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凌心承負無數目光,侃侃而談:「宇某自被江湖英傑抬愛,冠上[俠]之名號後,便不斷思考一個根本命題。就是──究-竟-何-為-俠-者?這麼多年過去,卻還沒有確切答案。當初建立《俠帖》,便是為有一股催促自己找出俠之真義的動力。然而,時至如今,宇某反覺更為模糊。這個問題,變得黏稠稠,密依於意識層面。關乎此點,宇某真覺有負諸君期盼。理應為自己的無能,向諸位表達歉意。」
眾人盡皆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反應。
宇凌心頓一頓,再道:「宇某人既無法明白俠之為何,也就沒資格決定何者有能成為[俠]。以是,宇某自當交出[俠]的決定權。但這麼一來,又有另一個問題──究竟該由誰來決定?」
數萬人靜無聲息──聽著。
宇凌心環看現場一週,「宇某人以為該交由今天在場所有人,自行評斷。」
──譁-然!
「便請諸位參予決論,誰才有成為[俠]的資格!」
譁-然!譁-然!譁-然!譁-然!譁-然!譁-然!譁-然!譁-然!譁-然!
「今日之戰,不分回次。請六位入選者,於場內自行交手。高興選誰,便選誰。若是不願戰,亦可罷手旁觀。石環之上的觀戰者們,若有興趣挑戰,亦可下場,與之一決。於三個時辰後,眾人再來決議誰可為[俠]──如何?!」
最後一句「如何?!」說得是澎湃洶湧,一如波濤綿綿不盡、議論的聲浪,瞬間宛若突然而來的大海嘯,將先前寂靜沖毀一空。
鐵、雲、浪、易、月、識等六大高手,也俱是愕然。
「有這樣的決定法?真叫小的難以置信。」易古寒喃喃語道。
雲飄卻率先讚道:「不過真是精彩,對麼?」
「打破一切規範,回到真切的問題核心。」鐵毅沉沉開口。
月心瞳的注意力,也回到場上。「這麼說,連觀戰人都有成為[俠]的機會。」
「問誰可為[俠],風騷獨領!」浪天遊接著說。
雲飄總結一句:「便是!」
只識一青還直若一段殘白的歲月擱淺於記憶般佇立著。
就在眾人鬧鬨鬨吵著的時候,宇凌心忽然一個急竄,直標到石環內側壁面。
焚書,一擎!
星-火-狂-迸。
宇凌心舉劍,迅若疾電,刻下一字:「鐵」!
再一足點,斜斜飛起。
人們眼底──下一瞬出現其身影──宇凌心已抵另一山壁。
又是一陣火花亂冒、精光四爍:「雲」!
宇凌心再起再落。
連續於不同壁面,以劍書烙「雨」、「香」、「亂」、「機」。
然後,身形一個恍惚,人回到原點。
彷佛從未移動。
「諸位,三個時辰後,請站在你們屬意者封號之下,以此判斷孰可為[俠]!」
眾人議論紛紛………這樣別開生面的決定法,真是曠古絕今!居然由觀戰者來評斷,誰才有資格成為次一代之[俠]。而非[俠]本尊,來進行裁斷。這著實奇怪!不知究竟[俠]在動些什麼主意?………
宇凌心像懂得在場人迷疑,說道:「諸位請聽宇某一言!」
不溫不火的聲音,好若暮鼓晨鐘,直敲入內心,喚醒寧靜一角的遼遠。
喧鬧被寂然深流,淹漫而過,轉化成片片羽毛般輕盈氣息。
「宇某事先宣告,這是‘俠帖大會戰’!而此處即將誕生的是,新一代之[俠]。而非天下第一高手。宇某認為,這一點,或者必須先予以考量。身為[俠]之人,當然能力愈高愈好;然而,並非武藝愈高,就愈能為江湖眾多事端,作出公允而恰當的安排和處置。‘俠帖大會戰’要擇出的人,是能為天下人解憂-煩的俠者,而非單憑逞兇鬥狠的武林第一強者。還望諸位思量再三。當然,這是宇某人淺見。若有賢人不服,還請以己法斷論。宇某之語,僅供說明。只盼各位能夠明白本次大會的召開要旨,絕無干涉之意。」
已有不少人開始大點其頭。
然而,人群裡還是有人抗駁:「宇大俠你說是這麼說。但我們不根據武術作判斷,又該拿什麼衡量?總不能叫我們一一認識《俠帖》諸大高手?甭說彼此沒那種閒工夫。單是規定三個時辰,就什麼也都別提了。」
