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倏地出現場內。
於是,「俠帖大會戰」幾名應抵人員,都已到齊。
………大哥真是,該怎麼說呢,似乎是個很難清楚釐訂的人物。看似正氣凜然;然而,卻也有跳脫不羈的部份。說他情深若海麼──和「魔天縱橫」神交如斯之久、如斯之烈。連外人都看得出大哥對[魔]的情愫──這一點是非,姑且不去論就──單指這個事實,加以析分,其有情處,著實動人心魄。可是,再看他對宇夫人的應待方法,又會心寒慄然。雖說大哥並未出手,然而宇夫人和腹裡孩子,終究因為大哥置身事外所致。一屍兩命呀…為何大哥卻無動於衷?………
………不,其實不能這麼想。大哥當時眼神,是悲哀的。深深的悲哀,像是沉浸深海底,寧靜得彷佛要停滯的時光。流動的翅膀,被摘拾而下。孤影一人,清冷獨對蒼月。細白哀愁,長河浩湯而至,將他完全吞沒。極大的悲哀。並非哀傷。可以看得出來,大哥並非哀傷。而是悲哀。哀傷源自心口的痛。刺厲而疼絕。悲哀卻是一種憐憫姿態;同時,更帶有無奈和嘆息。無動於衷的原因,會否由於大哥已歷睹太多生死離歡?………
………其實事件也是猝然而發。或者,大哥是來不及出手施援。一切都太過慘烈而快速。因之責說大哥無情麼──會否太過荒誕?何況,什麼是無情?什麼又是有情?無情、有情究竟如何釐分?………不相歸屬的混亂。莫名難解。………大哥活著是為了某種「價值」?當然,誰活著不是為了某種價值?有人為名、有人為利、有人為權、有人為色、有人為殺、………大哥為的是什麼?這麼深切的悲哀──寂靜的。巨然一如夜空銀河──恣意躍動──無聲的浩瀚光流。大哥的悲哀,並不濃郁得像要將藏伏體內的哀切,悉數引爆。而是一種柔和光明,緩緩且細膩,將人環繞起來;有如被記憶中的古黃之輝深深舔舐著………
………或者由於揹負,才這末悲哀罷?無關自我犧牲的哀傷。而是一種更灑脫,同時也更淒涼的某種疼惜姿態。疼惜人間的痴妄、愚瞀、魯貪、………真不懂大哥的精神構造。究竟大哥是以怎樣的迴路和組織,延續這麼強大的力量,於現實和虛夢之間,出入自遊?大哥和現實的接觸程度,應該已確切體會其醜陋和腐敗──然而,為何大哥依然能夠保有一顆躍然的深沉之心?為何他還是這麼樣一個悲哀與歡喜交織而成的一個人?難道,大哥無情於現實,而有情於夢麼?那是所謂的──慈悲???………
………師兄當時急切說著心底的話,是由於他終於看清自己的真面目──那個隱藏於渾然不覺假面之下的真我之核?所以,才大受震撼、難以遏止、一反常態述說著?是因為這樣………沉重和輕盈,相較而言,大哥無疑是最能悠遊其中的人。師兄對輕和重的掌握,或者相較而言,依然淺薄啊──關於人之生。生可以是最重的;也可以是最輕。輕如絲羽,割頸一歡;重若山嶽,默承而悲。悲愁和歡狂;亦含有輕與重本質。渡過漫漫風霜,大哥已走至一個好難觸及的生命極境。和師兄悟出的「道理」,始終不及大哥親身體驗的「人生」,更札實而確然………
………矛盾、矛盾、矛盾啊…大哥有太多矛盾。不,不該這麼想,師兄也有矛盾。誰沒有?人有太多的矛盾。更直率地探討,人生就是由大大小小、一環扣一環的矛盾,所構成的。………有些事豁然貫通。平日默然不語的師兄,也會長篇大論。幾乎承擔天下白道之興衰的大哥,亦有佻野不羈的狂然樣。所有的所有,都在矛盾之間,不停地轉-化和流-動。
這就是人生?這就是生命?然而,真是如斯麼?………
………極境──寂靜。………
………沉重之舞──輕盈之墜。………
………究竟人生是怎麼一回事?………
「俠者莊」的練武場,乃是一個山中石臺。長寬皆有七百公尺之譜。形若一正方體。更絕妙處是石臺周遭突起的一大圈巖柱;約比石臺高起有幾十公尺。如斯地形,恰為一個巧妙異常的觀戰點。入口處則是環型石柱,面對「俠者莊」,開個缺口。其時,眾多觀戰人早已靜悄悄──全無草莽喧鬧,或許由於現身石臺之人,莫非都是一方之天、當代高手的緣故罷──以或蹲或站或坐等各種姿態,等著戰局發生和終結。
