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風塵嘆》小說信息

第十一章 瀝血大江潮(下)(第1頁,共2頁)

字體:

沈小楠用力地揮著手,向江邊的客船高叫,絲毫也不管身後右手的逼近。

霍瀾滄心中極亂,不知杜鎔鈞是生是死,也不知京冥下落如何。眼見江船的船隻慢慢泊近,她大吃一驚:「小楠,這是倭船?」

沈小楠極狡黠得笑了笑:「以毒攻毒。」

船隻使近,一個扶桑人鑽了出來,大聲吆喝了一句極其生硬的漢話:「幹什麼的?」

沈小楠卻用半生不熟的扶桑話大聲喊了起來,一邊喊,一邊指著霍瀾滄,又指了指自己。

那個扶桑人浪人裝扮,看著沈小楠和霍瀾滄,眉眼慢慢露出了笑意,頭一揮,示意她二人上船。

嘉靖年間,倭患極重,時常有船隻在沿海打劫,也有些個浪人武士擅自深入內地,*擄掠無所不為,霍瀾滄也是恨之入骨,忍不住低聲皺眉道:「小楠,你要我託庇在這些畜生手下?」

沈小楠聲音也壓得極低:「幫主,跟我來——我們等著坐收漁利就是。」

遠處,右手的白衣已經可見,霍瀾滄一下就明白了沈小楠的意思,大為詫異,不知這平日天真爛漫的小姑娘如何想的出這種一石二鳥的計策。她也不再堅持,隨同沈小楠,便上了船。

「停下!停下!」右手已經奔到,大聲喝著:「金令在此,停船!」

那船頭的浪人卻是哈哈大笑,命船工開船,絲毫不理右手。

右手冷喝一聲,足尖勾起一溜水花,直衝客船而去——他布了這麼大局,冒了這麼大險,調撥如此之多的人手,甚至私自調了神機營來,若是看著霍瀾滄就這麼逃走,他如何甘心?

足尖在船頭一點,右手已奔入客艙。

這船中等大小,正中的大艙裡,或坐或臥著七個扶桑的劍客,本來目光都釘在兩個女人身上,右手這一闖過來,就開始冷冷地盯他了。

「創」的一聲,離他最近的武士慢慢拔出一把刀來,蛇行的肌理,匯聚成一點的刀眼,血槽微微染著青光,端的是上品。

「出去。」他漢話說的雖然不好,言語間的蔑視卻絲毫不因語調的生硬有所影響。

右手長這麼大,何嘗受過這等輕蔑,即使鐵肩幫的人,也不過視他如寇仇,但只要聽見「右手」二字,還是如臨大敵,戰戰兢兢。

「好刀……」右手微微的沉吟,「只可惜……」

幾乎是在武士揮刀的瞬間,右手的雙掌也拍出,左手拍在刀刃上,右手斜拍在另一側——一聲脆響,無堅不摧的武士刀竟然被肉掌拍斷了。

右手的神色極其詭異,那武士嚇了一跳,身後本來漫不經心的眾人也慢慢爬了起來,紛紛拔刀出鞘。

「好!大爺就教訓教訓你們!」右手幾乎是剛才一模一樣的一招揮出,那武士的右臂象斷刀一樣飛了出去,右手隨手接下半截刀鋒,身形一轉就向後面七個人攻去。

「當」,一聲脆響,七人中的一個黑衣人雙手揮刀,竟然接下了他這一擊:「閣下好辣的手,好……我就來看看中原武林究竟什麼水平罷……」

這一式神完氣足,和剛才的膿包幾乎天壤之別。

一招過罷,右手才看清了他手裡的太刀,條紋是漂亮的閃電紋和水波紋,赤銅魚子地金菊鐔,表面開著單血槽,內裡開雙血槽,只可惜看不清刀莖上的銘文,但猜也猜得出系出名家。那黑衣人似乎根本沒有看見受傷的武士,只低低地開口:「你有本事,就把這把刀也拍斷吧……」

這把刀,估計他是愛如生命了。右手忽然起了幾分惡作劇的意思,「呸」的一口,將一口痰液吐在那精美的太刀上,哈哈一笑:「彈丸島國,也敢在我面前賣弄。」

那黑衣人果然氣到發暈,猛地抬起頭來,眼裡竟是不共戴天的仇恨,右手忍不住又是一聲冷笑,這樣的對手氣勢雖足,既不會變通又沒有巧力,雖然刀法不錯,也不過是不錯而已。

「右手大人住手啊!」忽然,船艙後匆匆忙忙跑進來一個漢人,奔到右手面前,臉色已經發青,壓低聲音:「他們都是太師的客人,大人你怎麼能動粗?」又轉身向那黑衣人說了幾句話。