宇凌心灑脫一笑,「當然!這位仁兄說得好。是宇某的意思未說仔細。宇某再說明白。
這裡的諸位,都是刀頭上舔血、劍鋒上玩命的武林人。何謂武林?自便是以武成林者。易言之,就是咱們這些會武之人所組成的一個龐大社群。有諺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江湖一詞,乃等同武林。兩者範疇是相樣的。你我皆知,這句話另一種解讀法子,即為‘人入江湖,心在由己’。這是江湖或武林的鐵例。違反此則的人,莫不被視為公敵。你若不願是武林中人,誰也迫你不得。而江湖之爭殺,也僅限於江湖,絕不能牽連尋常老百姓。這些大夥兒都清楚。要諸位不憑藉武藝,伸量《俠帖》高手,著實詭異而莫名之妙。可宇某以為單憑自己,要決定誰是[俠],有相當困難。是以,宇某希望諸位作見證。看看孰人於諸位千百萬道視線之下,還不伎不求,依然如一。所謂‘武若人,藝如心’,由一個人藝業,不難看出其精神修為。有怎樣的境界,方有可能運使相類武技。如此,諸位可明白否?」
亂洶洶──眾人再度交頭接耳。許多人射出熱烈光漾。亦有人陷入更深的茫然。很顯著的!宇凌心這一場「俠帖大會戰」完全顛覆過往江湖的某些成見、觀念。以是,導致不少人惶惑不已、痴惘難辨。
宇凌心宛若冬日照拂的聲音,再次響起:「便如宇某先前所言,宇某自立下《俠帖》,無日不在想著何謂俠者的問題。時至今日,仍舊一無所獲。或者,諸位認為宇某即是俠者之行。然而,宇某卻無法這麼以為。宇某終究是以整體利益為優先考量的自私者。宇某之俠,不過是承擔最驚魘的惡,而解救絕大多數人的冷靜之俠。完全利益化。然而,俠者真能如宇某這般冷靜、利益?這是宇某人的矛盾和困窘。宇某究竟有何資格,私下決定哪些人該犧牲?哪些必須存活?犧牲和存活的分隙,為何宇某能夠干預和界定?為何宇某能夠?!沒有誰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一種欲淚的悲愁,緩緩的,深深延入聽者思緒底。
宇凌心的話,帶有巨大魅惑,不知不覺,所有人都給扯進無盡謎渦間。
尤其鐵毅、夢幽音、月心瞳、雲飄等四人,更是感觸良深。他們忽爾想起兩名女子。一是在「驚變決」死去的宇凌心之妻──宇天伶。另一則是於「魔驚血夜一戰」,和他們並肩敵抗[夜梟]葉太濤的[幽然谷主]──夢殤情。
宇天伶由於宇凌心的無情而死。
夢殤情則曾細說她以為然的俠者之道,乃是冷-靜-的-殘-酷。
兩相驗證,居然或有所通。
夢幽音與雲飄則更深切觸控到宇凌心這個個體的某些核塊。
夢幽音可以感受師父活於兩種色調──明亮的藍和慘愁的黑──之間。
雲飄卻看到自己人生某個鏡向;像是反照一樣。
「當宇某使千百人存活的同時,卻也造成另外一部分人,不論多抑或少,但畢竟是死去的犧牲。宇某一方面是善的化身;然而,在別的意義上看來,卻是惡的使者──不斷吸附被犧牲者家屬的恨意。諸位或然會說,宇某的許多行動,所達成目標以及救出人數,已是千古之功。那些責怪宇某之人,實是不識大體者。宇某功已過於錯。何況本非宇某之過。宇某實無須這般在意。然則,諸位終究不是被犧牲者、抑或其家屬。他們的愁、他們的痛,又怎會了解?更何況,難道一個人一輩子的功過善惡,能用數字來衡斷?若是今日某甲每日殺一人,卻也一天救三人──這樣的人,也可以是俠者之流?」
問題一個接一個。宇凌心的疑亂,刺痛大部分人。「為俠救世」,原本便是白道武林所堅持的正義和原則。然而,如今最大的龍頭──[俠],卻針對其不動真理,發出巨大浩嘆和強烈質疑。至於另外隱匿於群眾的「異道」,雖不若「正道」人士反應激烈;但亦若然有思。宇凌心發於內心真誠自省和思索,非為說教的言語,弭平「正」、「異」疆界,活出一條貫通路徑。
「究竟武林需要的是,不分‘正道’、‘異道’,一併等視拯救的眾生之俠?還是,只憑一己意氣、任己而為的個我之俠?抑或,只為所謂滅邪、殲魔、排黑道的‘正道’之俠?
