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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輾轉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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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鎔鈞在落下水的瞬間,就沉了下去。

那是不假思索的考慮,但是落入水中的一剎那,他才發現忘記抱著船櫓。江水很急,漩渦如同拍打著地獄之門的惡鬼,只要擇人而噬。

慌張地嗆了幾口水,身後一隻有力的手牢牢抓住他的衣襟,是霍瀾滄……有救了!杜鎔鈞下意識地亂抓起來,只是不知碰到了霍瀾滄的什麼部位,她竟然猛地一下又鬆開手,杜鎔鈞一個翻滾,被江面下的暗流向漩渦裡吸去。

平日裡以霍瀾滄的水性,橫渡長江也是等閒,但今日一來身上有傷,二來水流又頗急,再想救人,實在已經不易。剛才那個混小子,哪裡不好亂抓,霍瀾滄恨恨地罵了一聲,又順著水流摸下,雙手托住杜鎔鈞後腰,將他託上水面來。杜鎔鈞喝水已經喝的半飽,此時迷迷糊糊,倒還好擺弄——但是,二人此時竟是處在江心,南北兩岸一律禁嚴,煙波浩淼的長江,又在渡口之地,竟然半條船隻也無。

帶著這麼個大活人遊過半條江,談何容易?只是霍瀾滄天性仁厚俠義,這扔下兄弟,獨自逃生的事情,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來。只好打斜向下遊飄去,借得幾分水力,還能撐上一時。

遊程過半,霍瀾滄雙臂痠軟如棉,苦不堪言,那杜鎔鈞昏昏沉沉,半分水性也不懂,略一放鬆便向下沉,只能死死拖著。眼見這麼下去兩人都要葬身魚腹,霍瀾滄輕輕嘆了口氣,左臂一環,將杜鎔鈞摟在懷裡,登時省力許多。

她的身子這一貼上,杜鎔鈞卻是渾身猛地一顫——他素來守禮,何曾與女孩兒如此貼近,只覺得冰冷的腰背之間忽然貼了半個溫潤柔軟的身子,一陣陣觸電般的感覺登時向四肢百脈傳去。

不知不覺的,他已然開始起了反應。

霍瀾滄又羞又惱,她畢竟打小在男人窩裡長大,髒話粗口和各種齷齪事兒,聽也聽到耳朵起繭,平日刀尖上打滾地過日子,莫說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了,摸爬滾打也不知多少回……只是這次,在冰冷無人的江水裡緊緊擁著一個年輕男子,滋味竟也極其古怪,內心也隱隱起了一絲驚悸。

她低頭去看杜鎔鈞時,只見他雙目緊閉,滿臉通紅,不禁怒道:「既然醒了,還閉著眼睛做什麼?」

杜鎔鈞只得睜開眼,吃吃道:「你的衣衫……非禮勿視……」

霍瀾滄聽得心中惱怒,左手一送,杜鎔鈞立即手舞足蹈地沉了下去,霍瀾滄又是一把提起:「女人在水裡,還能有什麼好樣子?杜少爺,杜公子,你要是清醒了,就動一動手腳,劃拉幾下——不然,也不用說什麼非禮勿視了,我保證你這輩子什麼也視不到。」

杜鎔鈞這才恍然大悟,依樣畫葫蘆地向前撲騰,霍瀾滄頓時輕鬆不少,只是那江岸半個時辰前就已經在目,卻是怎麼遊都不近一點。她也不知來來去去過江多少次,今日才有感悟,竟然寬闊至此。

又是一浪襲來,霍瀾滄也連連嗆了好幾口水,渾身筋拆骨軟,幾次要沉下水去,她一次次拼命昂起頭,右臂機械地划著,左手還牢牢拉著杜鎔鈞……

終於指尖碰到實體的一瞬,霍瀾滄暈了過去。

杜鎔鈞連忙把她拖上岸,只覺得她渾身綿軟,只有左手死抓著自己不放,指節早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杜鎔鈞怕她血脈不暢,幾次想掰開她的手指,竟然都不能成功。

「好倔犟的女子。」杜鎔鈞無計可施,只得輕輕把霍瀾滄抱在腿上,輕拍著她的手,柔聲道:「沒事了……沒事了……霍姑娘,我們死裡逃生了。」

他一遍遍柔聲撫慰著,霍瀾滄的手終於慢慢鬆開,也不知是沉睡,還是昏迷。

杜鎔鈞盯著霍瀾滄的面孔,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仔細想過這位幫主不過是個女子,直到此刻,才覺得女兒家實在是先天的單薄,平日的囂張之氣半分不見,只有蒼白的面頰,凍得發青的嘴唇,楚楚可憐的神態。

一股極其柔和的情緒在心裡滋長,是感激,也是同情,道不白也說不清。杜鎔鈞霍然一凜——諾顏,對那個火鷹,怕也是這樣的情緒吧?

