人慈祥、善良多了。

似乎任何人都可以在他面前一傾苦衷,並且,肯定能得到他的同情。

他雖然靜靜地坐著,敝舊的袍子迎風擺動,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清雅之相。

他簡直就像一個飽學的書生。

坐在懷抱三絃琴的老人旁邊的,卻是一個女孩子。

女孩子的年紀並不大,和秦寶寶差不多。

她有一雙靈活明亮的大眼睛。

這雙大眼睛就一眨也不眨地盯在秦寶寶身上,好像秦寶寶的臉上長出了花來似的。

秦寶寶本就心煩,再被大眼睛姑娘這樣不禮貌地盯著,心裡早就有氣了,若不是他現在身體虛弱,渾身沒勁,大眼睛姑娘恐怕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饒是如此,秦寶寶還是決定小小地教訓她一下,誰叫她不禮貌地盯著人看呢!

他懶洋洋地站了起來,心中計議已定,於是走到小店的廚房裡,廚房裡的大師傅就是此店的老闆,他此時正閒著,坐在板凳上嗑瓜子呢!

秦寶寶閃了進來,笑嘻嘻地道:「大師傅,可憐可憐我這個叫花子吧!」

要飯時居然還笑嘻嘻的,這恐怕是秦寶寶的獨創了。

大師傅在悠悠然神思中被驚醒,看到一個小叫花子立在門口,皺了皺眉頭,從鍋裡拿出一個冷饅頭來給秦寶寶。

秦寶寶仍舊笑嘻嘻的,卻不接饅頭,不緊不慢地道:「你這個人太小氣了,這個饅頭最起碼已放了三天,至多隻能老鼠,怎能用來打發叫花子呢?」

秦寶寶的要求居然蠻高的,大師傅不禁很奇怪地看了秦寶寶兩眼,這一看之下,他不禁又驚又喜,道:「我道是誰呢,原來是寶少爺,啊,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該不是又在玩什麼新花樣吧?咦,你不是去了子午嶺嗎?怎麼又回來了?」

他一時興奮不已,夾七夾八地說了一通。

原來以前秦寶寶住在少林寺時,因他不是禪門子弟,故被允許吃肉,以前秦寶寶可是經常到這個小店來開葷的,那大師傅雖被他捉弄過無數次,但還是非常喜歡秦寶寶的。

調皮可愛的秦小淘氣,誰不喜歡呢?

見大師傅一副非常開心的樣子,秦寶寶忽地覺得心酸,為什麼大家都對他好,而大哥卻……

秦寶寶擺了擺頭,努力忘掉不愉快的表情,他現在的心情因想到一個捉弄大眼睛姑娘的念頭而興奮起來,可不願被破壞掉。

秦寶寶仍是笑嘻嘻地道:「大師傅,好久不見了,我自然想來看看你和大和尚叔叔他們啦!」

大師傅嘆道:「我早就知道寶少爺是個仔孩子,唉,居然還沒忘了我。」

秦寶寶甜甜地一笑,又道:「怎麼會呢?我可是吃大師傅親手燒的菜長大的,絕不會忘恩負義的。」

他怕那大眼睛姑娘已走,那可不好玩了,於是很快轉了話題,道:「大師傅,我想向你借一樣東西。」

大師傅笑呵呵地道:「我又有什麼好東西能讓寶少爺看中,你要什麼,隨便拿吧!」

秦寶寶那黑不溜秋的眼睛四處一轉,盯在一個爐子上,對大師傅道:「大師傅,把那個爐子和一個小鍋借給我用一用。」

大師傅很覺奇怪,寶少爺什麼時候對燒菜感興趣了?不過他並沒有說什麼,便幫助秦寶寶把爐子端到院中。

秦寶賈見到那大眼睛姑娘還在,得意地笑著,忽地從懷裡摸出一根剛從廚房裡找到的鐵釘,放到了鍋裡。

鍋里正煮著水,秦寶寶把釘子一放入鍋裡,立刻就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那個小姑娘更好奇了,伸長了粉頸向這邊看,見秦寶寶一本正經地坐在爐子邊,手中拿著一個鍋鏟,不停地翻動著釘子。

大眼睛姑娘好奇極了,這個小叫花子在幹什麼呢?