易古寒一個飄身,去至識一青跟前,說道:「是《俠帖》的‘亂’?看來不像。」
識一青灰敗的雙瞳,失焦似地注視易古寒。
易古寒搖頭,「唉…虧你還被稱為武痴?居然這等沒有生氣!小的真大失所望。」
識一青不理他。簡直像是死了一半。只等著灰飛煙滅。
易古寒自顧自走回去。
宇凌心眼底盈滿惋切。
雲注意到宇凌心的無奈之愴。
鐵毅還在和夢幽音喁喁私語。
月心瞳則還是獨立於鐵、夢兩人之旁。距離有五公尺之多。孤零零。
浪天遊大惑不明,輕聲向雲飄問:「傳聞識一青武技橫絕,然而此人──」
「如何?」
「他當真便是[驚天之亂]識一青?」
雲飄苦笑,「的確當真。或許因為‘驚變決’一役,他所愛之人死去──」
「喔…有這等事?‘驚變決’似乎是近來江湖屬一有二的大事。」
「如許武林慘事,浪兄當真不曉?」
「嗯。浪某人不敢相瞞。須知在下雖用計,欺過【涉】、【狂】兩幫。但其勢力遠非浪某能相敵。此外,浪某還得另覓他處,將三十多人,隱密藏起。難度更是倍增。浪某有幾月時間都在崇山峻嶺活動。連外出試探訊息都未有,以免行藏被揭露,導致功敗垂成。因此,根本沒有可能與武林接觸。還是直到一個月前,浪某暗自盤算、計較,兩派人馬應已放棄收尋,或者相互火拼,這才下山。」
雲飄恍然。但還是有疑問,「敢問浪兄,不知兩方密使而今安在?」
「足下慧深智縱──」浪天遊之讚賞的,「相信世上並沒有太多事能瞞過足下。」
「好說。」雲飄不置可否,淡然應著。
「浪某於他們身上施下停用真氣的禁制。再將他們留於一處深谷。」
「該深谷應是四處峭壁罷…」
「是的。足下真是解人。」
「如此一來,自然無須帶著他們四處躲。亦不怕他們逃出。」
兩人相望而笑。
宇凌心在旁亦讚賞道:「好。浪兄弟果真不凡。疑兵難成軍。中原大劫乃可解!」
「小的不明白。」易古寒卻忽然插嘴說著。
浪天遊恭謹的,「前輩有何疑惑?」
易古寒搖搖頭,「小的不是說浪大爺。而是大爺大。」
「喔?怎地,小弟?」宇凌心還真「公然」的喚著易古寒。
易古寒不在意,「我們在等什麼?」
「何出此言?」
「否則,怎麼還不開始?」
宇凌心莞爾一笑,「小弟雖然‘小’。可也聰慧得很。了不得、了不得。」
易古寒可是哭笑不得,「別學小的說話。」
一個聲音,從山環缺洞處傳來──「宇太夫人到!」
宇凌心對易古寒擺擺手,彷佛示意「這就是答案」。他飛身迎出。
原本各行其是的眾武林群豪,連忙整身,肅然等著宇老太入場。
宇老太已然年邁。但她的影響力,卻未曾或減。單是[魔]這絕頂高手、當代宗師,對她的信賴與及愛重,已足讓江湖人士,慄然起敬。甚者,宇老太還是當今白道重鎮「俠者莊」,與[俠]同為中流砥柱,一精神、一實際,兩個不可或缺的領袖。
浪天遊聽宇老夫人到,兩眼爍著迷茫光暈,像在等待心底的美夢,迎面襲來。
雲飄看著。覺得不妥。浪天遊的表情,太過悽蒙宛麗。好若罩在一層光紗──虛幻之端──之下。惡意奔漲。彷佛看著攀著天際的層塊烏雲,逐漸支碎。有大雨滂沱的預感。
宇老太由灑逸如風的宇傳心攙扶,緩緩行步入內。
所有武林人士,俱靜待宇老太步入會場,沒有絲毫不耐。
宇老夫人身後跟有三人。
分別是,於一刀之下,即敗給鐵毅的[劍動九天、俠之武者]宇雷心。
深戀宇凌心,倔傲而不悔的[俠女]宇曉心。
還有,沉著一張臉,滿滿愈發之怨的[女流劍俠]宇華心。
「俠者莊」明軸幾名重要人物,全都到齊。
浪天遊突然神色一沉。眸底堆滿疑惑和焦慮。宛如大雨前簇擁空氣間煩擾的溼熱。浪感到意外,以及某種類似不祥的迷駭。浪天遊搖搖頭,想甩掉緊纏腦際泥塊般的厄意。
雲飄默默注視浪天遊一舉一動。彷佛在驗證什麼………
宇凌心迎上。對宇傳心點頭。
宇傳心露開深意十足的笑,將宇老太交由宇凌心持扶。「娘,仔細走!」
宇老夫人含笑以對,讓宇凌心牽往石臺僅有的一張座椅。
將宇老太扶坐穩後,宇凌心恭謹問:「娘,有否什麼話,要對天下英雄說?」
宇老夫人臉上好像張開一股光──慈悲的──她說:「老身都半百之人了。還有什麼話說。倒是讓麻煩天下英雄們了,為等老身,耽擱了這許多時候。凌心記得待會兒代老身致意。」