一想到諾顏,他的心,立刻亂成一團。

再也不能胡思亂想下去,此處雖然安靜,難保不會轉出一隊官兵來,杜鎔鈞連忙抱了霍瀾滄,只向那偏僻的地方亂跑,直到天黑,才找了一戶破陋人家借宿了下來。

那破屋裡獨宿著個老婆子,一見有生人來,便骨朵著嘴,自顧自吃了晚飯,把一間早已廢棄的柴房指給了杜鎔鈞,口中咕噥著:「睡一覺,明天早早走罷。」

杜鎔鈞心裡惱怒,也無法可施,他和霍瀾滄身上早就空空如也,莫說吃飯借住,連口熱水也沒的喝。

「人年紀大了,怎麼反而這麼古怪。」杜鎔鈞隨口說著,看了霍瀾滄一眼,卻是驚呆——她滿臉通紅,竟是病倒了。

杜鎔鈞慌慌張張伸手去摸她額頭,早已燒得滾燙一片。要知道霍瀾滄在江水裡凍了半天,拉上來之後寒氣已經攻心,偏偏杜鎔鈞又守著禮防,不便為她更衣,這溼衣入夜,更是冰冷,那還有不病倒的道理?

杜鎔鈞急得走來走去,也不知如何是好,那老太婆看來也是不會幫他的了,即使幫他,看起來家裡也不像有藥的樣子。

這一路過來,凡事都有京冥霍瀾滄二人做主,他極少有自己面對問題的機會,這一遇事,不禁有些懵了。

「罷了!」杜鎔鈞咬了咬牙,二話不說就走了出去。他鑽來之時留心了一下,十里開外就有一小小市集,老婆子住的屋子在一村落旁邊,要去那市集,非穿過村子不可。

杜鎔鈞剛進村口,便有一隻狗大叫起來——鄉下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有這個時候還在外面行走的,這一隻狗一叫,合村的無數狗此起彼伏地叫個不休。杜鎔鈞心裡著慌,眼看已經有幾家探頭出來看,連忙拔腿就跑,那村裡人倒不離他,圖個安穩覺睡,數十隻狗卻得了新鮮,跟在他後面就猛追。

杜鎔鈞怒火中燒,總算知道什麼叫做「虎落平陽被犬欺」,一邊撿大石頭砸去,一邊飛跑,好不容易出了村子老遠,群狗才停了追擊,回家去了。

本想趁夜往返,速去速回,這下卻鬧得天下大亂,杜鎔鈞只是鬱郁,覺得諸事不順,不順之極矣!

只是不管怎麼樣,霍瀾滄沉痾在身,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拖延。

當看見小鎮的第一座大院時,杜鎔鈞毫不猶豫地翻了過去。

廳堂裡觥籌交錯,叮叮噹噹響聲不絕,想是主人好興致,深夜還在大宴賓客。杜鎔鈞雖然第一次作賊,但仗著一身功夫,倒也絲毫不慌,略一思忖,便向偏房掠去。他心下盤算,如此深夜,便有妻妾也自然睡了,只要翻檢個數十兩銀子,就能解了燃眉之急。

一念及此,他手腳極輕,隨手推開了一扇門。

屋裡的人好像已經等了他很久,推開門的一瞬就撲了上來,緊緊勾著他的脖子,顫聲道:「你終於來了……我,我以為你再也不出現了……」

只是杜鎔鈞也在瞬間做出了反應,隨手一掌揮出,將那女子遠遠甩了出去,哐嗆一聲,不知什麼被撞落在地,撕裂了黑夜的寧靜。

「三夫人……」門外一個小丫頭的聲音急急忙忙響起。

黑暗中那女子和杜鎔鈞對視了一眼,竟然是同樣的慌亂,那女子急急回道:「不妨事……你睡罷。」外面的小丫頭樂得不管,轉眼就沒了聲響。

杜鎔鈞這才細細打量那個女子,青帕包頭,手中提著個大大的包裹,再加上適才那甜的發膩的擁抱,即使是傻子,也知道是怎麼回事。杜鎔鈞不知如何應對,半晌,才低低問了一句:「你……碰得痛麼?」