黑衣人也不理他,繼續持刀,依舊用極其清朗的漢語道:「這一回,就算老師的要求,我也不管了!這個畜生,他侮辱了我的刀。」

右手本來已經強自按捺下火氣,聽見「畜生」二字,索性惡人做到底,刷刷兩刀左右斜劈了過去,怒道:「我今天陪你玩玩刀……」

一邊的霍瀾滄看的極其入神——無論右手,左手,火鷹還是京冥,動手都極其靈活,因地制宜,因勢利導。左手和火鷹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但這個右手今天卻讓她見識了真功夫。

只有半柄斷刀,但絲毫不影響他漂亮完美的弧線,幾乎只有三招,就立即分出來高下,身邊的武士已經躍躍欲試,而那個衝作翻譯的漢人早已急的滿頭是汗,一轉身,又奔向船尾。

「呀!」「呀!」黑衣武士一連七刀劈出,漂亮的袈裟斬。右手幾乎是不動聲色地接下了這七招,索性硬碰硬。

七招一過,右手的虎口斷裂,他一揮手將殘刃摔開,笑吟吟看著對手。

那柄漂亮的太刀,七招居然都砍在同一個地方,活生生砍開了一道裂口,右手心思果然極其陰毒,一心偏要折辱一下這把刀,也順便將適才的蔑視完璧奉還。

「破刀就是破刀。」右手道:「你只配切菜,還不配殺人,更不配殺中國人,明白麼?」他語氣極其誠懇,似乎在說給小孩兒一個天經地義的道理。

「你……」

「我知道你們喜歡自殺,砍頭剖腹請隨便吧。」右手依舊皮笑肉不笑:「不過,我的人犯,我要帶走了!」

「等一等。」右手正向霍瀾滄她們走去,身後傳來一聲呼喊,後艙船簾撩開處,一個五十上下的男人走了出來,隨之是滿艙令人呼吸不順的壓抑。

右手和霍瀾滄正面對面,但是極其默契的交換了一個眼色——殺氣,這是殺氣,多少年未曾見過的濃烈殺氣。

「老師——」適才的黑衣武士叫道。

「我們中國有句俗話,打哭了小孩,大人就出來了,果然不錯。」右手拍了拍手,晃晃脖子,向那老者走了過去。「看來這回出來的是高人了,請教一下尊姓大名?」

「若是戰敗,不敢留名。」那老者低頭道:「右手大人好像很瞧不起我們東洋的刀?」

「不敢。」右手微笑:「瞧不起扶桑人而已。」

「那……請大人看看這把刀,如何?」老者居然雙手托起一把肋差,向右手遞了過去。

「老師!」幾乎所有的武士都在驚叫,那老者豎起手掌,頓時安靜了。

右手輕輕拔出那柄肋差,忍不住輕嘆一聲——那是每一個用刀的人心中完美的極致了。月山肌,華表切,小切先,紋理透懾出一種震人的殺氣,簡潔的武藏鐔,日月爭輝的吞口,刃身雕著極其罕見的地葬王菩薩。刀莖的銘文上刻著:鬼冢吉國。

