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沿江而下,便是揚州。
正是深秋,四騎快馬奔走在金陵城外的古道上。
「鎔鈞!」京冥忽的揚手,水囊拋入杜鎔鈞的懷中:「你沒聽過麼,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啊!」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熟識的句子在嘴邊打了個滾,終於嚥下,杜鎔鈞打起精神,微笑了笑:「堂主,還有多遠?」
「不遠了。」霍瀾滄拍馬上前,馬鞭指著前方:「到前面的小鎮我們就休息……」她和京冥的傷本來都經不起這種奔波,但仗著江湖兒女身子骨結實些,一路也就硬撐了下來——只是無論如何,也不能不眠不休地奔走下去。
而強行跟著南下的沈小楠,幾天跑下來,也不見剛開始的歡笑,一坐上馬鞍就愁眉苦臉起來,只盼早早棄馬上船,省了辛苦。
眼看太陽下山還早,離小鎮又已經不遠,京冥忍不住履行一番六道堂堂主的職責,一提馬韁,向杜鎔鈞靠了幾步,開口道:「鎔鈞,你那麒麟雲手刀——」
提及少年時苦練的刀法,杜鎔鈞的目光立即開始灼灼。
京冥嘆了口氣,選擇著適當的詞彙:「呃,架勢很是好看,只是殺敵卻是差了一些……」
他一眼看見杜鎔鈞的眉頭開始緊皺,笑笑:「我們做殺手的,武功最重要的就是實用,倒不講究那些花架子。」
這「殺手」二字一齣口,杜鎔鈞「啊」地一聲張大了嘴,吃吃道:「在下……難道成了殺手不成?」
京冥被他氣得險些背過氣去,霍瀾滄還忍著沒笑,沈小楠卻格格嬌笑了起來,脆生生地打趣:「少爺,你的尊容樣貌可都在州府衙門供著哪!怎麼,你還以為是官家公子哥啊?」
「公子自然不是,只是——」杜鎔鈞臉紅了紅,無論如何也不能把自己和「殺手」兩個字扯在一起。
「只是清君側,除奸臣的義軍,是不是?」霍瀾滄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這個讀書讀出呆氣的男子,竟然連自己什麼處境也不自知。只是……看著他茫然而痛楚的眼神,霍瀾滄終究不忍多說,只安慰了兩句:「殺手也有善惡之分,我們誅殺朝廷奸佞,義字當頭,又有什麼不好?」
「是……」杜鎔鈞只覺得心中忽然極其失落,但不好意思再出醜下去,只轉臉向京冥道:「堂主,那你看我的刀法……」
京冥一直嘴角含著笑意,這麼些年下來,除了小楠還是一派天真,身邊全是堅忍冷竣的人,一時間只覺得杜鎔鈞很是可愛,他反手將馬鞭一振,道:「我現在開始教你,學的了幾招,就看你的悟性了。」
馬鞭直走刀路,正刃偏鋒,當空一震一挑,卻又從右直刺過去,劃下一道灰褐色的鞭影。雖然只是極其簡單的一招,卻是有虛有實,一進佔盡偏鋒,一退最可禦敵。
杜鎔鈞看得大悅,笑得:「堂主,這一刀……叫什麼名字?」
「名字?」京冥愣了一下:「沒有名字。」
「無名的招式……這,如何練法?」杜鎔鈞興高采烈的臉忽然僵住,好像練刀也是名不正則言不順一樣。
京冥快要絕望了,只覺得眼前此人根本不是自己同類,他又忍了口氣,道:「這套刀法取自我從波斯帶來的心法,又加上師父的祖傳武功,被火鷹融會貫通的,這些年來也一直修補改進,倒是沒想到叫什麼名字……呃,既然如此,就取我們三人名字中各一字好了,師父的名諱是上天下河,這套刀法就叫‘天火冥刀’——你滿意了麼?至於一招一式的名字,就等你練熟了,自己琢磨去。」