那女人緩緩搖頭,雖然看不清眼神,依然顯得極其失望痛苦,緩緩道:「是不是他讓你告訴我,今日之約,他……不能到了?」

杜鎔鈞苦笑搖頭:「不敢有瞞夫人,在下深夜造訪……是,那個是……是要偷點銀子。」

那女人忍不住嘿的笑了一聲,只怕也沒見過杜鎔鈞這等實誠君子,拍了拍包裹:「好!我不問你了,你……你帶我出去,我分你一半銀子。」

杜鎔鈞本想拒絕,但是剛才的感覺竟然象烙進骨頭一樣,那女人的手臂柔若無骨,但是擁抱起來卻好像一個沙漠上長途跋涉的旅客,一頭栽進清泉一樣,那樣的飢渴和信賴,讓人無從拒絕。

「好吧……要走快走。」杜鎔鈞咬牙答應,推開了房門——

門外,一個青衫儒士負手而立,滿臉的驚詫、鄙夷和不屑。

「世懋……世懋兄?」杜鎔鈞驚道,「難道……這裡是你的府邸?」他又想解釋,又解釋不清,不過既然王世懋一直站在門口,想必也聽見了適才的對話,他連忙又問道:「你……你都聽見了?」

「你以為王某是什麼雞鳴狗盜之輩麼?」話中帶刺,王世懋也不看他,只是冷冷盯著那個女子:「劉夫人,你就是要和這個小子私奔?既然你已經要走了,大哥說一紙休書,名正言順地了無牽掛,你又為什麼不答應?」

那個「劉夫人」喊的那女人心裡一冷,自從嫁入王家,這位叔叔一向對自己恭敬有加,禮數不下於正室,何曾如此疾言利語過?

一邊地杜鎔鈞卻是大急,王世懋冒著生死之險帶他進牢探視父母,對他有大恩,杜鎔鈞二十年來從未被人鄙視過,何況是這位大恩人,敬佩有加的翰林奇士?更有甚者,聽他的口風,這女子竟然是當今文壇泰斗王世貞的如夫人,這、這勾引拐帶的名聲,他如何擔當的起,口不擇言急道:「世懋兄……不是我,我是路過!」

「呵呵!」王世懋一聲冷笑,目光中似乎有兩把鋼刀,直刺杜鎔鈞內心:「沒想到你不僅行為不檢,有辱門庭,還敢做不敢當……路過?眼下已經三更,你路過到我嫂子房裡?」

那女子見杜鎔鈞有開脫自家之意,也是大急,一把拉住他胳膊,懇求道:「你答應過我的……」

這句話一齣口,杜鎔鈞額頭頓時冒汗,王世懋眼裡的不屑卻是更深……

「我沒有答應她那個……我只是答應帶她出去……」杜鎔鈞已經絕望,索性長嘆一口氣:「罷了,我解釋不清,世懋兄,杜某今日卻有急事,你放我出去。」

「你若是被奸臣所害,我自然拼了性命也要放你。」王世懋一字字道:「你要是想行此淫奔之事,恕王某不能裝聾作啞!」

就在此時,不遠處傳來一聲叫喊:「二公子,你做什麼呢?怎地還不回來?」

「我——」王世懋剛剛高叫一聲,杜鎔鈞已經無可選擇,左掌切上了他的後腦,他不敢下手太重,是以王世懋還沒有當即暈倒,一個踉蹌,半跪在地上,喃喃:「可惜……可惜……杜鎔鈞,我本想在大哥面前成全你們的……我還真是有眼無珠,看錯人了……」

適才呼喚的聲音又近了幾步:「二公子?怎麼了?」

杜鎔鈞不敢再看王世懋極是痛楚嘲諷的目光,一拉那個女人,躍過了高牆。

身後,那人的聲音變得焦急起來:「二公子?世懋,世懋!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兩人不敢多話,跑出好遠,杜鎔鈞才冷冷放開她,心裡只覺得窩囊憋悶,適才若是不那麼焦急,應該可以解釋清楚,可偏偏一急之下,越說越亂,以至於真心仰慕之人,從此視自己為豬狗不如的畜生,箇中滋味,真是苦不堪言。

「多謝你了。」那女人見她面目不善,怯怯道。杜鎔鈞斜眼看她,忽然覺得她已經不再年輕,厚厚的脂粉,已經蓋不住皺紋。

「你那個正派的姦夫呢?」杜鎔鈞冷冷道:「怎麼不敢來了?要我頂缸?」

「姦夫?」那女子忽然後退了一步,聲音也轉的尖利:「我還以為……你是好人,原來和他們一樣的。憑什麼他就可以三妻四妾,我、我就不能要我自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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