右手並不知道,這個名字代表著如何的作品。

「如何?」那老者略帶一二得意,但右手心神卻是一震——他一直牢牢控制著這條船上的氣氛和節奏,但是這個老者一出來,卻似乎打破了一切。

「不怎麼樣!」右手忽然手一揮,肋差向船艙外飛了出去。

「住手呀!」幾個武士大吼,老師的這柄刀,平日連看都不讓他們看的。

連那個老者,都有了一絲動容。

只是飛出去的一瞬,右手又輕輕把刀收了回來:「我從來都不是君子……但是,我確實忍不住想看看這柄刀在你手上,能發揮什麼樣的威力。你贏了,我無話可說。」

「那麼,如果你勝了,如何?」

「我帶她們走……另外,麻煩你自己動手,把這把刀扔進江裡。」右手笑了笑。

「好。」老者的刀已舉起,可以想象天地變色的一擊。「拔刀吧。」

「我空手,多謝。」右手輕輕揮了揮手。

「你瞧不起我?」老者有點憤怒。

「多少有一點吧。」右手回答:「真正的武技,本來就不靠兵刃的……你既然不肯告訴我名字,老頭,你動手吧。」

攻心,本來就是他最拿手的招術,右手並不在乎託大,只是有隱隱的快感——把適才遭受的輕蔑和侮辱十倍奉還,就像他一直所做的一樣。

只是在揚起刀的時候,老者已經不再動怒,整個表情似乎開始融化到極其聖潔的境界,切先的光輝勝過月華,一刀,只一刀,已經劈下,在那一瞬間,右手開始後悔自己的託大。

他的全身,已經在刀鋒的籠罩下。

右手雙手一合,白衣已在手中,向著刀鋒捲了過去,老者的刀風淒厲之至,白衣頓時化成碎片,如同片片白蝶,漫天飛舞。

只是這一刻,右手的身子也象張弓似的一縮一退,彈出了三尺開外,避開了攻擊範圍。

身後正是剛才受辱的武士,連想也沒有細想,便一刀斬下,右手身形早定,哪裡來得及閃避,腰硬生生一扭,右肋處當即捱了一刀。

「找死!」右手目露兇光,三招齊出,雙虛一實,幾乎不等反抗,就奪下了那把刀,反手斜挑,將那武士的一條腿砍了下來。

事出突然,再想變化已經來不及。右手本來就不是善類,得刀在手,精神一振,刷刷刷三刀直向那老者招呼,存心要試試自己的快刀。

二人這一對手,霍瀾滄才不得不歎服,右手的武功造詣實在比自己高出不止一籌,這路刀使得大開大闔,綿裡帶剛,極力阻止老者使出一刀斬那樣的招術,又全力消耗著他的體力——畢竟是五十開外的老者,時間一長,總是不如年輕人的。

這麼聰明,京冥和他其實也差不多吧?霍瀾滄忽然想,論起心機城府,不知京冥比他如何?

眨眼間百餘招已過,那老者踉踉蹌蹌連退了幾步,忽然猛地一刀揮出,又是那「迎風一刀斬」的招術,右手一刀跟著封出。沒想到幾乎在餘力只有千分之一的時刻,那老者的刀又是一扭,從另一方劈下。

速度,力量幾乎達到了完美——也達到了老者的顛峰。

右手自知這一刀他擋不住,依舊用適才的招式擋出——只是刀鋒相交的一瞬,他已經撒手扔開刀柄,欺身而近,一掌打在老者的胸口上。

在場的每個人似乎都聽見了肋骨斷裂的聲音,比這更可怕的是尊嚴的斷裂。

「你輸了。」右手靜靜地開口,並沒有饒人的雅量,「麻煩把這把刀扔下去……這是你的承諾。」

老者的臉色一下變得蒼白,驕傲地掃了右手一眼,轉身,抱著刀一起跳下了江水。

「老師!老師!」幾個徒弟一起奔到船舷邊,卻只見老者在慢慢下沉,揮刀,切開了自己的腹部……明月當空,看不見血紅,只看的見一團濃黑蔓延開……蔓延開……

七名武士失去了任何理智,狂刀一起向右手劈了過來,右手已經沒有兵刃,雙掌齊飛,打死了其中一個,卻也捱了兩刀,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霍瀾滄心中憤懣,差點就要起身,沈小楠卻一把拉住了她。

「你救了他,只怕是東郭先生救狼吧?」

「對了,小楠……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是哪裡學的那些話?」霍瀾滄眉頭一蹙,她沒有再起身,目光逼視著小楠。

「我……幫主你只知道我是金陵城外撿來的孤兒,是不是?」沈小楠忽然露出了一絲極其淒涼的笑容:「我沒有告訴過你,我娘是金陵城裡一個普通的女子,我的父親……父親……卻是個日本浪人。」

「你說什麼?‘霍瀾滄音量一下提高。

「是這樣的,本來就是這樣。」沈小楠抱著膝蓋,似乎沒有看見近在咫尺的廝殺:「他在糟蹋了我娘之後,就被娘刺死了,嘿嘿……但是,我卻生了下來。我三四歲的時候,老是找她要爹爹,我娘就為了我……學了東洋話……」她的眼波中有了一種嘲諷:「只不過她還是死了,沒有死在仇人手裡,只是死在我外公的家法下。」

霍瀾滄沒有問下去,心中卻一陣痠痛,沒想到這每日笑逐顏開的女孩兒竟然有這樣的過往和回憶。

沈小楠努了努嘴,勉強地笑著:「瀾滄姐姐,我們等著坐收漁利,就好了。」

場上的武士只剩下三個,但是右手也是渾身浴血,適才在黑衣武士那裡捱了一刀,和老武士過招更是消耗了極大精力,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更何況面對這麼一群瘋狂的敵人?

右手幾個踉蹌,顯然就要倒地。

兩柄刀,一左一右砍下,右手腳步一斜,擋住左邊一柄,只是右邊那柄卻再也擋不下了。沒想到今天會死在這裡,右手想,真是窩囊。

忽的一把刀斜挑,將那柄刀砍開——定睛看時,竟是霍瀾滄,並肩站在自己身邊。

二人這一聯手,情況立即逆轉,霍瀾滄身子也不大好,全部的攻擊還是由右手承擔。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