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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誰解男兒痴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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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鎔鈞推開房門的一瞬,只看見霍瀾滄倚在床頭,身上披了件藍花的棉襖,已經是點點地長滿了黴斑。

「這衣裳也能?」杜鎔鈞一愣,霍瀾滄確輕輕地在唇上比了一下,要他噤聲。

「徐奶奶年紀大了,眼睛也不好了,你莫要說話,免得她傷心。」霍瀾滄微笑一下:「這還是她年輕時坐月子穿的,也就這麼一件我還能套上。」

吱呀一聲響,獨居的老太婆已端著晚紅紅黑黑的薑湯挪了進來,看見杜鎔鈞就嘟囔著罵道:「拐了人家女子出來,就要待人好,哪有穿著溼衣裳捂在床上的?好好的人也給你折騰出病來!」

杜容鈞臉一紅,剛要開口辯駁,身後霍瀾滄便扯了扯他,任那老婆婆將一口口的薑湯喂入口中,碗邊勺面雖是漆黑油膩,嘗在口中,卻不啻甘露。

原來那老婆婆夜半難以入眠,忍不住過來看看,卻發現霍瀾滄已經燒到人事不省,摸了手腳冰涼,身上衣衫卻還是透溼。她半夜沒睡,找了乾淨襖子替霍瀾滄換上,只急得連連念佛。

霍瀾滄畢竟是練家子出身,轉醒的速度比常人快了許多,看著眼前一切,只覺得心口發酸,記憶中從未有過母親或是祖母為自己操勞過,小時候生病,父親也是任由她自行熬過,只有小京冥陪在身邊,著急偏偏又無事可作,只陪著她煎熬,以為拉著她的手,就可以把病痛轉到自己身上來一樣。

杜鎔鈞手快腳快的熬了湯藥,一劑下去,當即發汗,折騰了半天,霍瀾滄就能夠掙下床來,吐納調理。

杜鎔鈞知她心意,只想早早離開,免得連累了這位徐婆婆。此地雖然偏僻,但是官兵難免有找到的一天。

過了四五日,霍瀾滄身子略好,就急急忙忙向徐婆婆辭行,那老婆婆雖然臉色古板,揮手讓他們離去,但眼中的失落和不捨,任誰都瞧得出來。

杜鎔鈞心中不忍,覺得這幾天徐婆婆忙上忙下的時候,似乎渾身都是勁頭,更是把家裡陳年的紅糖蜜餞盡數搬出,哄小孩子一樣哄著霍瀾滄喝藥——那紅糖蜜餞也不知放了多少年,白黴長了一寸多長,徐婆婆眼神不濟,竟也看不見。

這樣一個孤老太婆,守著一間冷落蕭條的小屋,似乎隨時等著遠方親人的歸來,只是一年又一年,等來的不過是慣例的失望,和即將到來的死亡。

杜鎔鈞將那些金銀裡不惹眼的盡數挑出,送給徐婆婆,她只是一口拒絕,喃喃道:「我哪裡用的到呢?我又不去市集……今年過年,說不定我家三兒便回來了,三兒最孝順,什麼都會給我帶回來。」

杜鎔鈞和霍瀾滄心裡一陣悽楚,這些日子他們已經打聽清楚,這老婆子本有兩個兒子,商量著生計艱難,便賣了田地,跟著一位朋友直下松江府,買了一條船出海,只是沒跑幾年,就雙雙被海盜殺了,貨物也劫掠一空,只剩一條貨船。兩個兒子共有三兒一女,家裡全仗兩個媳婦和長孫撐著,頂樑柱一倒,那大孫子無奈,只好跟人做生意,做了幾年虧本,無法可想,只好又一次去松江,繼承了父親留下的那條船。

那條船一直擱置,主要也是海盜猖獗,漸漸無人敢下海,那個長孫到了松江,掙錢心切,也不肯聽從老海客的意見,毅然帶了幾個人,近海跑著買賣,竟然也稍許賺了些銀子,歡天喜地帶回家,第二年出海的時候,老二也沒多想,就跟了去。

兩人隨時長江邊長大的,但是海上風浪,豈是內河可比?一次下南洋,二人不聽勸阻,執意要在泉州補給,泉州當時乃是倭患最重之地,普通外商避之唯恐不及。二人這一闖去,果然又遇見了一小股流竄倭盜,被扔進大海,屍骨也是無存。所幸那條船還在,依舊寄存在松江府。

訊息一傳回家,徐婆婆的大兒媳當即暈撅,夫死子喪,對她這樣一個女子來說,苟且偷生已是無味,第二天便跳了長江。

二媳婦生怕自己兒子又要冒險出海,便自作主張賤賣了貨船,得了些銀子,便打法女兒出嫁,祖孫三人,悽苦度日。

那三孫子見生計維艱,想來想去,在泰州(今如皋)開了一家小小鋪面,做些什麼滷味之類販賣。徐婆婆想來想去,還是自己在家做些針線,種些果蔬,一來減輕孫兒的負擔,二來也補貼些家用,早早為孫兒娶房媳婦。

三兒母子二人在泰州做了半載生意,偏偏兩個哥哥昔日的朋友又上門來,說是有賺錢的大機會。打聽之下,才知道有佛朗機商人載貨泊於浯嶼,漳泉一帶商人前往貿易,獲了暴利。福建海道副使柯喬發兵攻船,但前去販賣的還是川流不息。當時晉江一名商人手頭瓷器缺貨,叫他們幾個速速發來,幾個人一合計,人手不齊,這畢竟是通寇的買賣,不敢招外人上船,就又來喊了徐家老三。

