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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覆腕成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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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命。」王鑄鶴不敢再耽擱,連忙退下,輕輕掩上房門。

壬字號的房間,兩明一暗,小楠一間,霍瀾滄一間,京冥只好勉強和杜鎔鈞擠一間。

「火鷹究竟是什麼人?」埋了多日的疑問終於忍不住,杜鎔鈞問道:「你們為什麼都這麼怕他?」

「不是怕他。」京冥展了展床鋪:「是他一手建立了我們鐵肩幫,當年他和瀾滄的爹爹也就是我師父結了忘年交,兄弟相稱,嘿嘿,要是較起真來,他還佔我的便宜呢。」

「忘年交?」杜鎔鈞愣了下:「他究竟多大年紀?」

京冥轉過臉,露出一種奇怪的笑意:「你相信麼?他才二十三歲。」

那個一手建立鐵肩幫,武功深不可測的男人,那個永遠兇狠陰冷的男人……只有二十三歲。杜鎔鈞從小被誇為神童,也不知聽了多少「年少有為」的誇獎,這一刻,忽然覺得自己二十年都白活了。

京冥將床鋪鋪好,隨手在牆上一推,一道暗窗露了出來,他推開窗戶,縱身就跳了下去。

杜鎔鈞被這種舉動嚇了一跳,連忙伸頭去看——壬字房在客棧最拐角,也是兩道牆之間的死角,京冥落在地上,將地上一大塊野草猛地一掀,露出一面石板,他掀開石板仔細檢查了一下,才又蓋上假造的草皮,躍了上來。

「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京冥沒有再多話,直接和衣躺在床上,「讓瀾滄好好休息一晚。」

杜鎔鈞也知道下半夜更是難熬,忍不住問道:「難道住在這裡會出什麼事不成?」

「我不知道……我永遠都不知道會出什麼事情。」京冥已經閉上了眼睛:「所以一定要有人醒著。」

「那,如果是一個人呢?」杜鎔鈞不寒而慄,所謂的闖蕩江湖,竟是一輩子再也不能睡一場安穩覺。

「呵,一個人走了三天江湖,也自然警醒了。」京冥揮手:「不要多說了,我……我實在要歇歇了。」

等杜鎔鈞又一次轉過神來,京冥似乎已經睡熟,一張毫無表情的面具,兀自罩在臉上,不肯拿下來。

熬夜對於杜鎔鈞來說實在不是什麼稀罕事,在家的時候也是三更燈火五更雞的發憤,只是奔波了一天了,身子骨幾乎都快要散架,看著寬床暖鋪卻不能躺上去,實在是極大的折磨。

一聲聲促織唧唧,小小的綠色蟲兒圍著燭火翻飛,昏黃的燭光打在牆壁上,還隱約可以看見壁上蝨子的屍體。

月冷秋窗,杜鎔鈞只覺得恍如隔世,爹在哪裡,娘在哪裡,諾顏又在哪裡?忽然淪落為江湖客,一夜夜的漂泊。報仇麼?這仇又如何報法?背後似乎有一股極大的力量在推著自己前行,完全不受控制。

那種力量,是天命。

京冥一呼一吸之間間隔極久,顯見是內力深厚,杜鎔鈞不禁暗自佩服。他忍不住打量了一下這個白晝裡不敢正視的男子,精巧的面具,只有眉毛和睫毛還是本人的,劍眉舒展著飛揚,似乎昭示著他個性的倔犟,而睫毛卻是女子一般,長長的覆下,如同麥芒。

一直以來,都已為京冥和火鷹必然比自己大了不少,但其實都差不了幾歲吧……什麼樣的經歷和歷練,才能養出這般深沉的城府?杜鎔鈞胡亂猜測著他們的往事,自己卻沒有想到,不用多久,也就成了他們一樣的人。

沒有關窗,杜鎔鈞站起身來,憑窗遠眺——極遠處,似乎有火光在閃動,他看不真切,皺了皺眉。

幾乎就在同時,房門已經被扣響。杜鎔鈞一把拉開門,那王鑄鶴已在門口,焦急地稟報:「揚州城有個點起火了——」

杜鎔鈞愕然,秋幹物燥,起火也是常事,這王掌櫃是老江湖了,怎麼也這般沉不住氣?

但是一轉身,京冥已站在他身後,皺眉道:「是魯兄弟……不知是不是有變。」

霍瀾滄和睡眼惺忪的沈小楠也已出門,臉色竟是一樣的嚴峻。

「回金陵!」霍瀾滄毫不猶豫的下令,京冥臉上露出贊同的神色。

「揚州忽然起火,三個點都沒有訊息……只怕是三個點都被突襲了,是哪一處的兄弟冒死點火向我們報信。」京冥匆匆解釋了一句,又轉頭向王鑄鶴道:「我們立即動身,你去準備馬匹和兵刃。」

忽的,左手邊癸字號房猛地被推開,王鑄鶴認得那是長年包住此地的鹽商,他連忙向霍瀾滄等打了個手勢,笑臉迎上去道:「劉員外還不睡麼?」

「劉員外」徑直走向霍瀾滄,躬身道:「幫主,接到十萬火急的密令——」他極力忍著臉上的悲痛:「金陵分舵三個時辰前……全軍覆沒。」他竟然就是那個暗點,直到此刻才獻身出來。

