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東籬冷冷一笑:「我平生不做欠債的生意……冷姑娘,還請告知,千手觀音究竟何處?」
冷箜篌默然。
沈東籬卻轉身就走:「姑娘不便相告也無妨,我自然找得到那個人。」
他剛到樓梯口,眼前人影一閃,蘇曠已經笑嘻嘻地擋在他前面。
沈東籬道:「讓開!」
蘇曠奇怪:「你每次要殺人的時候都是這麼倔脾氣?沈兄,南枝在這裡,我也在這裡,冷姑娘說了你要去送死,我若是再看著你走,還算男人麼?坐下,咱們從長計議。」
沈南枝一雙眸子藏不住心思,急得幾乎要跳出來。
沈東籬嘆了口氣,終於回身坐下了。
夜漸漸深了,遠處不知什麼蟲子淒厲聲聲,有如魅陰雲從一輪冷月上飄過,驚起一樹昏鴉。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望天悲啼——嘎嘎!呱呱!嗚呼呀——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免我貪嗔痴,怨憎會,愛別離,無家可回,無枝可依,無處可唏噓。」
沈東籬猛回頭,看見蘇曠正曼聲長吟,信步走來。
「你什麼時候學會吟這種歪詩?」沈東籬笑笑。
「在你偷偷看南枝的時候。」蘇曠甩手扔來一瓶酒:「來,喝酒,我請你。」我請你三個字,說得字正腔圓,底氣十足。
「哦,發財了麼?」沈東籬一掌拍開泥封,仰頭喝了一口:「蘇曠,這是什麼酒?」
蘇曠仰著脖子喝得氣都喘不上來:「我,我怎麼知道?反正撿最貴的拿就是。喝喝,兄弟總算發財了。」
蘇曠就算不識貨,沈東籬總是見過世面的:「蘇曠,這裡可是有南海沉香與崑崙龍髓——」
蘇曠嘻嘻笑:「不貴不貴,按這鬼地方的標價,五萬兩銀子一瓶吧。」
沈東籬明白過來,一飲而盡,伸手摸過第二瓶:「你根本就沒打算要,是不是?」
蘇曠眼中傲意一閃而過:「廢話。」他自問一生俯仰無愧天地,福報也好惡報也罷,又怎麼肯接受旁人的贈予?只是嘴裡卻輕描淡寫:「蘇某人就算少了隻手,就算偷雞摸狗,也不至於就餓死了自己。」
沈東籬索性陪他一擲千金,也是大口直灌:「你當時怎麼不說?」
蘇曠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兄啊,江湖這種局面,早就不是一日兩日,無數男人要麼硬抗要麼無視,兩個女兒家能有這份擔當,這份弘願,我是佩服得很,更何況,總有用得著的地方。」
沈東籬試探:「是是是,就像那個隋大俠——」
「嗤」,蘇曠一聲冷笑:「隋大俠?那種人也就是死了,若是活著,我也想一腳把他踢死。」他竟是難得的偏激憤怒:「一個男人,一身的好功夫,就為了幾百兩銀子把自己活活折騰死,你說,是不是奇蠢?沒錢就沒錢,盟會定晚兩天很了不得麼?沈東籬,你說!」
沈東籬知道他借題發揮,也懶得點破:「蘇曠,你也知道,男人有男人的傲氣。」
蘇曠怒了:「狗屁的傲氣!江湖人為義氣而死是天經地義,為心上人死也算死得其所,他媽的,為逞英雄死算什麼東西——」
沈東籬摔開酒瓶,冷下臉:「姓蘇的,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蘇曠也啪的把酒瓶一砸:「沒什麼意思,就想問問你,你沒事幹找死玩兒又是什麼意思!」
沈東籬二話不說,揮拳就打,蘇曠單掌切向他臂彎,順勢一個肘拳直砸向沈東籬下巴。沈東籬勘勘後退,蘇曠左腿斜鉤,正踢在他腿彎之上,沈東籬一時不防,一跤便摔倒在地上,也動了真火:「你跟我來真的!」
蘇曠嘿嘿一笑:「有本事,拔劍吧。」
「咯吱」一響,臨近的窗戶被怒氣衝衝地開啟,沈南枝探頭就罵:「你們倆半夜三更搞什麼呢?嘖嘖,瞧這酒氣沖天的,還打架?」
蘇曠和沈東籬雙手在背後玩著金絲纏腕小擒拿,嘴裡卻一起笑了起來:「沒事,沒事……睡吧睡吧,咱們哥倆感情深,切磋切磋。」
沈南枝憤憤關上窗戶,沈東籬卻忍不住低聲道:「姓蘇的,你想打一架我們換個地方,我還怕了你不成?」
「我根本就不想打架。」蘇曠嘻嘻一笑,也壓低聲音:「我就是想揍你!」
他一拳如電,正打在沈東籬肋部,痛得他差點連酒都吐了出來。
蘇曠收拳,冷冷道:「今天你說也得說,不說也得說,你和南枝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幾次三番接這種生意,擺明就是找死,你以為我是瞎子,看不出來?」
沈東籬怒道:「滾。」
蘇曠扣著他肩頭:「你不願意和我說也成,你跟沈南枝說去——沈東籬,你不說,我可要大聲喊了——」
沈東籬回頭,臉色鐵青:「你敢!」
蘇曠做了個鬼臉,「你倒是瞧著我敢不敢,咳咳咳——」
沈東籬長出了口氣:「夠了,蘇曠,我們換個地方談。」
