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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輾轉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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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王先生要休你的時候,你怎麼又不願意……是他不敢?」

「是。」女人昂起頭,嘴唇顫抖著:「他今天不來……就說明他怕了……男人都是一樣的,什麼紅袖添香的風liu韻事,哈哈!哈哈!」那兩聲哈哈,竟然已經是哭腔。

杜鎔鈞心腸頓時又軟了,只覺得這女子也有可憐之處,但是自己又有什麼法子安置她不成?

「劉姑娘……」杜鎔鈞躊躇一下,還是喊了姑娘。

「你喊我紅萼姑娘就好了。」紅萼笑笑:「劉姑娘……嘿嘿,我長了三十歲,還第一次有人喊我劉姑娘呢。」

紅萼,濃濃的風塵氣,只是這風塵過後,美人遲暮,竟然是說不出的淒涼。

杜鎔鈞不能再多說,已經摺騰了一夜,霍瀾滄生死不知,哪裡還能再耽誤下去,他厚著臉皮,指了指紅萼的包裹:「姑娘……這……」

紅萼悽然一笑,揭開包袱,捧出兩捧珠寶首飾,隨即將包裹牢牢繫緊,杜鎔鈞看在眼裡,知道也沒有「一半銀子」,但無論如何也沒法開口要那紅萼三一三十一分個清楚,一把揣在懷裡,轉身就走。

「杜公子!」紅萼忽然大喊一聲,杜鎔鈞回過頭去,見她滿眼求懇之色,顯然是要自己攜她同行。

「紅萼姑娘,不是我狠心,只是杜某人在江湖,自身難保……你我,自求多福罷!」杜鎔鈞搖頭。

「公子……你是好人……」紅萼急道:「只是,我一個孤身女子,無處可去……你,你就帶我幾步,容我找到去處可好?」說道最後,已是哀求。

杜鎔鈞心想她一個女人家,王家已經回不去,那負心的男子又不再管他,揹著些金銀,更是招人搶掠,當真是舉步維堅。但是自己現在又有什麼辦法?昔日好友早就不敢聯絡,江湖上又無人熟識,霍瀾滄若無恙,還能求她打算打算,如今霍瀾滄重病在身,還有什麼人可以託付?

「罷了……」杜鎔鈞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一個人:「紅萼姑娘,你去秦淮河流雲畫舫,找一位叫做碧岫的女子,就說是杜鎔鈞的朋友——」說到這裡,他忽然一個躊躇,只怕碧岫現在也未必記得他杜鎔鈞是何許人也,貿然託付,也太唐突了,杜鎔鈞索性豁出去,接著道:「這樣吧,你說你是京冥的朋友,她必會照料你,我日後自然迴向京冥解釋。」

「秦淮河?流雲畫舫?」紅萼的臉,頓時如同雷擊一樣慘變。

杜鎔鈞並沒有意識到,笑道:「是,那位姑娘我見過,極有俠肝義膽,你只要報上京冥的名號,她一定會照顧你的——紅萼姑娘,我實在不能耽擱了,你路上當心。」

他似乎又想起什麼,補充道:「那位姑娘是秦淮河的花魁,名氣極大,很好找的……好運。」

說罷,他再不耽擱,匆匆離去了。

紅萼呆呆站在那裡,慘笑道:「秦淮河?你居然要我去秦淮河?你知道麼,六年前……我剛剛從流雲畫舫上下來呵……」

六年前,她不過二十五歲,名頭之響,遠在今日的碧岫之上。

那段日子,一擲千金,歡笑達旦,紅萼姑娘蟬聯花魁寶座八年之久,紅遍秦淮兩岸,多少風liu少年,不惜捧著明珠白璧守在流雲畫舫外,只為得她一笑?

只是一夜之間,一切都變了,那一夜,一個新來的女子,「裁月畫舫」的佩瑤姑娘,搶去了她花魁的位置。

她驚駭,她不信,她不知道那女子用了什麼妖法,她苦苦哀求昔日相好們解囊助她重登花魁寶座……但是,當她和媽媽一起登上裁月畫舫,終於看見了新花魁的面容之後,她安靜了——

沒有妖法,佩瑤唯一勝過她的,就是年輕;如同她勝過當初的花魁一樣。

八年了,男人們早就想換一付面孔,換一段身姿欣賞了,秦淮河上的女人,生命只有那短短盛開的幾年。

她……老了。

第二天,媽媽就帶了了一個還梳著兩條長辮的女孩兒,滿臉的不安和恐懼,一點點學著那些曾經教給她的東西——紅萼知道那個女孩兒將來一定會紅,她漂亮,倔犟,輕靈,具備了紅姑娘的所有潛質,當然,最重要的是她年輕!十二歲還是十三歲?如同二月枝頭的蓓蕾,滿蘊著生命力,只等待著第一場春雨,第一次怒放。

那個女孩兒,叫碧岫。

第三天,紅萼忽然發現自己老了,皮膚開始出現細紋,嘴唇也不再紅潤,當然,那些窗外守候的翩翩少年們,已經轉移到了裁月畫舫的燈紅酒綠中。

第四天,紅萼拎起包袱,跟著一個還肯要她,品行文采都是極佳的年輕人走了,成了他的三夫人,只是不敢帶回正宅,買下一處別院,就這麼安置了她。

她離開畫舫的時候,曾經冷笑著想:姑娘們,你們唱吧,笑吧,你們總也逃不過我這一天的,這是風塵女子的宿命——

但是……今天,難道她只有回到秦淮河畔,等著新花魁施捨的下場了麼?