剛才她之所以盯著秦寶寶看,是因為她覺得秦寶寶有點與眾不同。

雖然她並不明白秦寶寶有什麼與眾不同。

事實上秦寶寶雖然衣著破爛,但他那種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是遮不住的。

此即所謂「粗服亂髮,難掩天香國色。」。

小姑娘本就對秦寶寶很有好感,如今見秦寶寶行為古怪,更是大感興趣。

好奇心人皆有之,女人的好奇心就更重了一點,無論是小姑娘、大姑娘,還是老姑娘都一樣。

見小姑娘向這邊引頸而望,秦寶寶暗暗開心,心道:「嗯,小魚上鉤啦!」

他臉上不動聲色,更加起勁地攪動著那鍋中的釘子,還不時湊上鼻子嗅一嗅。

大眼睛小姑娘越看越奇,忍不住道:「你在做什麼?」

秦寶寶頭也不抬地道:「煮釘子湯。」

「釘子湯?」大眼睛姑娘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她活了這麼大,可從來沒聽過釘子也能煮湯?、

秦寶寶一撇小嘴,一副「小丫頭見識太少」的樣子,漫不經心地道:「釘子當然能煮湯,而且湯的味道鮮美至極,過一口,賓過神仙。」

旁邊的大人聽了,自知是無稽之談,笑了一笑,便各自做各自的事了。

可是那小姑娘卻真的相信了,畢竟她的年紀太小,見識不廣,再者,她對秦寶寶有了好感,對秦寶寶的話自是深信不疑。

越看越奇,那小姑娘也蹲到爐子邊,好奇地道:「釘子也能煮湯,真是好奇怪,什麼時候能煮好呢?」

「快了。」秦寶寶目不轉睛地盯著鍋裡的釘子,喃喃也說:「要是有一點豬油就好了。」

小姑娘道:「是不是有了豬油味道會更好?」

秦寶寶點了點頭,道:「釘子是素的,豬油是葷的,一素一葷,味道當然更好一點。」

大眼睛姑娘已對「釘子湯」更感興趣了,於是問道:「湯煮好後,能不能讓我也嚐嚐?」

「當然。」秦寶寶一副大方的樣子。

大眼睛姑娘立刻向大師傅買了一點豬油。

秦寶寶笑眯眯地把豬油放到鍋中,嘆道:「如果有一點火腿,味道一定會更好的大眼睛姑娘忙又去買了火腿。

秦寶寶暗暗得意,臉上更加不動聲色,態度極認真地攪動鍋中的水,不時地來一句:

「要是再來一點就更好了。」

不一會兒,小姑娘已買回了白菜、粉絲、肉丸子、木耳、鹽、雞肉等等東西。

鍋中的東西已是越來越滿了,到最後已成了一鍋真正的雜燴湯了。

這時,小姑娘已有些迫不及待了,問道:「釘子湯煮好了嗎?可以吃了吧?」

「嗯,好了。」秦寶寶忍住笑,一本正經地道:「我想應該差不多了。」

小姑娘忙找個小碗來,輕輕地呷了口。

秦寶寶問道:「味道怎麼樣?」

有火腿、白菜、粉絲、丸子、鹽、豬油、木耳、雞肉,這樣的湯還會不好喝嗎?

小姑娘拼命地點頭,道:「真好喝,沒想到一根釘子能惹出這樣好的味道來。」

秦寶寶再也忍不住了,捧著肚子就笑開了。

周圍的食客也忍耐不住,都大笑了起來。

小姑娘聽著刺耳的笑聲,越來越感不對,猛地明白過來,是上了秦寶寶一個惡當,不由一張粉臉漲得通紅。

秦寶寶仍在那裡哈哈大笑,差一點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在眾人的鬨堂大笑聲中,秦寶寶聽到一聲輕輕的嘆息,嘆息聲雖輕,卻在暄鬧中清晰無比地進入他的耳中。

秦寶寶猛地抬頭,盯在那手抱三絃琴的盲老人身上,見老人呆愣地對他微微嘆息著。

秦寶寶已在奇怪,剛才自己在捉弄大眼睛姑娘時,這老人為何不點破呢?

