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哥一步步前行,忽然一個踉蹌,額頭的汗水猛地冒了出來,背後的汗衫子忽然被鮮血染得通紅。
「六——」得富剛要喊,就被六哥拉住了,他壓低了聲音道:「別嚷嚷,那傢伙聽見又扣我工錢。
「你他媽瘋了,兩袋三百斤你也敢抗!」得富咬著牙說。
「沒事……」六哥扔下了鹽袋,神情忽然變得很輕鬆:「我回去歇歇,你們替我頂一下。」
「別動,我看看你怎麼回事。」得富說著就要去掀六哥的衣裳,「明天別過來了,你要錢還是要命啊。」
「放心,我明天不會過來了……」六哥輕輕巧巧攔住了得富的手,自顧自向前走,得富盯著他的背影,鮮血已經將整個後背染得通紅,順著腰帶、大腿不停地向下淌……但是他沒有看見這個人的表情,一種奇特的、譏誚的神情。
「我已經等到了我要看見的……再也不會來了。」六哥輕輕地對自己說,傷口迸裂的一瞬,大量的鹽末揉了進去,那種疼痛,簡直讓人瘋狂。
他控制著自己的腳步和肌肉的顫抖,一閃身,走進了衚衕口一個掌秤的雜院裡。四下無人,他忽然忍不住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馬槽邊的石樁輕輕轉動了兩圈,他走回那棵大槐樹下,撥開浮土,露出一個圓環,又輕輕轉了一圈圓環,一塊石板緩緩移開,露出底下的鎖孔。摸出鑰匙,插入鎖孔裡轉了兩圈,然後將石板復位,掩好了浮土。這才回到馬槽旁,又一次轉動了石柱,碩大的食槽移開,露出底下的地道來。
這是他親手設計的暗道,即使是火鷹親自來到,也未必進得來。
走下地道,就看見一個熬藥的男子站起身來,驚恐地盯著他,喊道:「京堂主……你?」
那個碼頭邊抗包的苦力,果然就是京冥。他疲憊地搖了搖頭,聞了聞小小藥爐,開口道:「這是附近三府所有的貨?」
「是,我已經吩咐兄弟們去南方運了。」那男子恭恭敬敬地道:「堂主……你的傷?」
「不礙事。」京冥揮了揮手,「你出去吧。」
那男子忽然跪了下來:「堂主,我跟你到今天,你還信不過我麼?你背後的傷,就讓屬下看看吧——你若是信不過我,把我老婆孩子先抓來也成。」
京冥目光一瞬,僵硬的面孔上浮起一絲感動,他伸出手,拉住了地上忠心的死士,語調裡多了幾分悽楚:「世常,我怎麼會信不過你們幾個……怪我,怪我,我這十多年,再也不敢讓別人站在我的背後了……」他的牙關微微顫抖著,似乎什麼往事在衝擊著記憶的玄關,卻終於勉強笑了笑,脫下了衣衫。
那男子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這後背還是十日前被炮火打入的鐵砂子,所有的傷口全都裂開,黑色的鐵砂子嵌在皮膚中,已經有部分開始化膿。
「挑出來!」京冥甩手扔給他一把刀,眉頭也不皺一下,伏在床上。
那男子也不多話,一粒粒將鐵砂子旋了出來,連同敗肉,京冥的後背顯然不止這些傷口,陳年的舊傷依舊曆歷在目,暗紅的疤痕,一道道從肩頭拉向後腰。
「這些……都是誰下的手?」活人的血肉在手下削割,雖然宋世常自己也是條硬漢子,手居然都有些軟了。
京冥沒有回答,他不是神仙,過多的失血讓他開始眩暈——又是一次受傷而已,很久以前他就開始懷疑,他身上究竟有多少道傷口,母親生了自己下來,是不是就是為了一次一次捱過半生半死的掙扎,直到再也掙扎不了的那一天為止?