紅萼忽然想狂吼,想大笑……這一切,真是個笑話啊。

杜鎔鈞停在藥鋪的門口,卻是微微猶豫了一下。

忽然,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背後:「不用想了,那些首飾都有銘記,掌櫃不會給你換藥的。」

「是你?」杜鎔鈞忽然回過頭,正是那個在王家別院裡喊「世懋」的聲音,現在他才看見真人,三旬上下的年紀,笑容平和,卻帶著說不出的凌厲。

「開門開門!」他一步邁上,用力拍起大門:「家裡有人急病,要來買藥哇!」

「說了沒有了,遠近百里的大煙都被人買光了!」屋裡的人似乎是忍無可忍,吼道:「冰片天麻粉番石榴百年人參辛夷一概沒有!還有那些狗屁藥我聽也沒聽過!」

敲門的男人也愣了,回頭看了看杜容鈞,杜容鈞忙上前道:「家姐著涼發熱,要什麼人參冰片?」

「著涼?」大門終於開啟,一個滿臉倦意的掌櫃擠出一個笑臉,同行的男子已經等不及,連忙拍出幾錠銀子,火急火燎地催著掌櫃開藥。

「只是……我這裡又沒有坐堂大夫,不能開藥。」那掌櫃有些為難。

「無妨。」那男子取出一張羊皮紙:「你就照我的方子開藥,若是沒有芒間那保,換成紫蘇也可。」

「你?」杜容鈞大奇。

那男子擺了擺手,將轉好的藥包攏起,拉著杜容鈞便出了門。

「你這藥,是給霍幫主抓的吧?」他微微一笑。

「兄臺?」杜容鈞驚道:「你是什麼人?」

「我姓戚。」他看了看天色:「杜公子,你做事確實夠拖沓——這樣,跟我來,我給你找匹馬。」

「你一路跟著我?」杜容鈞這才差不多反應過來。

「這個自然。」戚姓男子哈哈大笑起來,情越之中,頗帶幾分豪氣:「我本來是要抓你回去問罪的,只不過看你二人出門又不親暱,就想看個究竟。杜公子,你可曾想過,那個什麼紅萼姑娘此去秦淮,倘若走露一絲風聲,對你們京堂主和那位碧岫姑娘都是極大的危險。」

杜容鈞恍然大悟,這才意識到自己考慮不周,鐵肩幫六道堂身份何等機密,如何能隨意將京冥私交告訴外人?

「你……你怎麼不早說?」杜容鈞著急道。

「我雖然一向佩服鐵肩幫的作為,不過終究是朝廷的人。」那男子已經到了一家客棧門口,大步走入,亮了亮隨身佩信,當即有人牽出一匹馬來,恭恭敬敬把韁繩遞給他。

「快回去吧,王氏兄弟那裡,我自然盡力替你解釋……只可惜,我們三人相會極是不易,杜公子,若是有機會再見,你要做東補過才是。」

杜容鈞對他禁不住佩服的五體投地,只覺得此人做事之從容,決斷之利落,與左右手可以鼎足而三,但舉重若輕的氣勢,卻猶有過之。

「你……怎麼信我?怎麼知道是敝幫幫主?」杜容鈞一邊上馬,以便忍不住問道。

「能把你從金陵城救出去,除了鐵肩幫,只怕也沒有其他人。敢拿著兵部大印直接調動兵馬的,也只有嚴賊的左右手罷了。」戚姓男子淡淡道:「再加上你忽然出現,手忙腳亂。若是這麼明顯我還看不出來,只怕也只能和王家兄弟一起在書房清談,還帶什麼兵,打什麼仗?」他重重在馬背一擊,明顯不願再多說下去。

「還沒請教兄臺大名?」杜容鈞忽然勒馬,轉身問道。

那男子本已轉身離去,又轉過頭來,些微的曙光勾勒出他的身形,挺拔如同擎天巨柱——

「浙江指揮使,戚繼光。」

戚繼光,那個十七歲世襲軍職,征戰十餘載的一代名將,尤其是三年來手建戚家軍,「累解桃諸之厄,屢扶海門之危」,倭寇畏之如虎,百姓仰如青天,身經百戰,勇冠三軍,名望如日中天。

他居然就這麼和戚將軍擦肩而過,蒙他贈藥贈馬,卻連聲謝也未道!

「封侯非我願,唯願海波平。」杜容鈞默唸著戚繼光的名句,五內翻騰,有種說不出的渴望,似乎是渴望疆場廝殺,為國效力,遠離這江湖的是是非非,遠離這奸邪當道的朝廷。

「唉,天……佑我大明!」杜容鈞用力一叩馬腹,駿馬如飛,穿過小鎮,向村莊衝去。

杜鎔鈞心想,這一回再有惡狗當道,殺了也就罷了。只是這一回任馬蹄踏破黎明,村莊裡的群狗只低低嗚鳴了幾聲而已。

「好一個欺軟怕硬的狗東西!「杜鎔鈞忽然大聲笑了起來,心頭似乎慢慢放下了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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