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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瀝血大江潮(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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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大人!」王掌櫃麵皮都急成了紫漲,一手託著客房簿子,跟著一名千戶連連作揖:「我這店可是有了年頭哇,您老看看這簿子,那都是熟客,不好這麼搜——」

那千戶懶得搭理他,一腳踹開了客房的大門,一聲怒吼後,揉皺的枕頭飛了出來,還夾著一條汗巾。

一張大床上,女人的衣衫堆了滿床,只一股腦地推到床的裡側。身體略有些肥碩的男子,正一邊提著褲子,一邊對王鑄鶴怒目而視。身後的紅綃薄被裡,縮著個女人,散亂的髮髻拖在脖頸,以至金步搖想必是當時忘記拔下,還顫顫微微的垂在髮髻上——烏髮遮了小半個臉,卻依稀可見唇紅齒白,緊閉的雙眼微微顫抖著。

「王掌櫃!」那男人依舊怒吼:「你這是什麼意思,和大爺我玩這一手?鳥店不想開了是不是?」

王鑄鶴可憐巴巴地望了那千戶一眼,那千戶也多少有些尷尬,上前道:「這位商爺,我們兄弟這是執行公務,奉勸你還是安靜點好。」

「什麼公務?你們是誰的手下?我劉路江認識的都督可比千戶多,從來也沒人敢這樣不給面子。」

雖然明知他在吹牛,不過揚州鹽商富甲天下,認識些個大人物也是平常。那千戶早就掃視了這房間許多遍,並沒什麼藏人的地方,他陰陰一笑:「這位劉爺,得罪了,不過您還是趕緊和夫人收拾收拾走吧……這客棧收容匪類,怕是保不住了!」

說罷,拂袖而去,王鑄鶴又是一迭聲的叫屈,跟在後面嘮叨個沒完。

大門已經敞開,驗明正身的男女們被驅趕到一邊,一些來路不明的,包括夥計小二,卻一起瑟縮在另一端。這次提兵趕來的指揮使黃順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眯著眼,微微露了兇光。

「這些人……」他手一劃,指著十幾個衣衫鮮亮的男女,「都確定沒事了麼?」

「是。」帶頭搜人的千戶回稟。

「沒他們事就趕緊滾蛋,這兒還要審人呢!」黃順頓了頓足。

那些人好不容易聽見這一句,連忙哆哆嗦嗦各自套了馬車,落荒而逃。

劉路江的馬車引起了若干人的注目,車裡的美貌小娘子生得水嫩白皙,幾個搶慣了兵士險些就要動手。

馬車奔出大門之際,只聽身後傳來陰陰的一問:「王掌櫃,這四匹馬是怎麼回事,煩勞你解釋一下?」

劉路江一怔,但還是快馬加鞭,向外急馳……

「小的不知啊。」王鑄鶴哀求著:「大人,是有四個人來投宿,只是不知去向……不幹小店的事啊。」

「你真不知道?」黃順的笑聲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王掌櫃,你可知道,我們右手大人已經到江邊攔截了,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逃出去的,不過……一個也跑不了!」

「大人冤枉……」劉路江雖然極力凝聽,聲音終於消失了,他回過頭,有些不安地問:「堂主,這?」

身後的「美貌小娘子」身量幾乎在驟然間增高了不少,京冥憤憤擦去頰上胭脂,撕下衣衫,一身淡褐色的肌肉露了出來。

「我明白了,右手一定沒想到我居然能活下來,似乎還活得不錯。」京冥的長髮披在肩上,那一句「江邊攔截」實在讓他揪心。

「停車!」京冥忽然忍不住,猛地揮手。

「堂主」,劉路江猛然回過頭,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一向以冷靜沉著著稱,這次怎地如此沉不住氣?再說……幫主也曾說過,她若有個三長兩短,你就要繼任幫主一職,請堂主以大局為重——」

「停車!」京冥似乎沒有聽見他的說話,第二遍冷冷地命令,馬車驟然間停頓,鐵肩幫本來就容不得抗令行徑。

「幫主只能由她來做。」京冥沒有再說話,躍下馬車,左足一頓,撲向茫茫夜色。他本來穿了一身女裝,現在女裝一除,只有一條貼身的太保橫練功夫褲,烏髮襯著結實的肌肉,如同遠古射日的后羿,哪裡還有平日京冥的半點影子?

