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一聲巨響,不知哪裡一塊大石向著兩人飛到,兩人不假思索地斜飛開來——京冥忍不住微笑起來。
——「你看不出他們的缺點?」
「是的,我只能看見他們的長處。」
「那……你就再仔細去看看他們的長處。對於沒有缺陷的人來說,他最擅長的,就是缺陷。」
那個人的身軀永遠和他保持一丈的距離,火紅的斗笠燃著妖異的光芒。
他們的長處如果是不可動搖的冷靜,那麼,他們的短處就是永遠不願意並肩作戰,因為殺人者決不會互相信任。
畢竟只是金石土木的力量,如果這兩個人合力,應該足以擋下任何襲擊。京冥心裡忽然一動,若是和瀾滄在一起,無論如何,也會互相信任的吧。
如果……是和他呢?他會不會在生死關頭,相信火鷹?
京冥慢慢的、滿滿的,搖了搖頭。
不能再拖下去!京冥忽然焦躁起來,再等一等,或許這兩個人會被徹底拖跨,可是……瀾滄呢?她面對右手,根本就一點勝算也沒有的!
京冥似乎忘了,其實霍瀾滄的武功和他只在伯仲,他去對付右手,也是一點勝算都沒有的。
揮手,砍下了粗如兒臂的八段樹枝,又一次向著八棵樞紐的柳樹飛去。
柳樹又一次逆轉了轉動的方向,陣法運轉的強大力道立即開啟了一切埋伏的機關,弓弩和毒煙一起射出。京冥死死盯著戰場中被分割開來的兩人,左邊的女子似乎略為遲鈍了一下,人已經倒在桃紅色的煙霧中……
廣寒絕域,只要倒下,就決不會有生機。即使是左右手到了,也是一樣沒有生機。
只剩下一個食指還在苦苦支撐,已經一步一個踉蹌,廣寒絕域的全部力量,幾乎都針對他一個人。
不……還有一個人,奇異的直覺在瞬間逼近。
京冥從腳下的樹幹裡忽然拔出一把寒光閃耀的長劍,一飛沖天!沒錯,絕對沒錯,一股殺氣,從腳下襲來!
無名!
無名在內八卦之外竟然打通了一條地道,只抵中宮。他幾乎是跟著京冥的身法直飛而上,手裡的刀正對著京冥。
京冥的劍斜著揮過,噹的一響,和無名的長刀交鋒。那股銳利的鋒芒無可阻擋,在那極短的瞬間,京冥只來得及做出一個決定,身子微微調整,直撲在無名的刀上,用自己的肋骨鎖住了無名的刀鋒——他的劍也在同一瞬貫穿了無名的胸膛。
那是一副詭異的圖景,兩個人在半空互相刺穿了對方的身體,又幾乎是不假思索的一起拔劍——若是帶著鋒刃摔在地上,身子必定會被割成兩半,「砰」「砰」地雙響,摔在楊樹地上,砸落無數枝葉,又滾落在地上。
無名幾乎不敢相信,這個劍法比自己不知差了多少的年輕人,居然可以同時重創自己。
血水混和著冷風灌進肺部,京冥幾乎全力遏制著會把自己弄死的咳嗽。粉紅的血沫大口的湧出……不要緊,陣列裡的那個人,必定無法逃出,而五指中最可怕的無名,比起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劇烈的疼痛撕扯著京冥,不知斷了幾根肋骨了,整個胸腔幾乎痛倒失去知覺。
可是……就在這一瞬,他驚呆了,楊樹的頂端,站著一個年輕人,月白的長衫,揹負著雙手,看著他,好像貓看著垂死掙扎的老鼠。
「你殺了我三個手下」,他定定地說:「京冥,我沒有想到,我實在是低估了你。」
右手!京冥的腦子轟的一下——他來了!
不能再躺在地上,京冥忽然抓出一把淡綠色的藥丸吞了下去,胸口的劇痛慢慢停息,一股暫時的力量撐著他站了起來。
「你……你有什麼可驕傲?」京冥微笑了一下,嘴角和鼻孔一起流著血:「你又奈何不了瀾滄。」
「哦?你怎麼知道我沒殺她?」右手倒是真的愣了一下。
「因為……你這個瞧不起女人的傢伙,和瀾滄對手,一定不肯用你的‘龍牙’!」京冥深吸了三四口氣,忽然一躍,落在楊樹之上,腿一軟,又差點摔了下去。他的左手死死抓著一根樹枝,讓自己保持著站在右手對面,竭力控制臉上肌肉的顫抖:「你……你只要不用龍牙,一個時辰以內,一定破不了她的太極流星錘。」
右手皺了皺眉頭,不知這個傢伙拼死跳上來幹什麼——以他的傷,只要第二次落下樹,幾乎就沒有命在。
京冥的眼睛開始發光,他忽然笑了笑:「我一個人,除掉了右手和那無根手指頭,就算是死了……也英雄的很吧?」
右手忽然明白了——那根他死命抓住的樹枝,必定是最後一道玉石俱焚的機關。只是他也不敢上前一步,京冥的全部生命幾乎都握在那根樹枝上,無論如何,也要和他同歸於盡。
鐵肩幫……什麼時候出了這樣的人?