大眼睛姑娘已氣哼哼地站在盲老人身邊,身子一扭一扭的,正在訴苦呢。

「爺爺,他欺負我,你說怎麼辦?」

秦寶寶心道:「我看得起你才和你玩的,若是別人,我理都不理呢!」

存著鬧事的心理,秦寶寶挑釁地看著盲老人,看盲老人能說出什麼話來。

盲老人輕輕地嘆息,道:「小玉,你何必和一個快要死的人計較呢?」

秦寶寶心中一震,怒道:「胡說八道,誰說我快要死了?」

盲老人輕輕地嘆息,道:「你身上有一種特異的香氣,若不是中了「七日追魂散」這種毒藥,又怎會有這種香氣。」

秦寶寶更加震驚,這時他的心中真可謂是又驚又喜,這老人既懂「七日追魂散」的特徵,必有方法可救。

若是別人,早已好言好語開口相求了,可是秦寶寶怎能做這種低三下四的事情?除了大哥,誰能讓秦寶寶低頭。

又見盲老人一副「快求我救命吧」的悠然態度,秦寶寶更不會開口相求了。

秦寶寶撇了撇好看的小嘴,哼道:「「七日追魂散」有什麼了不起,這種珍貴的毒藥,別人要中毒還得不到呢!」

不理盲老人詫異的樣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他徑直往少林寺的方向去了。

茅簷低小,溪邊青青草。

白雲,悠悠。

清亮的小溪如藍緞般從山深處流出,──地經過那間小小的草屋。

草屋的前面是山,後面是山,左面是山,右面也是山。

群山環抱,綠水橫流,此景可入畫。

衛紫衣就躺在草屋中唯一的一張床上。

床是木頭削成的,除了床,屋裡還有用小樹根做的凳子,用大樹根做成的桌子。

屋裡的傢俱就這麼簡單,簡單到讓人看了第一眼之後絕不想看第二眼。

衛紫衣卻彷佛看得很入神,自從他可以睜開眼睛以後,便一直看著這些東西。

衛紫衣的傷很重,這一點他自己很清楚,可是他醒過來後,卻發現自己除了渾身無力外,胸中的疼痛幾乎全消失了。

他記得自己昏倒前,看到一輛烏篷白馬的馬車疾馳而來,他還看到了那根鞭子。

是誰救了自己?是誰將自己弄到這間小屋來的?又是誰用什麼方法治好了自己的傷?

這些疑問是衛紫衣想知道的,可是他自從睜開眼睛後,卻沒有見到任何人。

所以他盯著那些粗陋的傢俱,希望能看出些什麼來。

可惜他除了看出這些傢俱是木頭做的之外,什麼也看不出。

不過他也不著急,他知道自己的「救命恩人」一定會來的。

門是緊閉著的,也許當門被推開時,一切疑問就可以解決了,不過門一直沒有被推開。

外面寂靜無聲,衛紫衣忽有一種出世的感覺。

遠離了紅塵的喧囂、幫務的纏身,衛紫衣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屬於自己的。

在這裡,他似乎被這個世界遺忘,他也遺忘了那個世界,他唯一不能忘的,就是秦寶寶。

秦寶寶現在怎麼樣了?到了少林寺了嗎?悟心大師有解毒的良策嗎?

一想到這些,衛紫衣的心就亂了,他恨不能一躍而起,趕到少林寺去。

可惜他試了好幾次,都無法移動身子半寸,原來,他腰間的「大椎穴」已被點住,自然動彈不得。

想必救衛紫衣的人怕衛紫衣醒來後妄動,故而點了他的穴道。

衛紫衣深知,重傷之後,絕不可妄動真氣,否則輕則殘疾,重則亡命。

是以,衛紫衣只有暫時按捺下急躁的心情,靜靜地等待了,幸虧這時門已被敲響。

與其說敲,不如說是砸才對。

木板做的門並不堅固,「轟」的一聲,就被敲得支離破碎,從破碎的門洞裡走進一個人來。

他的手上是一柄單手錘,這顯然是他用來敲門的工具,錘子很大,幾乎和那人的腦袋差不多。

而那人的腦袋簡直可以用「頭如笆斗」來形容,這麼大的錘,也許根本不必用力,就可以很輕易地砸碎人的腦袋。

衛紫衣一看見這個人、這柄錘,就知道自己的腦袋很快就要被這柄大鐵錘砸一下了。

使錘人顯然不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因為不會有人對自己的門過意不去。

房間裡忽然衝進來一個一看就知道不懷好意的人,任何人都不免要吃驚的。

衛紫衣不是任何人,衛紫衣只是衛紫衣,他一點也沒有吃驚,更沒有恐慌。

他其實根本看都沒有看那人一眼。

使錘人定定地看著衛紫衣,良久,忽地爆發出一聲刺耳的大笑,他顯然很開心。

他極興奮地道:「沒想到我的運氣這麼好,居然讓我找到了衛紫衣。」

還在一天前,任何一個惡人遇到衛紫衣都會不太妙,可是今天卻不同了,衛紫衣傷得很重,甚至連動都不能動。

這種時候,任何一個惡人遇到衛紫衣,不妙的只會是衛紫衣。

使錘人興奮得滿臉泛光,搓著手道:「我叫季三錘,是陝西道上有名的「拼命三錘」,你能死在我的手上,算是不冤枉了。」

「拼命三錘」李三錘這個人,在「金龍社」的檔案中是這樣記載的:

李三錘:綽號「拼命三錘」,好勇手狠,心狠手辣,用錘,錘重八十二斤,陝西巨盜,武功頗奇,以前三錘為最精妙。

在「金龍社」的檔案中,關於李三錘的記錄並不詳細,這是因為像李三錘這種人,根本就無法對「金龍社」造成威脅。

這也就是說,衛紫衣從來就沒有把李三錘放在眼裡,也從來不會對關於李三錘的檔案看上兩眼。

可是,世事難料,任何一個武林人都無法預料自己會死在何人手中,就像衛紫衣從沒有想過會死在季三錘手中一樣。

對於衛紫衣這種英雄來說,肯定不止一次想到過自己的死法,只不過,他總是將自己的死亡想像得很壯烈、很輝煌的。

現在衛紫衣又在想什麼呢?

