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自己再回憶,京冥勉強直起身子,神機營的火炮,換藥時間間隔頗長,想必劉王二人不至於有事才對。
只是腦子裡剛剛轉念,又是一連串的炮聲響起——京冥的血開始往腦子上湧——這就是右手麼,這就是右手?為了鐵肩幫四個人,居然調來了神機營這麼多臺火炮!明朝神機營首衛京師,即使五軍都督府也沒有許可權調動,右手挾嚴嵩之威借來火炮已是萬幸,象這樣直接調動人馬,根本就是滅族的禍事啊!
劉路江……王鑄鶴……雖然只是兩個極普通的手下,但這樣誓死跟著自己回頭,卻不明不白的慘死,京冥的心中,竟是一陣前所未有的內疚。
「快點快點!」吆喝聲由遠而近:「快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給我分頭搜!」
兩個人的腳步慢慢靠近,京冥手上已經佈滿了內力,知道如果不能一擊而中,無疑是自取滅亡——在兩個人離自己不到三尺,京冥的身子已經斜斜飛出,左手狠狠砍在一人的頸動脈上,身形下落之際,右手極出,竟生生插入了另一人的胸膛。兩招極其狠毒,乾淨利落,二人連喊都沒來得及喊,就已經斃命。
京冥的右手在探入胸膛的一瞬,似乎感覺到了活人心臟的跳動,那種嗜血的興奮和生理的噁心一起刺激著他——四周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如何才能越過神機營的陣地,如何才能知道右手在哪裡,看著地上兩具屍體,京冥忽然又有了主意。
「大人!」一聲驚恐的喊聲,附近的兵丁立即靠攏——地上兩具屍體,一個脖子歪斜,滿臉都是鮮血,一個胸口多了個血洞,眼珠似乎瞪出了眼眶。
帶兵搜尋的把總也沒見過這等死法,而殺人兇手似乎還躲藏在黑漆漆的樹叢裡,他連忙下令——「來人,抬回去抬回去,給大人過目……」
「那,大人,兇犯還搜尋不搜尋了?」有士兵膽戰心驚的問。
「我帶著屍身回去回話。」把總有點心虛:「兄弟們守在這裡,遇到可疑人等,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格殺勿論的還不知道是誰呢?搜查的小隊不肯再分頭,索性湊在一起,等著上司的調配,全然沒有想到,自己兄弟的屍首,就掛在不遠處的矮樹杈上,而擔架上的「屍身」,竟已混進了敵人。
京冥被抬上擔架的一瞬,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那把總害怕,但是右手不是傻子,只要一個照面就看得出自己頸骨沒有斷裂,人也未死——那之後呢?以右手的功力對付現在的自己,十招可怕已經足夠了。
背後的傷口也不知是什麼樣子,渾身痛成一片,也不知人生父母養的肉身,究竟糟了什麼詛咒,竟然每日受這麼重的傷。
隨機應變吧……京冥盡力屏住呼吸,把身體僵化成石頭,不敢睜眼,賭一賭自己的運氣。
左拐,右拐……無數個轉彎之後,似乎進入了什麼地方,有風,但不如外面的大,有光,但閃爍不定——是軍帳,京冥暗自斷定。
「你給我住口,我過一會再問你的話!」一個男子的聲音,鼻音很重,胸腔渾厚,看來不是個乾瘦的人發的出來的。
「難不成少爺還怕了你們不成?」有人毫不示弱的回話,京冥心一動,居然是杜鎔鈞,好在他中氣十足,想必還沒受什麼傷。又沒有絲毫鐵索的聲響,估計是被點穴或者被綁。