「是,娘。可還有其他吩咐?」
「這──」宇老夫人稍微停頓,沉吟一下後,說道:「老身明白,我兒一切都是為老身好。唉…委實太過煩屈你了,凌心。用你和一心多年的兄弟至交,換取老身及‘俠者莊’聲譽的保全,如是做,真的值得麼?」
宇凌心微微搖頭,並沒有說話。只無限悲涼。
宇老夫人點點頭,也就不再說了。
宇凌心轉身對所有──《俠帖》高手和觀戰之人──的江湖人,淡然說話。其語聲,以悠然而深密的藍幽色調,充斥空虛。恍似平板無雲的蒼空,卻能予人一種奇妙酣夢感。「承各位厚戴,百忙間猶抽身至斯,參與宇某意欲選出新一代[俠]的‘俠帖大會戰’!宇某人甚是感念。於茲,也謹代表孃親,向久等的各位致歉。還望諸君能體見,孃親漸有年事,故而行動有所不便,不怪責她老人家!」
眾人趕忙一陣謙言,連說「老夫人之意言重了言重了………」
宇凌心向四方拱手一禮,道:「今日特請入選《俠帖》的幾位來此,宇某意欲藉此役,擇出自宇某而後,堪擔天下大任的人選,以繼宇某[俠]之封號。如斯一來,宇某亦能心無旁騖為畢生之戰,作出準備。因此,盼諸位觀戰者,亦能做個見證。」
成千上萬人肅穆無聲聽著宇凌心發言。
宇凌心在發言。月心瞳卻自顧自──想心事。從雲飄的眼神和動作,月漸漸明白他倆之間的距離,愈發遙遠。不單如此,且還逐漸破裂。宛若時光之流,忽然遭致某種巨大、未可知之力的截壞,進入停頓姿態──時間猶若瓶上裂痕──靜止的破碎。生疏比什麼都還要熟悉的射向──月的心坎: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痛!痛!痛!痛!痛!痛!……
痛!
………從什麼時候開始,和飄飄的距離,變得這麼遠?從什麼時候開始呢?不知不覺間,經年歲月,緩緩逝過。什麼都沒注意,就這樣子,和他愈行愈遠。真的好迷惘。怎麼可能會這樣子哩?很捫心自問的。然則──是誰的錯?抑或這是愛戀終端?………寂寞話淒涼、無盡風霜雪。………月光好蕭瑟的照落。像是洗得發白的舊衣裳──一種殘破的辛酸──和飄也是這麼樣。一切都在發白。過去初初相識一如嬌嫩肌膚粉色的美好經驗,早已退潮;褪到更深的遠方。這一身紫衣,更顯得寂星寞霜。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音音說:「姊姊,幽音或者不比你懂事。只有時真覺你太好強、太愛干涉雲哥哥………」………不行嗎?瞳兒想比他更強。因為歡喜他,所以想比他更強。有什麼不對?
這就是喜歡啊…這樣的方式,才能顯示對飄飄的重視。難道,這樣也錯了麼?這樣的珍惜他,錯了嗎?因為如此喜歡他,所以拼命想要變得更好、更棒。認為只有這樣,才配得起他。何況飄飄不是那麼容易被超越的………喜歡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因為喜歡,就會不服輸嘛…才不想輸給他哩…會這麼想,應該是好正常的事………真不明白幽音的話。………
………臭雲飄、臭雲飄………臭飄飄………
………如果幽音說的是真的──如果的話──那麼難道因為好強,什麼都不想輸他,所以臭飄飄萌生離意?和他之間的感情,這般薄弱?這怎麼可能嘛…嘿嘿。………然而仔細去想………不,沒可能的!………就是這樣子喔…別想太多比較好噢…有一個聲音這麼說。在腦袋深處。更根部的地方。聲音說著。………是呀…還是別想那麼多才好。別想………
………可是還是不行的。終究想知道。還是想。為什麼他會離開?………
………為什麼?………
………想知道為什麼!………
………只有這個,怎麼樣都想知道。旋繞於腦子,怎也去不了。像是殘灰色風景,亙久飛舞──雪一樣的月光。終究好沒辦法的,還是想知道。關於飄逐漸遠去的原因,的的確確想知道。的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