想媳婦想得發瘋的三兒還是上了船,滿載一船瓷器,連同著風險和希望。

生意做的很成功,但是上岸之後,海防官兵早已執戈相待,幾個跳海的勉強逃生,徐三這種人哪裡見過這個世面,當場被格殺。

嘉靖二十六年,泉州府殺通佛郎機商人80名,並下令驅逐佛人。這不過是海防史上一朵小小浪花,但是對於遠在儀徵南郊的一個孤老太婆和如皋一個守著關門的店鋪等著兒子回家的農婦來說,卻是滅頂之災。

二媳婦終於也沒能回家,客死在異鄉。

徐婆婆卻在等待中艱熬,希望明滅不定,雖然所有人都明白,她自己甚至也明白,卻沒有人肯說穿這一切。

杜鎔鈞和霍瀾滄還是走了,杜鎔鈞本來執意要為老婆婆買新房,找人照料,霍瀾滄卻是苦笑,只怕這一切做完的時候,官兵也順藤摸瓜,找過來了。

江湖講的是一個快意恩仇,但有時候,非但仇不能報,恩……也不能。

浩浩莽莽的長江又一次闖入視線,腳下的大地幾乎在同一刻起了共鳴。就是這條江,不知裹走了多少英雄好漢的性命,卻坦蕩蕩不留絲毫蹤影。

楓林渡。一個小小的私渡,隨時準備逃避官家的搜查。

長長的木板搭成簡陋的碼頭,木板之間露著可怖的縫隙,依稀可見泛著白沫的渾濁江水。深綠色的苔蘚一半長在木板上,一半浸在水裡,糾纏了些碼頭工人的雜物,一隻沒有底的草鞋,半個碎磁碗,還有昨天晚上燒鍋的爐灰,牽絆著,在水裡沉浮。

離碼頭七八步的地方是兩隻大大的木桶,一隻底下粘了飯粒,孤零零滾在一邊,想是最後一個盛飯的工人心中憤懣一腳踢開的,另一隻還有小半桶雜色的湯水,上面飄浮著一隻竹柄的湯勺,把手上黑汙的油膩是湯桶裡唯一的一點油星。

再遠一些,便是個簡易的棚子,三五個男人橫七豎八躺了一地,裸著上身,腰帶鬆鬆垮垮的扎著。

一大清早,不會有什麼生意,這些做體力活的漢子們睡得正酣。

碼頭一側,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扯開褲子對著長江撒尿,嘴裡不住聲地喊著:「都起來,都起來!有生意了!」

人群裡有人先坐起來,用力拍打著夥伴光溜溜的脊背,嘴裡嘟噥:「起來起來,不做活哪裡有的吃啊,窮鬼。」

「日他娘。」被拍打的人一骨碌爬起,用力揉了幾下眼睛,嘴裡繼續罵著:「一大早過江,找死啊!」

「呸!」一口吐沫吐在他屁股邊的泥土上,又一個人爬起來:「得富,你說什麼呢,媽的他過江,陪著的還不是咱們這群賤命。」

他們駕的小船,比普通舢板略大一點,若遇上大浪反扣過來,一船人都是沒命。江邊的人講究個忌諱,那個叫「得富」的也黑了臉不說話。

「他過江找死呢,關咱們什麼事,要死也是江那邊。」人群最深處,爬起來一個青年,身上居然還套著件汗衫子,笑眯眯地排解著諸人的不快。

「還是人家六哥會說話!得富,你好好學著。」人群裡一陣鬨笑,這個新來不久的年輕人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不過沒幾天就和諸人打得火熱,大家的稱呼也奇蹟般的從「六妞」到了「阿六」,最後變成了「六哥」。

那船被開足了玩笑的客人終於來了,果然又是販私鹽的,才選了矇矇亮的清晨。

男人們不再說話,一個個扛著鹽包運到船上,吃水線一點點下沉,工頭並沒有喊停的意思。

「狗東西,又不拿我們當人看了。」得富憤憤地罵了一句,聲音很小,只有身邊的六哥能聽見。

沒有回話,得富奇怪地順著六哥的目光看去,又旋即嘿嘿笑了:「咋了?沒見過女人啊……不過這娘們是長得細皮嫩肉的,想不想摸一把?」

和工頭討價還價的,赫然是一對年輕夫婦,這年頭兩口子一起出門做生意的確實少見,不過江邊不少女人都精明兇悍,時不時也能撞見幾個。

那女人很是能說,時不時拿胳膊肘搗一搗身邊的男人,示意他跟著自己一道侃價錢,很明顯的,那工頭竹槓沒有敲成。憤憤地衝著駐足的二人罵道:「看什麼看,比豬還懶,過去幹活!」

得富和六哥連忙低了頭,從如山的貨物裡抗起鹽包,得富吃驚的發現六哥今天有點不對勁,竟然抗了兩包鹽,臉色有壓抑不住的鐵青。

「六哥?怎麼了?給這瘋狗罵一句,就當耳邊風算了。」得富寬慰著他。

六哥的目光又掃了那兩位客人一眼,忽然開口:「走吧!」

得富渾身就是一個寒戰,今天六哥的這句話聽著平平淡淡,但是語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壓力,好像忽然換了個人一樣。

那是一個人,多年來發號施令所養成的霸氣和威嚴,無論怎麼隱藏,都會不經意間透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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