「大人。」是帶他進來的那個把總:「有三個人闖入火炮區,當場格斃了兩個,跑了一個……還,害了我們兩個兄弟。」
「你說什麼?你以為我神機營是幹什麼的?大活人還能讓他逃過火炮?居然還能在眼皮底下傷人?」適才男子聲音陡然增大,京冥略放心了些,看來是個有勇無謀之輩,只要右手不在,多少還有生還的機會。
「大人饒命……」那把總忽然跪地求饒,顯然這男人平日也作威作福慣了。
「右手大人是怎麼交代的?我們只要把守住這一塊,不讓那些賊子出來,不讓人進去,就算大功告成——你,你們這幫蠢豬!」男子的聲音平和了很多,顯然正在翻弄身邊的屍體:「是摘心手……這種邪門功夫,怎麼還有人會?」
他的聲音頓時不那麼囂張,摘心手是當年隨明教傳入中原的奇門功夫之一,失傳已經四十多年,驟然出現,難怪他驚異。
隨即,一隻手又摸到了自己臉上,一步,兩步,錯身的一剎那,京冥騰的跳了起來,左掌橫切在那人胸口,不管三七二十一,輪起身下幾塊木板拼成的簡易擔架,就是一通猛揮。
京冥的一掌何其之重,那人翻身就倒,不死也是重傷,京冥一邊揮著木架,打眼掃過去,只見杜鎔鈞雙手被縛,正雄赳赳氣昂昂站在軍帳一角。京冥左手五指用力,力透木板,單手抓起擔架做為盾牌,右手搶過一柄鋼刀,直掠到杜鎔鈞身邊。
「你幹什麼——」杜鎔鈞顯然還沒認出京冥,一聲沒有喊完,繩索已經被切斷。京冥又是一刀,軍帳被劃開,背後正是大江沿岸一片荒蕪,一個兵丁也沒有,想必是右手的禁令的緣故。
「快走啊!」京冥幾乎聲嘶力竭的狂吼,杜鎔鈞這才反映過來,笨手笨腳鑽過軍帳的破洞。京冥看在眼裡罵在心裡,翻手又是一刀,幾乎將軍帳橫劈開,縱身也躍了過去。
幾個士兵剛剛奔出軍帳,就被喊了回去,右手為人喜怒無常,他說不許過來,誰也不敢踏過半步。
「接著!」京冥手一揮,將擔架扔給杜鎔鈞,杜鎔鈞一愣,不知要那個幹什麼。
「幹嗎?」杜鎔鈞剛剛問了一嗓子,軍帳裡已經萬箭齊發,這回也不用教,京冥自己明白,連忙一邊跑一邊用木架護住全身。
京冥手中鋼刀飛舞,幾個起落,也奔出了放箭的範圍。
「敢問兄臺高姓大名,小可杜鎔鈞。」杜鎔鈞連忙放下木板,來打招呼。
京冥滿臉鮮血,但是若沒有鮮血,恐怕也已經氣黑了,他極其無奈的回答:「杜兄弟……在下京冥,你……你當真一點都看不出?」
「不錯不錯!原來是——」杜鎔鈞剛要敘舊,京冥打斷道:「幫主呢?這是怎麼回事?」
「幫主和我,在那隧道中奔走多時……」杜鎔鈞道。
「簡單說。」京冥對怎麼穿越地道一點興趣也沒有:「從遇見右手開始說起。」
「是。幫主到了江邊,見遠近沒有船隻,便決定砍下附近小樹,冒險泅渡。」杜鎔鈞道:「只是……後來沒有泅渡成功,右手就帶兵圍了過來。」
京冥奇道:「沒有成功,為什麼?」
杜鎔鈞臉紅了紅:「那個……因為在下不通水性,幫主又不肯扔下我獨自逃生。」
京冥幾乎快要倒在地上,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你不會水?你怎麼不早說?」
「這個……大丈夫如何能用一己之私,影響大局?」杜鎔鈞振振有辭道。
「好……好……」京冥也傻了:「後來呢?」
「後來幫主看見江上有船隻,小楠忽然要過去避難,我就留下斷後了。」杜鎔鈞回答,「斷後」兩個字倒是擲地有聲。
