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刀相交,身形一錯,右手覷準機會就是一刀橫挑,又一名武士喋血刀下。
「沒想到你回來幫我。」右手不肯去看霍瀾滄,五指依次鬆開,緩和了一下已經僵硬的手。船工早就逃生了,偌大的一條船無人掌舵,在江水裡胡亂打著圈子。
「你這個人,雖然卑劣無恥,為虎作倀……但終歸是我的同胞。」霍瀾滄揚刀,眉眼一片清寒:「我不能看著你死在這些人手裡。」
一個不肯謝,一個不肯道謝,雖然互相在為對方掩護,那隻不過是十年江湖所產生的下意識的反應。而鴻溝明顯的,幾乎令人窒息。
最後兩個武士的眼中,終於也有了懼意。
「你一個我一個,解決問題。」右手向霍瀾滄微微點頭。
「好!」霍瀾滄長刀直劈,向著靠近自己的那個武士急衝過去,那名武士懼意已生,面對這樣凌厲的攻勢,居然只會揮刀迎擊,連閃都不閃。霍瀾滄刀鋒剛剛砍出,只覺得身後又是一股勁風襲來——難道,她遲疑著……
右手果然好整以暇地站在那裡,兩名武士立即夾鬥霍瀾滄一人,在霍瀾滄的刀鋒劈上其中一人的肩胛之際,另一人的刀也逼近了她的後背。
直到此刻,右手才忽然出手,單刀一揚,卸下了那名武士的右臂,隨即左手急點,封住了霍瀾滄腰間的京門穴。
「你無恥!」沈小楠急衝過來,右手捏住她的腕骨,直接將她手臂扭到背後:「你們難道沒有借刀殺人過不成?衝什麼君子!」
「可是……」沈小楠急得快要哭出來,右手隨手點了她的穴道,一直在滴血的刀鋒對準了瑟縮成一團的翻譯。
「大人饒命,我是太師府的啊……」一聲哀號未畢,右手已經當頭一刀砍下,半個頭顱落在一邊。這個人,難道還以為有命回嚴世藩那裡搬弄是非不成?
這一戰,從午夜殺到東方發白,右手撥著船隻,雙腳一頓,船艙登時露出兩個大窟窿,江水開始翻滾著向裡湧來。
轉眼已到江邊,右手提著兩股女子,飛身下船,回手操起船櫓,用力一點,客船遠遠的盪開,慢慢地沉下,毀屍滅跡,至於善後,就是地方官的事情了。
「霍幫主。」右手扣住霍瀾滄肩頭:「無論如何,今天還是多謝你。」
「不必……只不過看在中國人的面子上。」霍瀾滄沉聲答道,也不見如何的憤怒。
「只可惜……」右手嘆道:「我一定要帶你回去,做個交代。」他雖然是在嘆息,手下卻毫不留情,「克」地一響,霍瀾滄的右臂已脫臼。「當時我若是等那幾個扶桑人死絕了再和你硬拼,說實話,我沒有把握。」
他似乎是生平第一次解釋自己的動機,竟還有些不習慣。
「我知道,無話可說,兵不厭詐而已。」霍瀾滄也沉吟了一下:「只不過……你能不能放過小楠?」
回頭看了看那個大眼睛,明眸皓齒的丫頭,右手點點頭,隨手解開了她的穴道,又在她小腿上輕輕彈了一下:「半個時辰以後,這種酸痠麻麻的感覺就沒了,你不要怕。」
霍瀾滄不忍再回頭,嘆了口氣:「走吧!」
父親一世的基業,鐵肩幫的道義和追求……霍瀾滄只覺得心亂如麻,隱隱的絕望透上心來,嚴嵩父子抓到自己,如何處置?想要好死怕是不可能,只盼京冥安然無恙,迅速接替幫主的位子……
只是右手還是安然不動,眼睛死死盯著遠處,似乎穿透凌晨的濃霧,看得見什麼別人看不透的秘密。
「出來!」他忽然道,聲音不大,卻綿綿長長的傳出老遠,刺痛人的耳膜。
沒有人回答,右手的手輕輕反扣住霍瀾滄的喉骨,做著無聲而絕決的威脅,瞳孔寫滿了殺戮的決心——他傷勢也已經不輕,更重要的是,他已經知道是誰。
京冥!京冥出現的時候,霍瀾滄幾乎失聲尖叫出來——她征戰半生,但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可以流這麼多的血,頭上,臉上,身上……連頭髮都被血塊凝結成了一縷一縷,顯得粗獷而兇狠。
想象著他穿越瞭如何的包圍和埋伏,連右手也暗自欽佩。
「廣寒——絕域!」京冥忽然大喝一聲,手裡寒芒四射,不知哪裡變出的箭鏃。
右手早就嘗過他這套陣法的厲害,連忙揮劍盪開箭針,第一波之後,第二波立即趕到,京冥的身形幾乎也同時衝到,拍開了霍瀾滄身上的穴道,一把抱起她,開始飛奔。
右手立即明白自己已經上當了——什麼廣寒絕域,只不過是把箭鏃綁在彎曲的樹枝上而已,他開始後悔自己的自負,更驚詫於衛兵們的無用,但這時想什麼都是沒用,他發足急追。
「放我下來!」霍瀾滄急忙道,京冥這才明白過來,放下她,一起向著江邊跑去。
「別說話……跟我來!」遠處,是幾叢矮樹,和一團濛濛的白霧。
右手越追越緊,京冥回手又打出一枝狼牙箭,阻了他一阻,只是這枝箭扔過去以後,他手裡就只剩最後一枝了——那本來就是一方擔架,又能接來多少?