衛紫衣什麼也沒有想,他只是問道:「你想殺我嗎?」

李三錘大笑道:「想殺衛紫衣的人可大多了,江湖中十個人中,最起碼有一個是想殺你的。」

這一點衛紫衣並不否認,創業艱難,「金龍社」的基業是用無數條人命換來的。

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一將功成萬骨枯,衛紫衣能有今天,也一樣直接地或間接地殺過無數人。

衛紫衣又問了一句:「你為什麼想殺我?」

李三錘的臉上失去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憤怒,他幾乎是咬著牙道:「像你這樣的大人物,自然不會記得有一個叫武瓊孃的女人。」

武瓊娘這個名字的確很陌生,聽名字,這是一個女人。

衛紫衣從不殺女人,他的屬下也很少殺過女人,所以他淡淡地道:「這個名字我的確不知道,我衛紫衣從不殺女人。」

他這樣解釋並不是在拖延時間,他只是不想死得太冤枉而已。

李三錘滿臉憤怒地道:

「你衛紫衣固然不殺女人,可是,武瓊娘卻還是算死在你的手中,那一次你們」金龍社」和京城金大少爭奪一個賭場,戰鬥之慘烈令人作嘔,武瓊娘恰好看到這一幕,當場受驚嚇而死,要知道,她的心臟一向不好。」

衛紫衣不禁苦笑,這種事情居然也要栽在自己的頭上,那自己真的是血債累累了。

和京城金大少爭奪賭場之戰,是衛紫衣出道以來打得最兇的一次。

那時衛紫衣羽翼未豐,作戰經驗欠缺,所以大為吃虧,死的人很多。

自從那次以後,衛紫衣痛定思痛,學會了冷靜的做事方法,從而漸漸建立起龐大的「金龍社」來。

他的一生中,京城賭場一戰可謂一個轉折,不過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因這件久已淡忘的事情而死。

他道:「武瓊娘之死,我的確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只是,她又是你什麼人?」

李三錘的目光似乎變得溫柔起來,他輕輕地嘆道:

「我從小就生得頭大如鬥,從來沒有人喜歡過我,而她卻是唯一不嫌棄我的人,她一直說:「一個男人只要心好就行了,樣子難看一點又有什麼關係呢?」,她長得並不漂亮,可是她要找個比我好看的人是很容易的,但她最後還是選擇了我,我一直不明白,我有什麼好處?所以,她雖不漂亮,卻是我一生中見到過的最美的人。」

他顯然動了真情,一行清淚從他一雙並不太大,更談不上好看的眼睛裡流出。

衛紫衣嘆了一口氣,李三錘無疑是個多情的人,一個能為心愛的情人流淚的男人不算是個壞人,因為這一點,衛紫衣覺得,死在這樣一個人的手中,不算是件冤枉的事。

衛紫衣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準備閉目受死了。

他曾聽說,人在死之前,過去的往事總會一幕幕浮現在腦海中,可是衛紫衣什麼也沒有想。

但是,那柄大鐵錘居然還沒有落下,衛紫衣不禁很奇怪地睜開了眼睛,發現李三錘滿臉漲得通紅。

衛紫衣更加奇怪,不由問道:「你怎麼啦?」

李三錘疑惑地問道:「我真的能夠殺死你嗎?」

這句話問得很奇怪,也很有趣,衛紫衣卻明白,李三錘是無法相信自己可以輕易地殺死大名鼎鼎的衛紫衣。

衛紫衣輕輕地笑了一笑,道:「我的腦袋再硬,也絕對硬不過你的錘子,更何況我現在根本無力抵抗。」

衛紫衣心中早已在奇怪,李三錘何以能找到自己?

李三錘忽然道:「我知道你受了很重的傷,只是很奇怪,明明我一直在找機會殺你,如今為何卻下不了手?」

衛紫衣明白李三錘的心情,人的本性中是沒有殺人的觀念的,對任何人來說,死亡都是一件殘酷的事情,尤其是當人們要殺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人時,良心的譴責會讓人深感不安。

衛紫衣自然不會勸李三錘下手的,他笑了一笑,道:「你怎知我受了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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