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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何日暖風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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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皂衣人又立即轉身,等待下一步的吩咐。

火鷹似乎在醞釀著詞句:「我好像記得……你是福州人?」

「是。」

火鷹輕輕嘆了口氣:「我這番引倭人入境,福泉二地難免生靈塗炭,你父老鄉親也勢必死於兵戈……你,你恨我不恨?」

「小人不敢。」那皂衣人的聲音極是平靜。

「是不恨,還是不敢?」火鷹逼問道。

「小人不恨,也不敢。」那皂衣人微微顫抖:「小人……沒有父老鄉親,這條命,是大人您的。」

火鷹直視著眼前的死士,似乎想從他那具冰冷的軀殼中找出一點靈魂來,但是,他失敗了。火鷹覺得極是無趣,也不知是向誰解釋:「你下去吧……若是你有命活到那一天,自然知道我做的絕沒有錯。」

「是。」皂衣人一躬身,退下。

火鷹忍不住記起了斬下宋世常首級那一刻的震撼,那個男人是如此的激烈,憤怒和蔑視自己——完全失去了一個殺手的冷靜。火鷹拍了拍手掌,有些疑惑地想:有機會真要和那傢伙討教討教,為什麼他的死士,都會比我的忠心?

餘光掃過剩下的三人,他們似乎什麼都聽見了,又似乎什麼都沒有聽進去。

「更衣,備轎,回府。」火鷹長吸一口氣,趕走了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又一指其中一人吩咐道:「準備兩具上好的棺木,替我把人收斂了,手腳要輕,莫要驚醒了方姑娘……她這一覺,恐怕要睡到明日正午,到時候找個大夫,開一劑安胎的方子。記住,方子開完了,人順便給我做掉。」

「大人……」領命的人一驚:「您是說,我可以進去了?」

「去吧……不用再提防什麼了。」火鷹揮揮手:「那些人再也不會來京師了。」

盛極一時的嚴家,府邸牽連三四坊,波光浩淼,宛如皇苑。

嚴世藩喜歡坐在這塊地面上,他的腳下是一丈深的大坑,埋的是滿滿的白銀,每每坐在這裡,就有一種飄飄的成就感,即使皇上的龍椅,也不過如此。

「左手」,嚴世藩遞過一份讞詞,鼻子不屑地向上一掀:「瞧瞧,這些殺不絕的奴才。」

左手開啟掃了幾眼,微微一笑:「恭喜大人,賀喜大人,這幾個眼中釘終於要……拔了。」

「今兒一早起就看見這麼份玩意兒,真是大快人心。」嚴世藩嘿嘿冷笑:「左手啊,你跟了我這麼久,該賞你個肥缺了,這明年的五十大壽,交給你採辦。」

左手只是垂手而立,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怎麼著?不樂意?」嚴世藩的聲音略高了些。

「不敢,只是屬下沒這個能耐,怕誤了事兒。」左手口中「屬下」二字咬得極重。

「果然是辦大事的人才。」嚴世藩眼中滴溜溜亂轉的光這才平穩下去,點頭笑了笑:「去吧,給我把演武堂操練好了,日後有的是你的好處。」

「是。」左手依舊一躬身,緩緩退下,沒有一絲腳步。

他走得極是緩慢——這麼多年了,他每一步都是這樣走下來,如同腳下踩著刀鋒。他寧可顯露一絲傲氣,也絕不表示出一點對權勢和財富的貪婪,這是殺手的準則,也是最讓主子放心的一種奴才。

只是今天,他胸口的怒氣已經幾乎爆炸,好不容易捱到了自己的密室,飛速換了行頭,稍做易容,就全力向府外掠去——

又是那個鄒應龍,又是那群讀書人,所謂的敗事有餘成事不足,簡直就是為這群人而設的。

略一猶豫,他直奔內閣大學士徐階的府第。來不及通稟,直接逾牆而入,身手之矯捷,如過清風。

「徐大人!」他憤憤然抹去了臉上的易容,怒視面前的徐階:「這份奏摺是誰的手筆?我昨夜給你的證據,為什麼不用?」

「鄒大人說,楊公名冠天下,理應為他昭雪。」徐階從沒見過左手如此焦躁:「怎麼?」

「怎麼?」左手冷冷一笑:「這樣的奏章若是有用,從二十年前就該有用了。你們口口聲聲說嚴家父子斂財賣官,陷害忠良,置當今聖上於何地?」

「這……」徐階一驚:「這道理我也明白,只是當年楊公他——」

左手默默搖了搖頭:「當年,楊繼盛就是因為不明白這個道理,才落到如此下場,你們還想再嚐嚐?」

「你!」徐階憤然道:「你居然直呼他的名字!」

「喊也喊了」,左手道:「又如何?給他燒香禮佛的人多了去了,難不成還有什麼用處麼?徐大人,為官之道,你比我清楚。」他上前一步,端起桌子上的茶鍾,緩緩開口:「上好的龍井,只不過大人您好這一口,要是拿去釣魚,可沒魚上鉤。」