說完,他又極慢施展了一遍,解釋道:「這是第一式,極其簡潔,講究力不外露,氣虛吐實出,獨守偏鋒,制敵於未動……鎔鈞,你來試試。」
杜鎔鈞略一思索,依樣走了一遍,居然十分裡學了個七八,一邊的霍瀾滄也連連點頭。
京冥心道他總算悟性極好,也略笑了笑,接著道:「我再教你一招,到小鎮之前,你把這兩招練熟,坐在馬上,正好試試不借地力,以虛取勝。」
他剛剛揚起馬鞭,好像想起什麼,又連忙補了一句:「這一招也沒名字……你先練著。」
他馬鞭一遞,下盤紋絲不動,全憑腰力,鞭鞘斜挑,左三右七將前路封得滿滿,大喝一聲,回力猛收,中路大開,又是極其犀利地一鞭劈了出去。這內力一含、一吐,更是勢大,似乎將前面空氣劈成兩半,夾著風雷之威。
京冥知道這套刀法對內力心法講究都是極高,只盼杜鎔鈞能學會運力和招術,至於心法,日後再慢慢調教他。其實,杜鎔鈞那一套麒麟雲手刀倒當真妙用無窮,含了無數變化,可惜杜鎔鈞只會架勢,不懂內裡真諦,活脫脫浪費了這路刀招,以後若有時日,倒是不妨研究研究。
「你試試……不要急。」京冥耐著性子,好生調教。
杜鎔鈞又依樣學了一遍,但是手腕浮而無力,眼神散漫,顯然若有所思。
「你究竟在想什麼?」京冥終於不耐煩了,他何曾這樣私塾先生一樣教過人,不過是看在火鷹的面子和杜家忠義的名聲上罷了。
「我……」杜鎔鈞囁嚅一句。
「想什麼就直說!」京冥語氣中夾了三分寒氣。
杜鎔鈞索性道:「我適才在想,那天火冥刀的名字,起的十分不好——」
「我真想一掌劈了你!」京冥終於忍無可忍,一張臉也拉了下來:「杜鎔鈞,你家出事也出了兩個月了,怎麼一點都改不了書呆子的脾氣?我只問你,朝廷派人抓你父母時,可想到什麼好名義?那些官兵擄你女人的時候,有沒有給你什麼好名義?你爹孃的人頭掛在城牆上的時候,又有什麼了不起的名字了?」
「你說什麼!」杜鎔鈞臉色一沉,手裡當作刀使的馬鞭向京冥當頭劈下,京冥左手一揮,馬鞭架住杜鎔鈞的鞭子,冷笑:「這一招倒是一點花架子沒有,使得極好——杜鎔鈞,你要報仇,就拿出報仇的樣子來。你想趕考想讀書,京某恕不奉陪!」說罷,猛一踢馬,就像前走,再不理杜鎔鈞。
杜鎔鈞的手還高高揚在半空,一張臉卻是由青轉白,由白轉紅,紅漲的臉上,竟滾下了兩行淚來——父母的慘死,諾顏的離去,一幕幕竟又在眼前血淋淋鋪開。
京冥雖然負氣前行,心裡也多少有些不安,這樣捅他的痛處,多少也有些不忍。
他……該不會一時衝動,返回金陵報仇吧。京冥眉頭一皺,剛想回頭說話,杜鎔鈞忽然衝了上來,一把抓住他的韁繩,哽咽著道:「堂主……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放心,從今天起,我杜鎔鈞就是條漢子,不是什麼讀書人!」
京冥心頭一軟,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口中卻依舊冷冰冰地道:「既然如此,你還不趕快將那招刀法再練一遍給我看?」
「是!」杜鎔鈞忽的一鞭揮出,鞭風裹走了淚水,兩頰的肌肉也突了出來,一眼就能看出是死命咬著牙的。那一鞭——確切的說,是那一刀,使得神完氣足,幾乎無懈可擊。
京冥嘆了口氣,磚頭看向霍瀾滄,只見她也微微的苦笑,眼神中帶了幾分悲哀——兩人知道,從這一刻開始,又多了一個江湖人了。