俠者該如何釐訂?怎樣的人,方可為真正俠者?救人是俠。殺人亦可以是俠。究竟俠是什麼?或者,俠在哪裡?宇某忝居[俠]名,已有十多年歲月。如果要稱譽宇某有什麼功績的話,宇某真寧願有人告知──在宇某的手下,從未有過犧牲的人;這是宇某最大冀願。然而,對一名俠者而言,不曾導致犧牲,會否太過嚴苛?終究,宇某還是不能明白何謂俠者。
只是,宇某卻懂得一件事。那就是──宇某不可以決定誰是[俠]!所以,宇某將問題丟擲,交由需要[俠]的江湖人決定。既然武林需要一個[俠],那麼便該由武林人來抉擇。
這是宇某的結論!」
………武林需要的是,不分‘正道’、‘異道’,一併等視拯救的眾生之俠?
還是,只憑一己意氣、任己而為的個我之俠?
抑或,只為所謂滅邪、殲魔、排黑道的‘正道’之俠?
俠者該如何釐訂?
怎樣的人,方可為真正俠者?………
眾人心頭猛震──宇凌心話說完。退下。
該是「俠帖大會戰」開始的時刻!
眾人一片肅穆。
《俠帖》高手們,各據一方。沒有誰打算先行出手。
易古寒看看四周人,忽而笑了:「大夥兒沒人動手,哪還有什麼興味?小的本就為和眾高手一決,圖個痛快而來。就讓小的先來一場罷…」易古寒邁開步伐,走到識一青跟前。
「如此,小的想請識大爺指教、指教!」
識一青不語不動。
易古寒嬉皮笑臉:「識大爺,不動手麼?」
就在此時,宇雷心忽然走向鐵毅,狀狂情囂,叫陣:「請!」
鐵毅默默看著宇雷心。
宇雷心兩眼燃豔的怒。
這時,宇老夫人陡地發話,「雷心,你回來。」
「娘!」宇雷心桀傲的臉,滿是凜冽恨意。「為何?」
「你在一刀內已慘敗於鐵少俠之手,還爭什麼爭!」宇老夫人不徐不疾說。
宇雷心兩眼睜紅,「那是雷心不意的疏忽。我並不承認敗!何況,我們宇家好不容易獲得赫然之[俠]名,難道就這樣便宜地拱手讓人?娘,我絕不同意這樣的事發生。[俠]永遠該是我們宇家人!」
遽的,像是打小盹的宇老夫人,微闔雙目,一張;充足的凜厲神光,飛也似射向宇雷心。與易古寒射穿滄桑、童顏另一種面貌的展現,截然不同。那是越過幾十星霜之後的平淡和不怒之威。爬滿臉頰的皺紋,一根根、一條條,彷若智慧註解於其上。有種通明而大澈的空漾。宇老夫人褪去蒼老外衣,步向外部更大永恆。易谷寒則是剝裂埋佈於軀體的蒼老,走進內部更熾真漫漫的青春。
同樣的蒼老,卻是兩種不同型態!