劉路江遲疑片刻,心中似乎也翻起了無盡波濤,眼看著京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他也一咬牙,回身打馬,向「瘦西湖」客棧疾馳而去。

冷靜,鎮定……這一切是為了鐵肩幫,而鐵肩幫,又是為了什麼?除掉嚴嵩父子麼?

京冥冷笑著搖頭,笑話!兩個不相干的人,貪得多,貪得少,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忠心耿耿的人物,更何況他從來就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馬車已經奔出了五六里地,京冥的速度也快要達到極致,渾身的骨骼開始隱隱作痛,但是一旦索性放任這些痛楚,倒也慢慢好了。

前方就是「瘦西湖」,京冥停了下來,調理著自己的內息。四周是一片田地,秋收已經過了,田野的清香和蛙鳴衝擊著他的耳鼻,快要焚燒和爆炸的內心與四周恬靜的氣氛漸漸融合,他感覺自己灼熱的氣息漸漸冷卻,心思也似乎下意識地開始計算這地勢,敵方的人手,和任何可能的意外。

那些明兵做夢也想不到有人會去而復反吧,京冥嘴角動了動,身形化作一道輕煙,掠上了房梁,對於自己的輕功,他一向有極高的自信。

「王鑄鶴王大掌櫃」,黃順的語調滿帶三分調侃,「怎麼,你等著我背出六道堂的切口來,才肯招認麼?」

王鑄鶴忽然有了種掉進冰窖的感覺,後頸上的鋼刀深深勒入肉裡,早知他們已經知情,還不如大殺一通,索性夠本。「你既然知道,還問什麼?」他橫聲道。

「我要問你……京冥去了哪裡?」黃順眼光一冷:「你以為咱們吃皇糧的都是傻子麼?」

「堂主他早就走了。」王鑄鶴索性放鬆:「這時候在哪裡,連我也不知道——姓黃的,有什麼手段就使出來吧,錦衣衛那些不上道的玩意兒,王爺我又不是沒吃過。」

「哦?」指揮使黃順微微抬了抬眼皮,皮笑肉不笑的輕哼,嘴硬的男人他也不知見過多少,一點點摧毀他們的意志,本來就是極大的樂趣,反正大人叫他在此守候,有的是時間。

只是,他剛剛「哦」了一聲,只聽門外一陣馬車拖地的摩擦聲,「哐」的一聲巨響,大門已經被撞開,門外劉路江橫衝進來;幾乎就在同時,持刀架住王鑄鶴的兵士手腕一麻,王鑄鶴哪裡能放過這個機會,也竄身跳了起來。二人這一動手,頓時打了個措手不及,乒乒嘭嘭,頓時三五個士兵被砍倒在地。

只是這小小客棧四周也不知圍了多少官兵,剎那間又是成了鐵桶合圍之勢,王鑄鶴和劉路江立即後撤,被靠著被,劉路江輕聲道:「不要急,穩住……堂主在附近。」

王鑄鶴略略點了點頭,也索性將生死置之度外,本來還有些發抖的刀鋒,也鎮定了下來,沉聲道:「好兄弟。」

劉路江餘光掃過,只見人頭攢動,刀鋒光寒,今天想活著離開這裡也是萬萬不能,於是嘿嘿一笑,向著人群裡那名放了自己出去的千戶喊道:「兄弟,哥哥今天多謝你了!」

那千戶知道黃順一向多疑,劉路江又確實是在自己眼皮底下出的門,如何不急,連忙提槍就刺,怒道:「你胡說什麼?」

劉路江武功比他高出不止一籌,劈手壓住大槍槍擋,又笑著道:「怎麼,只認錢不認人了麼?官爺,五千兩銀子,買的可是我和兄弟兩條命,你想吃黑不成?」

槍被劉路江牢牢壓著,那千戶大驚,空出一隻手來,劈頭就打:「胡說!」

王鑄鶴已經扣住他手腕,右手在他懷中一探,質問道:「這是什麼?」

他的手上,赫然有五千兩銀票——劉路江忍不住偷笑,這王鑄鶴十年前就是有名的大盜,這小小障眼法,實在如同兒戲。

「大人哪——大人明察!」那千戶急了,翻身跪倒在黃順面前。黃順手揮了揮道:「來人,帶下去好好審問。」

有明一代,刑法極其殘酷,這一審問哪裡還有命在?那千戶一驚之下,連忙奪過一柄刀就像外衝,劉路江使了個眼色,二人跟著就衝了出去——

一陣亂刀之下,那千戶頓時身首異處,而一通猛衝之後,劉王二人離大門已經不過三步之遙——只是這刀叢之內,咫尺已是天涯,何況三步這樣的距離?