一手拉著霍瀾滄,急速奔入了岸邊的白霧之中,京冥嘶聲大叫:「杜鎔鈞——」
一聲嘶喊的同時,右手也已經奔入陣中,杜鎔鈞手裡的石塊剛剛放下——他的手在那個小圈之上似乎已經懸了許久,只為完成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
「快!」京冥拉過那塊擔架,推入長江之中:「這個陣攔不住他!」
他隨手又砍下兩根粗長的樹枝,當作船槳,回頭怒道:「你還不上去?」
好在明軍抬死屍的擔架還算寬大,京冥又做了些小小改動,霍瀾滄站上之後,竟然當真和小舢板差不多。
石陣還在轉動,右手的腳步由快變慢,似乎在傾聽著轉動的方向和聲音。
「你!上去!」京冥一指杜鎔鈞:「你不會游水,過會萬一掉下去就抱著一根樹枝,抱緊了,沒人能救你,明白麼?」
他不等杜鎔鈞再推辭,匆匆把他推上了「舢板」。然後,惡狠狠地盯了霍瀾滄一眼,那一眼極其貪婪,似乎要把她的音容笑貌一起刻入腦海中。
「你……」霍瀾滄無語。
「少廢話,國事為重!」京冥不忍再看,一把將舢板推入江中——那個瀾滄江邊長大的女孩子,水性極其精熟,應該可以安然渡過這一劫吧。
京冥回頭,從腰間摸出一個小瓶子,倒出幾十顆淡綠的藥丸,一股腦吞入了口中。
「你這麼急趕她走,是怕她看見你吃藥麼?」石堆轟然炸裂,右手走了出來,臉上也是一片死灰。「你吃的是天竺的輪迴散吧?我好像見你用過一次了。」
「是……」京冥一邊回話,一邊用餘光計算著霍瀾滄離去的距離,竭力拖延著時刻。
「輪迴散好像又叫三生丸」,右手的刀尖慢慢指向京冥,刀刃已經完全捲開,似乎昭示著戰鬥的慘烈,他慢慢道:「吃了三次,就可以去輪迴了……是不是?」
「你好像都知道了,那還問我做什麼?」京冥自己明白,這回服下的三生丸,藥性足可以抵消三十年的壽數,他手裡的長箭也慢慢抬起:「但是……我一定可以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
「是麼?」右手微笑:「看來你的聽覺實在差了很遠,你聽不見什麼響動麼?」
響動!什麼響動?京冥忽然一驚,遠遠的,是馬蹄踏地的聲音,閃電一般的逼近。右手不知什麼時候竟然發出了合圍的訊號。
無論那兩個人劃的多麼用力,都決不可能逃過火炮的射程。京冥什麼也顧不了,扭頭就像江水裡衝去,幾乎用盡渾身的內力嘶喊:「瀾滄——下水!」
「住口!」右手飛身而起,刀尖直刺京冥的背部。
京冥雖然心急如焚,但也臨危不亂,順勢俯身倒下,單手一探,已扯拄了右手的足踝。右手人在空中,只得另一隻腳凌空踢去,忽然瞥見手中似乎有點什麼在閃光,又急忙收住了勢子,兩人一起重重摔在淺水裡。
京冥手裡急抓的不過是江水中的一塊石頭,他不等右手緩過勁來,又是用力一扯,將他向水中又拖了一步,江水已經過胸的深,二人一起沒入了水中。
若是論起水性,右手比起京冥實在不知差了多遠,只是他手中有刀,雖然喝了口水,卻連忙閉氣,揮刀向京冥砍去。
刀在水中,阻力大了許多,京冥輕輕一晃避過刀鋒,全力向深水游去。
官兵們架起火炮,只看水中翻騰不已,也不知是誰的鮮血,染的一片通紅。但右手大人也在水中,誰也不敢貿然開炮。
半晌,右手一個人站了起來,溼漉漉地走向岸邊……
「大人——」無數眼睛等著他的示下。
右手無力極了……茫茫的江面,只有遠處一片木板在漂流,其他的人卻都藏在滾滾江水之下,這炮,究竟應該向哪裡打?