那些,是他五歲那年捱下的第一次鞭打,一個操著記憶中最恐怖的深沉口音的男子說:「這不是什麼聖女,這是個男孩,這是野種!」
終於,止血的藥膏敷滿了後背,宋世常小心翼翼地為他包紮好,已經滿頭是汗。
「我今天見到幫主了」,京冥輕輕閉了閉眼:「蒼天有眼,她沒事。」
「哦?」宋世常大喜過望:「堂主怎麼不請幫主過來?」
京冥搖了搖頭:「收拾起鐵肩幫眾部的任務,只能先讓她一個人挑了。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宋世常臉色也漸漸凝重:「你是說,查清楚誰是背後出賣我們的人?」
「不錯,這是其中之一,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京冥抓起剛剛煉好的大煙膏,扔進藥爐裡,靜靜回答:「就憑右手,他絕對沒那個本事可以直搗我揚州三個分舵。鐵肩幫的部署,一定有人告訴了他。」
「堂主懷疑什麼人?」宋世常問道。
「我懷疑什麼人,你難道不知道?」京冥又向爐火扔了一撮藥粉,火焰頓時變成一片青碧。他笑了笑:「我唯一的資本,就是這裡——杜鎔鈞那小子很聰明,那天他胡扯出‘天網’的時候,我還真是嚇了一大跳。」
青色的火焰映著石壁,屋內很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個藥爐,以及堆積成小山的藥物。藥粉燃燒的奇異滋滋聲,讓室內的空氣愈加詭異起來。
「只有他,鐵肩幫知道這一切的,除了瀾滄和我,只有他……只是我最想弄明白的,就是他究竟想要什麼!」
京冥輕輕合了眼,三年前,他一手組建了「天網」,做為六道堂的一條暗線,這樣一來,鐵肩幫的地下組織是六道堂,六道堂外,又別有洞天。他挑選了一群死士,每處據點都精心埋下機關,以備不時之需。
三年前,他第一次開始冒冷汗,鐵肩幫偌大的基業竟然都被一隻手牢牢控制著,而對於那隻手,他一無所知。「天網」的組建是一個直覺的產物——他不喜歡被控制,更不喜歡讓潛在的壓力推著鐵肩幫向前——如果鐵肩幫只需要一個絕對的領導人,那隻能是霍瀾滄,不允許有別人。
爐火已經由淡綠轉成慘碧,變成純白的那一瞬,就是他苦苦等待的時刻——那是一杯最純的毒酒,用生命煉成。
「堂主,屬下斗膽問一句……」宋世常忽然開口,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這究竟是什麼藥?」
「你不需要知道。」京冥微微闔了雙眼,調理著內息。
「堂主不說我也清楚,是輪迴散麼?」宋世常眼裡閃著幾絲極大的戰慄:「堂主,傳說中輪迴散只能服用三次,你……你這已經是第三次做藥了吧?」
「我說了,你不需要知道。」京冥的語氣平和沉穩,覷不見心中的一絲悲喜,他輕輕閉著眼睛,生怕睜開眼會暴露內心的惶恐。輪迴散,吃到第三回的唯一結果,只能是重入輪迴,這種來自天竺的神奇藥劑,足可以給一個一息尚存的人三次生命,只不過這三次生命,都是在預支自己的未來罷了。
火焰靜靜地燃燒著,將全部的生命力和熱力匯聚在一爐凝碧的藥粉上——若是不動用這一爐藥,他還在再活多久?十年?十五年?不會超過十五年的,上一次大江畔的服藥,已經摺損了他足足三十年的壽數——那已經是第二次,他吞下藥丸的時候,心中已經什麼也不在乎。
「堂主……倘若再遇見什麼不測,讓屬下等——」宋世常忽然有些遏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大聲道。
「替死嗎?」京冥微微睜開眼,曾幾何時,他像大多數江湖殺手的頭目一樣,將死士定義在生命的不對等交換上,但是今天,他不禁開始考慮,如果說六道堂的兄弟們是為了鋤奸而赴死,那麼天網的弟子們究竟是為什麼把生命放在他的手上——「世常,你的命和我一樣值錢,或者說,我的命和你一樣不值錢,你明白麼?」
宋世常堅定地搖了搖頭:「堂主,屬下跟從堂主多年,這條命早就是堂主所有的了。屬下最大的心願,就是……就是嚴賊倒臺之日,堂主和幫主可以終成美眷,逍遙度日——」
「終、成、美、眷?」京冥的嘴角斜斜挑起一絲悲哀,「那麼,你知道我的最大心願是什麼?」
「什麼?」宋世常一愣,若是說京冥的心願不在霍瀾滄身上,當真是打死他都不信。
「我的最大心願,就是不要死在她眼前。」京冥霍然站起:「我一定會死得很難看,我唯一希望的,就是瀾滄回憶起我的時候,可以稍微開心一點——」
他忽然伸手,將剩下的罌粟粉一起擲入爐中,爐火忽然畢剝一響,轉成了慘白。
京冥左手伸出,指尖滴下三滴鮮血,爐中滋滋響了幾聲,十餘粒淡綠色的藥丸在白煙中乍現。
這小小的藥丸,集合了數十個州府的全部生熟煙膏存貨,京冥一粒一粒拈入隨身的玉瓶裡,笑了笑:「蒼天一定是聽見我的心願,世常,你看,藥成了。」
京冥的笑容尚未隱去,忽的一掌斜劈,小小的丹爐當即裂成數塊——無論有多麼的珍貴,今生的最後一爐輪迴散也已經煉就,要這個丹爐,還有何用?
「召集天網的兄弟們,我們馬上開始行動。」京冥大步走了出去,也不管背後的皮肉幾乎被生生剜下一層,傷痛於他,似乎沒有多大困擾,胸中扯不開的絕望死死糾纏著這個年輕人殘留的軀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