京冥心中卻是一熱,知道這個多少有點呆氣的年輕人還是滿腔熱血,無論如何,是為霍瀾滄她們贏了半刻功夫。看著他氣宇軒昂的模樣,京冥忽然有一絲感動,可以想象當時的取捨艱難。
前方又是江邊幾叢矮樹,遠遠的能看見一片帆影。
「你是說,她們倆上了那條船?」京冥知道霍瀾滄絕非隨意連累別人的女子,若是當真願意上船,必有內情。
「不錯……」杜鎔鈞道:「堂主要即刻去幫忙麼?」
京冥的目光遠遠投在江心的帆影上,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中射出一股冷意。
「不急,這麼久了。瀾滄若是有事,我去也於事無補……瀾滄若是還頂得住,我倒是可以做一點埋伏。」京冥忽然向那幾棵矮樹躍了過去,「跟我來!」
杜鎔鈞連忙扔下手中木架,匆匆跟過。京冥眉頭一皺,又喊道:「拾起來,過一會就有用了,快!」
他左搬幾塊石頭,右彎幾棵樹枝,再將木板上的利箭一一拔下,不多時,江邊就升起一團白茫茫的霧氣。
後半夜的月亮照在大江上,京冥半跪在地上,計算著過一會的光和影,埋伏和攻擊,手頭什麼也沒有,雖然擺不了廣寒絕域,但是一個簡單的九宮八卦還是可以勉強的。背後的傷好像更重了,每搬一塊石頭,背心的肌肉似乎都被生生撕扯開。
最後搬起一塊四五百斤的大石,剛剛一用力,整個背部似乎被扯成兩半,險些石頭砸在自己身上——京冥雖然極是強硬,也忍不住要杜鎔鈞幫忙了。
杜鎔鈞揹著雙手,正看著那一輪明月,脫口吟道:「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京冥苦笑著,搖了搖頭,雙手猛一用力,「呃」地大吼一聲,將大石壓在九宮正中位上,頓時,小小的石陣成形,竟隱沒在霧中。
背後的鮮血順著胳膊,大腿流下,染的滿手,滴了一鞋,不過剛才扮演死屍的時候已經弄得渾身是血,現在看上去,也沒有太大分別。
「昔日武侯八陣圖可當十萬精兵,在下還不肯相信,見了堂主大才,才知道真有這等神技。「杜鎔鈞一揖到地。
「哈!哈!杜兄好雅興,你我青梅煮酒,對月吟詩,你看如何?」京冥也是一揖到地,杜鎔鈞再笨也聽出不對來,傻愣在當地,看著京冥臉上明顯的冷笑。
「這……」杜鎔鈞也明白適才吟詩極不是時候,自知不妥,但也無話可說。京冥一心念著霍瀾滄,也沒興趣和他生氣,只將一塊石頭塞入他手中,將他帶入陣裡:「你不要動,過一會若是我引來右手,他一入陣,你就把這塊石頭扔在巽位上即可。」
「巽位……不知在哪裡?」杜鎔鈞笑容可掬,誠心求教。
「你難道沒有讀過《易經》?」京冥有些絕望了,想了想捏起一塊石頭,劃了個小圈,然後說:「你把石頭放在這兒就行了,明白?記住,自己不要亂跑,離開主位,你自己出不了陣不說,我們也都死定了。」
他實在不放心把最後一線希望交給杜鎔鈞,只是……眼下實在已經沒人。
「《易經》我怎麼會沒讀過?」杜鎔鈞一臉大不忿:「堂主放心就是。」
「無論如何……即使大小解,有敵人經過,都不能離開半步。」京冥忽然極其鄭重的抱拳,施禮道:「杜鎔鈞杜大爺,拜託了!」
說罷,轉身奔去……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這個書呆子真要壞事,也不過是四條命吧,京冥絕望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