右手一向乾燥穩定的雙手,忽然冒出了冷汗。
「呵呵,上路吧。」京冥手上開始用力,這棵樹下,埋著足以炸燬整個樹林的火yao,雖然……他是一個極其厭惡同歸於盡的人。
「住手!」右手忽然看著他,很輕鬆地喊了一聲。適才的緊張似乎一掃而空。
京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渾身的血液幾乎要凝固了——數十丈外的地方,居然是霍瀾滄!
「對不起」,右手慢慢走了過來:「陣法我也會一點,我只是用了一點小小的引導,讓她找回來了而已。你要是真的那麼想同歸於盡,就動手吧……反正你不動手,我也一樣要殺了她。」
一個遲疑,右手已經閃電般抓住了京冥的右肩,猛一用力,右臂已經脫臼。
右手抓著京冥的身體,猛然一揮,向著霍瀾滄扔了過去!「成全你們……」他冷冷地說。
霍瀾滄幾乎已經筋疲力盡,就在這時,京冥的身軀已經扔到,她毫不猶豫飛身衝上去就接——如此遠的距離,如此大的力道,兩人一起重重摔在地下,霍瀾滄只覺得背心猛然和地面一撞,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陣法已經停止,食指也慢慢走了過來——他的體力也消耗到了七成以上,但是,地上的兩個人卻幾乎不用再廢什麼力氣。
「我的……腰帶上……快……」京冥輕聲說,霍瀾滄一伸手,摸到了一個小瓶子。京冥還能動的左手接過瓶子,啪地一下再地上敲開,將剩下的藥丸一股腦倒入口中。
「你還好麼?」黑色的血塊一口口的湧出,京冥皺著眉頭問。
「還好,捱了他一劍。」霍瀾滄低聲回答:「不過他也捱了我一記……」
「還能動?」京冥一口又一口鮮血噴出,但是眼光又莫名興奮了起來。
「能。」霍瀾滄適才幾乎是將兩邊的衝撞一起捱下,才算保全了京冥無恙。而她自己,卻不下於硬生生受了一掌內傷。
京冥撐著地,慢慢站起,聲音顫抖著,卻極是威嚴地命令:「鐵肩幫弟子聽令!」
「在!」身後的百人一起答應。
這些年輕人幾乎都是附近的農民,剛剛加入鐵肩幫,還沒有經過什麼訓練,京冥嘆了口氣,但還是毫不猶豫地命令:「跟我誓死保護幫主!」
「是!」這一夜的混戰,幾乎他們都沒怎麼動手,只有一個兄弟慘死,對每個人而言,都是考驗、震撼和煎熬……
京冥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左手一探,接過一把鋼刀,向著右手微微揚了起來。
「京冥!」霍瀾滄猛地站起:「你以為我是什麼人?」
「你是幫主……」京冥不再看她,咬牙盯著右手:「來啊!」他狂吼。
右手沒有動作,食指卻忍無可忍地掠了過來,今夜,對他、對他們來說,都是絕對的恥辱。
「當……」雙刀相交,京冥早就痠軟無力的手臂根本擋不住,鋼刀被打向半空,食指不再猶豫,又是一招跟進——
京冥的左臂,忽然從一個不可思議的方向扭入他的刀陣,一掌,迎上他的胸膛。
那是極其輕柔的一掌,似乎是血一般的綻放……食指一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怪異的掌法,就好像是絢爛的毒蛇盛開了一朵鮮花。
他大睜著眼睛,倒了下去。
他的那一刀,從京冥的左肩划向右腹,只差一點就是開膛破肚——即使是這樣,京冥的胸肌也被重重劃開,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
「你!」右手冷冷地說道:「你果然是明教密宗的傳人。」
京冥看了霍瀾滄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又似乎想要微笑,體內的藥力已經用完,他知道……今天,他再也站不起來了。
「京冥!」霍瀾滄想都不想,一掌抵在他背心,將內力度了過去。
「蠢貨……你找死!」京冥用力掙扎著,試圖阻止霍瀾滄這種自尋死路的行為。
「少廢話。」霍瀾滄隨意扣住他的肩頭,不顧體內也已經氣竭力盡,血氣翻湧,把內力送了過去。
「死在一起,又有什麼關係?」霍瀾滄笑了笑,身後,鐵肩幫子弟竟然有幾個已熱淚盈眶。
刷拉拉,他們各執兵刃,擋在霍瀾滄和京冥的身前,直挺著胸膛,面對右手。
「真是不知死活」,右手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不知死活的,恐怕不是他們吧。」他的身後,居然又傳出一個聲音,每一個字都是平平吐出,根本就不是人聲。
右手忽然回頭——身後,一個穿著火紅大氅的人迎風而立,懷裡還攬著個明眸皓齒的少女。
即使是有傷在身,即使是分神……無論如何,也不應該有人到了身後還不知道。右手忽然一怔,那人臉上帶著一副猙獰的面具,似乎,是祭壇上的巫師。右手臉色一變,忽然一踏枝頭,極力掠出,身形頓時隱沒在樹影裡。
「火鷹!」霍瀾滄驚喜地大叫起來。
身後,另一個人似乎是用全部的生命狂吼,那驚喜而詫異的吼聲完全蓋過了霍瀾滄:
「諾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