徐階若有所思,左手接著道:「昨天,我已經把魚餌給你了,你一定要端著龍井去釣魚,我也沒法子,大人……你說是不是?」

「受教。」徐階拱了拱手:「老夫這就去御史府。」

「慢著……」左手忽然遲疑了一下:「大人,我好像記得楊……楊公還有兩位公子?」

徐階不明所以,點了點頭。

左手閉了閉眼,嘆道:「大人此去大事必成,事成之後,大人必定是當朝首輔……到時候,煩請照顧他們。」

徐階脫口而出:「三……」只是後半截話盡數嚥下肚子。

「奴婢告退。」左手忽然跪下一禮,又揚眉道:「有些事情……大人還是忘記的好。」

四十二年,左手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似乎要把這個數字吸進身體——這場豪賭,他下注已經下得太久,如今終於到了翻牌的時候。

輸了,不過輸掉一個瘋子的殘破身軀,但若是贏了呢?

左手仰望蒼穹,贏了,他將獲得一個乾坤的新紀元,一個渾身閃耀著夢想光芒的國度。

誰能攔我呢?每一個有實力阻擋自己的人幾乎都在算中,左手有生以來第一次對即將到來的巨大力量產生了一種眩暈感。

走出大門,左手向無人處拐了幾步,挫唇一嘯,天邊紅影一閃,一隻渾身火紅的大鷹飛了下來——那鷹的顏色極其顯眼,普天之下,只有演武堂馴養的出這等猛禽。

那鷹本是白鷹,自幼養大,用藥水洗刷羽毛,以至於喙爪堅硬如鐵,飛的極高,力道堪比巨雕,速度和靈活卻與平常鷹隼一般,在九天之上,根本沒有天敵——莫說天上,即使是江湖二流高手,也未必抵擋地住此鷹一擊。

這種火紅大鷹極是難以調養,數量也是極少,用來派送緊急公文,發號施令可以說是萬無一失。此鷹只有左右手可以調動。是以,江湖中人都知道,嚴家演武堂的標誌——就是火鷹。

左手小心翼翼地自懷中取出一卷薄紗,展開,八個大字遒勁有力:齊集演武,兵發台州。一左一右蓋著兩個手印,都是瘦削,修長,隱隱的內扣。

他終於得到了第二隻手,恐怕即使是嚴嵩父子也不知道,這兩隻手的合力,已經是如何的巨大。

目送著火鷹橫空而去,將碩大矯健的身姿投向一輪白日。左手微微的眯起眼睛,不自覺地揣測起來——京冥,應該在趕往台州的路上了吧?

左手並沒有猜錯,京冥確實正在快馬加鞭奔向台州。

寒風料峭,京冥的心中一片明鏡也似——既然霍天河死在火鷹的謀算之下,那麼無論如何火鷹都決不會放過霍瀾滄。如今數千倭寇正向台州靠攏,要報戚繼光九戰之仇,火鷹在這個時候趕過去,自然決不會是為了抗擊外敵,掃平海疆。

其時中國南北受敵,外患不斷。有明一朝是從蒙古韃子手裡奪下的江山,數百年來飽受韃靼瓦剌侵擾,土木之變後朝野驚心,聞虎色變。韃靼俺答汗數次直入大好中原,庚戌之變在京畿劫掠八日才去,明軍不敢動手,中國顏面無存,嚴嵩更是驚恐不安。是以雖然火鷹野心極大,也不敢輕易動了北防。最重要的是,掌握北防的一干人物盡在嚴氏父子掌控之中,唯獨不在掌控中的軍隊便是戚繼光手創的戚家軍,和俞大猷創立的俞家軍,而其中戚家軍更是聲名遠播,深孚眾望。

朝野之上有戚家軍,江湖之遠有鐵肩幫,這兩支力量奇蹟般的出現並壯大,對於所謀者大的火鷹來說,實在是心腹之患。

雖然鐵肩幫乃是亂黨,但戚繼光與霍瀾滄彼此神交,互相頗為敬重。此次霍瀾滄毅然前往台州,助戚繼光一臂之力,於武田、龍本乃是極大的威脅,對火鷹卻是天賜的良機。倘若坐收漁翁之利,掃平了這兩股力道……京冥已經不敢再想下去,他如果還是六道堂的堂主,還可以排程人馬,抵擋演武堂的襲擊,但是現在,他手裡只有羽翼未豐的「天網」……

京冥一路打馬,如刀的冷風割在肌膚之上,他已經看見了一面網,必須要在它收攏之前——衝出去。

寒冷的冬日,死亡的陰影囂張地肆虐著,何日方能暖風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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