京冥聽到這個訊息,渾身都是一震。

金陵分舵與揚州的三個點同在江左,他們一行四人順江沿驛道而下,金陵揚州同時遭到突襲,正北方便是安徽境內,身後卻是滾滾長江——這分明就是衝著他們來的。

霍瀾滄隨手沾了茶水,將應天府兵力駐防勾在地上,沉聲道:「我們金陵分舵一共有三百七十二名弟兄,其中六道堂是七十二人,若是要一舉掃滅,至少要調動十倍以上人馬,不消說,是那個姓林的指揮使了。但是揚州城三個暗點,分別在揚州的三處,以揚州的兵力,根本不可能在頃刻間剿滅,無人生還才對……他們三方出擊,大軍包抄,除非是兵部才有如此調動的權力——只是兵部下令,都督府應命,不可能一點風聲都不漏。」

她一邊說,一邊將一條條的剪頭匯攏,三個箭頭一起指向一個點:「哼,當今天下能私自調動這麼多人手的,除了那個老賊,還有什麼人?」

「你說的是——左右手?」京冥也沾了一點茶水,用力點在三個箭頭交匯的一點處。

「這是何處?」杜鎔鈞驚問。在此之前,他還對霍瀾滄年紀輕輕身任幫主有些不服,現在卻是心服口服了。

霍瀾滄抬頭,苦笑,低聲道:「你……不認得地圖麼?這裡……就是你腳下啊。」

杜鎔鈞「哎呀」一聲驚呼,這才明白過來京冥和霍瀾滄如何這般如臨大敵。三面包抄,身後就是長江,竟是插翅難逃。

「他們……他們既然追到這裡。」杜鎔鈞咬了咬牙,暗自下定決心:「杜某也不敢連累幫主堂主,把這條命給了他們就是。」

京冥看著他臉上堅毅果敢的神色,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問道:「杜鎔鈞,你真的這麼自信,你的人頭比鐵肩幫幫主還要值錢?」

霍瀾滄和沈小楠一起哈哈大笑起來,似乎絲毫也感覺不到近在咫尺的危險,笑聲裡卻滿是悲涼和壯烈。

「幫主……快走吧!」王鑄鶴和那劉員外一起看向霍瀾滄。

「分頭走!」霍瀾滄毫不猶豫地決定:「京冥,我們各走一邊,你向南過江,我往北闖。我若是死了,你就是鐵肩幫新幫主……要是一起死了,呵,也無話可說。」

她依舊面不改色,似乎當真可以將生死置之度外一樣。

「我向北闖!」京冥打斷了他的話:「你往南……我們誰也不知道右手會在哪一邊,不是麼?」他忽然一把拉住霍瀾滄的手,聲音多少有些激動:「你記住你是一幫之主——不許為了這兩個人隨隨便便出頭——快走,快!」

他回過身,直接從視窗跳了下去,霍瀾滄瞬間有些迷惘,但也終於跳了下去。京冥一把扯開上面的偽裝,掀開石板——這地道,是直通江邊,雖然也滿是兇險。

「小楠」,京冥狠心道:「這個給你,要是……快要落在那些人手裡,求個痛快。」手心攤開,一粒漆黑的藥丸滾動著。

沈小楠接了過去,有點被京冥的神色嚇住,但還是勉強笑了笑:「甜的,還是苦的?」

京冥握了握她的手,微笑:「甜的……京冥做的藥,哪一粒不是甜的?」

「你呢?」霍瀾滄忽然失聲道。

「我自行了斷。」京冥靜靜回答。

「胡說!」霍瀾滄急道:「誰問你什麼自行了斷了,你怎麼和我接頭?」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京冥不耐煩了:「我替你斷後又不是一次兩次了。」他開始著急,左手一推小楠,右手一推杜鎔鈞,將兩人推入地道口,瞪著霍瀾滄。

霍瀾滄終於躍了下去,低聲道:「記得……給我活著回來。」

一陣粗野的喊聲打破了客棧的寧靜:「快點快點,搜!」

腳步聲,士兵兵刃的撞擊聲,桌椅被強行挪開的尖銳聲……剎那間響成一片。京冥臉色一變,連忙合上石板,又細細蓋上了草皮枝葉,目光所及,將踏上腳印的地方飛速整理一遍,手腳絲毫不亂。

「瀾滄……」他深吸了口氣,只覺得四肢百骸似乎還是極其痛楚,內息也是不足。一跺腳,躍回了客棧。

那「劉員外」還在等候,王鑄鶴已經下樓和帶兵的指揮使嘮叨著求情。千餘人的兵馬,瞬間將這小小客棧圍的密不透風。

「劉謙。」京冥忽然問道:「你是不是帶了家室過來?」

「京堂主。」劉謙神色極其堅決:「沒有……日間陪伴的幾個女人正好也打發回揚州了。堂主,我誓死殉幫就是了。」

京冥忽然一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這麼緊張……我什麼時候說過一定要死在這裡了?」他的聲音又充滿了鎮定,似乎可以使人放鬆的力量。

他左手在臉上一拂,忽然間變魔術一樣出現了一張美玉般皎潔的面孔。

「這回就算活下來,丟人也丟大了。」京冥微微一笑,雙手一合,面具變成了一堆極細小的碎片,散落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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