「誰要和你換地方談?」蘇曠長吸了口氣,他不習慣兜圈子,也不習慣談男女話題:「你和南枝……你們究竟是兄妹還是情人?如果是情人,沈東籬,你快三十了吧,這種躲躲閃閃的小孩子把戲,說實話,十年前就該膩了。」
沈東籬伸手:「酒。」
蘇曠遞上酒瓶:「要借酒壯膽,通常都不是什麼好話。」
沈東籬長長吐了口氣:「蘇曠,我若是死了——」
蘇曠打斷:「是你活該,我懶得替你料理後事。」
沈東籬怒:「我是說我若是死了,你替我照顧——」
蘇曠又插話:「我會把自己照顧得好好的,不勞您費心。」
沈東籬默然:「既然如此,算了。」
蘇曠笑笑:「你莫名其妙,你不問我願不願意照顧南枝,就貿然託付,這也算了;你居然連南枝的意思也不明白?你看不出她在等誰?」
沈東籬低頭:「蘇曠……」他聲音極低,蘇曠剛剛湊了過去,沈東籬一指已經點在他腰間穴道上,「我認識你這個朋友,當真是三生有幸。」
蘇曠咬著牙:「多謝,大家都這麼說。」
沈東籬將他扔在地上:「只可惜你這個人其實並不懂情,蘇曠,情之一物,不是你問我答就可以說明白的,我若真有什麼意外,煩勞你照顧南枝。」他拱了拱手,封住了蘇曠的啞穴,再不回頭,揚長而去。
雖是伏天,北國半夜風露還是頗重,到次日清晨,下人們發現蘇曠的時候,他大半個身子已經躺得僵硬了,象一隻涸澤之魚,無聲無息地張著嘴兀自咒罵,沈東籬下手還真是不輕,沒有留下一絲轉寰的餘地。
「糟了!」沈南枝頓足,「哥他肯定去找那個什麼千手觀音,師姐,那個人究竟在哪裡?」
冷箜篌苦笑:「這個我也不知,千手觀音素來是派下人和我接洽,唉,只怕江湖上連聽過她名號的人也沒有幾個。」
蘇曠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狠狠道:「好在我下手快,先把這勞什子偷了過來。」
他的手裡,正是昨日沈東籬拿出過的那張黃絹,上面的千手觀音歷歷如生,栩栩動人。
沈南枝湊過頭,又失望地扭過頭去:「這有什麼用!」
蘇曠詭笑起來:「這在你眼裡或許沒用,但是在一個優秀的捕快眼裡,卻是大大的有用了。」
他將絹畫鋪在桌面上,指點:「先看這絹——這絹——」
冷箜篌見他神色大變,好像想起了什麼極為緊要的東西,忙問:「這絹怎麼了?」
蘇曠勉強笑笑:「啊,這絹是很平常的絹,咳咳,很普通,很普通。」他定了定神,才接著說:「看這個色澤,這畫至少畫了五年,但是絹上並沒有沈菊花的香氣,看來沈菊花到手時間也不長。」
沈南枝呸了一聲:「這有什麼稀奇!」
蘇曠凝神:「但是這幅畫的用色就比較奇怪了,你來看,土紅,金藍,還有少許的銅綠色,下頷腰肘多用菸灰暈染,似是鐵線勾勒……」
冷箜篌點頭:「南枝或許不明白,我常年住在西北,這種畫法卻是熟悉的,這是壁畫,敦煌一帶最多。」
蘇曠道:「不錯,再有,千手觀音大家都是見過的,可還記得有多少手臂?」
沈南枝想了想:「觀音有千手千眼,普渡眾生,應該是四十二條手臂,兩條主臂之外,還有四十條,嗯,佛門三界有二十五有之說,每有之中四十條手臂,正是大千的數目。可是這幅畫裡……足足有六十六條手臂,而且這手臂,嗯,很奇怪。」
蘇曠拍手:「沈姑娘果然聰明,你看,左邊每條手臂都和右邊有個對應,但是手臂的姿勢卻不是觀音的——若是觀音的,大士也斷斷無法坐在這蓮臺上了。」
沈南枝奇道:「不錯,這手臂的姿勢和觀音的端坐顯然不是一體,但是這個……」
蘇曠緩緩道:「沈姑娘試著學上一學,就明白了。」
沈南枝緩緩舉起雙手,一一照作,只覺得按照那畫上的姿勢,整個手臂腰肢都柔軟起來,似乎要凌空飛舞,她忽然叫道:「這是舞姿的手勢!這這這,這是六十四個女子在跳舞!」
冷箜篌搖搖頭:「這不是普通的女子起舞……南枝,這是飛天。」
不知為什麼,沈南枝只覺得這幅畫越看越是陰寒,那低頭的觀音只露出一對眼睛,眸子裡說不出的怨毒陰狠,似乎要緩緩地抬起頭來。
陰冷的女子,飛天的手臂,觀音的蓮座……好在還是絹帛上的畫,如果真是壁畫,不知一眼看過去是什麼感覺。
沈南枝倒吸一口冷氣:「蘇曠,你還看出什麼了?」
蘇曠若有所思:「觀音有千手千眼,但是她的手上,捏得並不是眼睛——」
姐妹倆一起低頭去看,但是那畫幅不過徑尺,已經極是繁密細膩,哪裡還看得清觀音手裡所捏何物?
沈南枝跺腳:「嘿,誰和你玩這種無聊遊戲,我們又不是在破案子,你倒是說說,觀音拿了什麼?」
蘇曠剛要脫口而出,卻欲言又止:「我們到了敦煌,自然能看見。」
沈南枝知道他心中有話,也不追問,只道:「你確定哥哥去了敦煌?」
蘇曠點頭:「是,這樣的飛天和觀音,單個來看還有可能在別處,但若是一起出現,天下只有敦煌。」
那幅畫看久了,人心裡極不舒服,蘇曠勉強笑笑,抬起頭來,正撞上冷箜篌的目光,深邃悠遠,似乎看見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