宇雷心被宇老太的視線,完全震懾。
宇老夫人嘆息,像是風颳過空谷激盪的聲響,悲哀得彷如要被扯進知覺機能喪失的幽黯。「雷心,你也活到這把年紀,為何始終只有如此層次?凌心已澈悟[俠]終究不過是虛名。你卻汲汲於幻象,到現在仍不覺悟?!」
宇雷心當眾被母親訓,滿腔滿腹的尷尬,很快底累積成出手的怒欲。
宇老夫人年事雖高,然心思卻依然細膩,觀察力亦仍舊敏銳。她當然發覺宇雷心殺意逐漸沸騰。宇太夫人放棄似搖搖頭,轉對宇傳心說道:「傳心,去將你大哥帶回來!」
宇傳心愕然,指著自己,「我?」
宇老夫人理所當然,「當然是你。快去!別讓你哥再丟人現眼。」
宇雷心的面龐,劇烈扭曲。顯然,宇老夫人說的話,已戳傷他。
「也該到你擔一擔責任的時候了。」宇老夫人語重心長。
宇傳心想了想,莫可奈何,只好走向宇雷心。「大哥,孃的話,你聽清楚了?」
宇雷心理也不理他四弟。只恨恨看著宇凌心。還有,鐵毅。
「別讓娘傷心。也勿令傳心為難!大哥。」宇傳心步步逼進。
宇雷心忽而手一動,劍入手,擺開架式,斜斬而出。
宇傳心看似無所謂,像是天塌下來,亦無動於衷。
望著劍鋒欺迫而來。
宇雷心之劍──兄弟鬩牆──即將吞沒宇傳心。
宇傳心驀地長長嘆口氣。然後,人一閃──劍出!
劍火交輝。
宇雷心一震,往旁跌去。
宇傳心卻像沒事人,嘴角掛著一縷不知是譏諷抑或悲涼的笑意。
眾人看得俱是一怔。須知,如今「俠者莊」,不把[俠]宇凌心算進,眾所皆知,[劍動九天、俠之武者]最是備受矚目。若非宇雷心有些作為,委實太過趕盡殺絕,缺乏俠者仁達的胸懷,還真可冠上俠者之號哩…相反的,宇家老四宇傳心向被視如紈褲子弟,只愛尋美訪幽,無意江湖爭殺。其號[風之俠]雖亦有況宇傳心灑脫逸然之意;然而,更大部分說的是,他的風流味兒。但而今,宇傳心竟能一劍震退宇雷心。這實在大出眾人意料!
唯宇老夫人,以及──宇凌心,一點也不訝異。反倒有知之甚詳的安寧感。
原本認為是弱者,卻比自己還強、更強──宇雷心惱羞成怒。
宇傳心一副「真是麻煩」的模樣,怕當場就要打起呵欠,「大哥,下場罷…」
宇雷心怒火升騰,「反了!反了!真是反了!連老四你也要違逆我──」
「非也。大哥此言錯矣。傳心無意違逆大哥。母命必須確實遵從啊…」
話被截斷,宇雷心更是渾身發抖;盛怒。「老四,你、你、你──」
「我?我?我?」宇傳心納悶。
「你膽敢一再插入大哥的說話?」
宇傳心好稀奇的詫異著,「這沒什麼罷?大哥毋用這般氣怒。不過是──」
「看,劍!」宇雷心一劍勁劈而落,不給宇傳心解釋機會。
觀戰者俱暗自搖頭。宇雷心氣度之狹、性情之劣,眾人無不一目瞭然。
「大哥還不是未待傳心說完,便截入我的發言。傳心就沒這偌大氣。」
宇雷心已氣紅眼、意極怒。
[劍雷絕藝]!
半空炸開一股焦雷,聲勢狂凜,往宇傳心掩去。
宇傳心腰微側,右手一抖,劍發。
「叮!」
宇傳心手中短劍,後發先至,釘死宇雷心劍鋒。
宇雷心只覺虎口飆來一陣麻辣感。彷佛被一堆篝火對準燒灼。足點,人退。
宇傳心不逼近。慵懶得像頭惺忪之貓。他說:「大哥,聽孃的話,下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