「罷了……」右手的衣衫不停的滴水,他狠狠地嘆了口氣:「這一回,當真遇到了對手——多派船隻四下蒐羅,我就不信,他們三個人都能過得了長江!」
「大人,抓到一名餘黨。」身邊的一名把總極是諂媚地一指,似乎知道上司心情極壞。
順著他的目光,右手不禁啞然失笑,千軍隊裡,結結實實綁著一個沈小楠,這極大的對比,多少有點可笑。
「放開她。」右手命令道。
沈小楠剛剛鬆綁,忽然手一閃,要把什麼遞入口中,右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從她的指尖搶過一粒藥丸。
「他們事到臨頭都不管你,難道你不恨麼?」右手微笑,目光直視著眼前這個年輕而無所畏懼的女孩子。
沈小楠似乎想說什麼,卻終於惡狠狠地搖了搖頭。
那一刻,右手忽然起了一個念頭,只想把這丫頭帶回府中,好好照料。只是還沒來得及細想,沈小楠已經猛地在他手腕咬了一口。
「惡賊……你,你究竟要把我怎麼樣?你這條嚴家的狗!」沈小楠罵道,索性豁出去了。
右手知道,但凡被捕之際罵得極兇的,多半心中也極為害怕。他放開沈小楠的手,用自己都覺得奇怪的聲音極溫柔地道:「你走吧……我欠了你們幫主一條命,總是要還清的。」
「你?」沈小楠大驚,本以為幫主逃脫了,自己又曾經設下借刀殺人的陰謀,這個惡貫滿盈的傢伙決不會放過自己。
「撤軍!」右手的聲音疲憊之極。
「大人!」那把總看了沈小楠一眼,急道。
「你要我抓她回去幹什麼?霍瀾滄京冥都跑了,我抓個丫頭片子,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右手冷冷掃視一眼,扭頭就走。
軍令如山,官兵們一起整隊回營,沈小楠這才信了他是真心放過自己,竟然撿回了一條命。
「等一等!」她也不知什麼怎麼腦門一熱,居然喊住了右手。
「哦?」右手走了過來,臉色依舊柔和。
「你……」沈小楠無端地一陣害怕,但還是鼓起勇氣道:「你不是壞人……你,你在船上……你……你為什麼要為虎做那個什麼?」
右手忽然又笑了一下,這一回,他笑得很奇怪,似乎連眼睛也開始微笑,開始融化:「沈姑娘,你是孤兒……我也是,只不過,你是被鐵肩幫養大的,我是被嚴家養大的,你明白麼?」
他不再解釋,只大步離開,身邊一名士兵已牽過馬來,右手翻身騎上,忽然雙腿用力一夾馬腹,疾馳而去。
大軍來的快,去的更快,轉眼就剩下江畔的煙塵。
這是沈小楠第一次這麼孤立無援地面對著戰場,廝殺,初晨的陽光竟然是失血一般的蒼白,照在滾滾長江上,若有所失。右手臨去時的笑容不知怎麼刺痛了她,那是千年的地火從縫隙裡的噴薄,那是久違的陽光從烏雲中顯露的震驚……那樣的人,那樣的笑容,只怕一生都不會再有了……
我們、我們……都是活著那麼累的人啊……沈小楠忽然撲到在江邊,放聲大哭起來,這是她一生裡第一次這麼肆無忌憚的大哭,壓抑如同黑色的氣旋,圍著她的心臟一直打轉。有沒有沒有背景和身世的人?有沒有快樂和逍遙的地方?她一向明媚的微笑,只是,誰又明白,夜深人靜時,她總是被恐懼和孤單包圍,獨自忍受著無可消除的悲哀?
「啊——」
「啊——」
她不知哭訴什麼,尖利地嘶叫著,用一個十六歲女孩子最刺耳的聲音。寂寞的江水,濃烈的血腥,冰冷的陽光……一切依舊安靜,似乎這個天地已經習慣了看著那些被傷害、被刺痛的人們,看著他們掩飾和堅強,看著他們無助的發狂甚至尋死,又看著他們一次次站起來,在心上包起更厚的繭,戴上更厚的面具。
那個江畔痛哭的女孩子,總有淚流盡的時刻。若是還能站起來,就站起;若是再也撐不下去,這蒼茫大地,滾滾長江,是自由的故鄉……
天地無情,這便是江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