一道黑影,從東側直飛下來,手裡寒芒一閃,正對著指揮使黃順,意圖極其明顯——擒賊先擒王。兩名士兵揮刀一架,那道黑影來勢不減,雙手拿住雙刀刀背,一錯之間,兩名士兵已經倒地身亡,而適才那支寒芒已射中黃順的咽喉,正是一枝女子所帶的金步搖——須知黃順也是一把好手,竟然連還手之力也沒有。

來人正是京冥,他一招之間,已經躍到劉王二人身邊,大喝一聲「走!」

劈手搶下一柄長槍,向適才屋頂擲去,那屋頂早就被做了手腳,鐵槍一擲之下,當即屋瓦坍塌,嘩啦啦掃落一地,而京冥適才立足的屋頂,房椽更已被震斷,轟的一響,竟當頭砸落下來——主將忽然身亡,四周飛沙走石,屋坍房倒,本來訓練有素的兵陣瞬間崩潰。京冥飛身搶下馬車,劉王二人隨即跟上,他狠命一鞭,向客棧另一方衝去。

客棧之內亂成一團,好不容易才有個副指揮使出來大喊:「窮寇莫追,大人有令,讓我等守住隘口……」

飛塵裡,喊聲中,馬車急速向江邊馳去,沒有追兵,但更加可怕——前方的兇險實在不可預知。

「你們決定,還要不要去?」京冥沒有停車,也不回頭,冷冷道:「現在下車還來得及。」

身後沒有回答——回頭看時,兩個人四道目光早已生死無悔的執著。

京冥心中一暖,手中又是一鞭,驚馬飛蹄,已經進入了前方的禁區。

樹叢,黑影,月華……一切被速度扭曲成了幻影,但是京冥的目光還是不肯放過蛛絲馬跡,忽然,前方極遠的地方反射出了一道光,冷暗,幽深,京冥對那種特殊的光芒簡直是太熟悉了——是火炮,神機營的火炮!只是他想不通,神機營的火炮怎麼會被調到這裡來。

沒有時間再猶豫了,必須立即做出判斷——京冥忽然身子一晃,立上了馬鞍。再猛一借力,已經直衝上了樹梢,身形在無數矮樹頂上飛過,宛如午夜飛行的夜梟。

火炮的炮口果然慢慢轉向他,京冥一口氣幾乎提到了嗓子眼,知道若有一個閃失,今天必然是屍骨無存,他覷準了頭上一棵槐樹的長枝,再不停頓,直飛了過去。

瞄準,點火,炮手已經精心算好了他的速度——不會有意外,人的力量決不可能和這鋼鐵火yao相抗衡。只是剎那間,幾乎是點火的同時,京冥已經抓住了那根頗為粗大的樹枝,身形微微一蕩,竟已向反方向急掠過去——炮手的心思,計算,點火的時間,這一切在電光石火間計算,生命只押在剎那的反應。

這一回,京冥已經不再考慮前方是什麼,如果是刀叢劍網,也只能一死了之,他全被的力量都在急速飛掠,身後,轟然的爆炸聲已經響起——還好,不在射程範圍內——這個念頭剛剛轉過,巨大的氣浪已經將他遠遠拋入漆黑一片的樹叢。

重重摔在地上,背後一片火燒火燎的劇痛,可能是鐵砂子崩在背上,雖然於炮火而言只是射程外微不足道的一點點,對血肉之軀來說,卻是既有可能致命的重傷。京冥俯在地上,喘了口氣,知道這一局算是賭贏了。

神機營的炮手多半訓練有素,面對飛馳的騎兵,瞄準的只是預期的一個點,京冥的身軀飛速馳來,神機營的人幾乎不假思索的就瞄準了他即將達到的地方做為炮火的中心,而京冥只不過是將他們的計算,算入了自己的應變範疇之內,轉折的距離,成了逃生的關鍵。

如果遲了片刻,或者早了片刻呢?京冥不敢想象……當初師父的慘死幾乎還歷歷在目,何等的一世英雄,只一炮就炸的慘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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