與其說是小鎮,不如說是揚州城外驛道上的小站,遠近都以那一間客棧為中心,原先是叫做「瘦西湖」客棧的,年久失修,額匾上墨跡脫落,成了「叟西湖」,倒是更加令人過目不忘。
「就是這裡吧!」沈小楠第一個跳下馬,她大腿已經磨破,坐在馬鞍上痛得不清:「嘿嘿,一看就知道是咱們的地盤!」
「好了好了,幫主我們可到了……這四匹爛馬總算可以扔了。」沈小楠依舊唧唧喳喳,霍瀾滄忍不住皺了皺眉。
「啊……」沈小楠自己覺察到過於放肆了點,但又忍不住嘻嘻一笑:「嗯,霍姐姐,這裡遠近無人的,我喊兩嗓子也沒什麼嘛!」
四個人裡就她一個叫個不停,為沉默的一眾也添了不少生氣。
「這裡也是我們的地盤麼?」杜鎔鈞一驚:「難道天下各州各府都有鐵肩幫的分舵?」
京冥笑了:「你以為鐵肩幫是昔年的風雲盟麼?當真有那樣的勢力,一個嚴嵩還不是伸手就能拿下?這裡是六道堂一個點,既然你是六道堂的人,以後也要學學。六道堂在許多驛道設點,每點有兩個人,一明一暗,明的那個六道弟子心中都要有數,好傳播訊息;暗的那個,只向我和分堂主負責,若沒有大事,不會出來。」
他隨手將馬韁遞給上來招呼的夥計,又用手暗地點了點那額匾,低聲道:「你看見那額匾了麼?六道堂的點子都有暗計,象這塊額匾隱沒了一個‘病’頭,就是說,這裡藏著的兄弟是病韋陀王鑄鶴。」
他看杜鎔鈞滿臉茫然一無所知,也就不多話了,當年這病韋陀以一己之力截了揚州知府貢上的七乘官船,一夜間名揚天下,不少江湖人都以為他已經被左手擒拿問斬,沒想到還在這裡。
說罷,他已高聲招呼起來:「王大掌櫃的,老朋友來了,還不出來招呼?」
掌櫃的男子看起來四十多歲,滿臉黃仄仄的,病則病矣,韋陀實在看不出來。他連忙閃出櫃檯——極其乾瘦的男人,上唇很短,笑起來便露了牙齦,穿著件長袍,繡著富貴不到頭的回紋,正是揚州一帶守財的土老闆的穿著。
一直到走到京冥面前,他的腰才直了起來。杜鎔鈞睜大了眼睛,實在看不出眼前人有一點江湖豪傑的影子。
「喝,四位壬字號上房請——」他看見京冥,似乎沒有一點激動,向上房讓著,腿腳還不那麼利索。
京冥點點頭,到了那「壬字號」的上房,大約是上房裡最偏僻破落的一個,杜鎔鈞只覺得霍瀾滄這幫主當的也夠跌份兒。
霍瀾滄卻毫不在意,似乎甚是滿意。
一轉身的功夫,那王掌櫃的已經託著洗臉水上樓來,回身把門帶上,翻身拜倒:「屬下見過幫主,京堂主安好。」
「起來吧。」霍瀾滄虛扶一下:「我和京堂主要去揚州籌辦分舵,你和揚州幾個兄弟打個招呼。」
「是。」王鑄鶴抬起頭,又看了看京冥,等他的示下。
京冥指了指杜鎔鈞道:「這是新入堂的弟兄,姓杜,以後淮揚道上行走,你們要多照應他才是。」
杜鎔鈞也想學他們說話,但「啊」了一聲卻又什麼也沒說出來,王鑄鶴忍不住愣了一下,六道堂規矩極嚴,看杜鎔鈞這樣傻氣,無論如何也不像道上的人。
「小杜是火鷹關照的。」京冥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微笑:「這幾個月來,可有什麼動靜?」
聽見火鷹兩個字,王鑄鶴滿臉的懷疑頓時煙消雲散,回稟道:「所有訊息已經傳上總堂了,屬下不敢怠慢……」
「那好……」京冥揮揮手:「你下去吧,我和幫主身上都有傷,要好生歇息。明日清晨上路,我會把四匹馬賣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