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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須行故道,誰人定風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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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薰風駿馬,一路馳騁,此處便是天涯。

「師姐,你在樓裡太久,馬背上怕是呆不慣了吧?」沈南枝一馬當先,身形隨著馬背奔波起伏,連笑聲也沒的大了幾分,南疆女子特有的酥甜糯軟的嗓音,被和風一揚,聽得人從耳道到心窩都醉了三分。

「好一個美人上馬馬不支。」蘇曠偷笑。

「姓蘇的無賴,我一聽你那跑江湖的腔調,就知道沒一句好話。」沈南枝笑吟吟地回頭:「你又在編排我什麼?」

蘇曠連忙正色:「我說,道路崎嶇,沈姑娘理應節省馬力。」

冷箜篌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濃,這一對活寶倒是天生的絕配,只是可惜了……她眼珠一轉:「小蘇,眼看漸近敦煌,你說,沈東籬一門心思地避開咱們,怎麼尋他?」

蘇曠揚眉,策韁,微笑:「放心,沈菊花這樣的角色,我再找不到他,從此之後就把蘇字倒過來寫。」

蘇曠沒有說錯,道路果然越來越是難走,乾透皸裂的土地被駝馬踏碎,又在烈日下堅硬如鐵,漸漸有了戈壁砂土寸步難行的架式,行至艱難,不得不下馬緩行,兩個姑娘穿的都是輕底薄靴,沒走多遠,腳底已磨出水泡,尤其是沈南枝,早就叫苦連天。太陽一分分移至正中,火辣辣的,幾乎要汲幹人身子裡每一滴水分,沙塵瀰漫中,遠方小鎮的輪廓漸漸露出,待得三騎一路駛近,「陽關客棧」四個大字就赫然在目了。

陽關客棧是敦煌方圓百里最大的客棧,黑漆漆的招牌據說已經掛了百年,燙金早已剝落殆盡。三人還沒走近,駝馬溺溲的臭氣就撲鼻而來,夾裹在晌午的油煙氣和劣酒特有的香氣裡,讓兩位姑娘眉頭當時就是一皺。

蘇曠昔年辦案也曾到過此地,陽關客棧也盤桓過數次,看見冷沈二人的神色,微微笑了笑,當先跳下馬,對著店門口照料往來客人馬匹的漢子招呼:「老賀,給騰間雅座出來。」

那漢子正牽馬要拴,一見蘇曠,先是愣了愣,旋即大呼小叫開來:「小蘇!嗬呦——你可有日子沒到了,找到老婆沒有?」

蘇曠笑眯眯沒了正形:「喏,咱不帶就算了,要帶就帶倆。」

那漢子實實在在地瞅了兩個姑娘一回,用人人聽得見的耳語大聲說道:「那個胖的好——瞧這腰,嘖嘖,這屁股,準能生個大胖兒子。」

沈南枝早就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卻見蘇曠依然摟著那個髒兮兮的男人一臉嚴肅:「老賀,我這倆老婆都是南邊嬌滴滴的女人,愛清淨——你幫襯著照顧點,我去去就回來,晚上請兄弟們喝酒,啊,人都給我招呼齊嘍。」說著,已經一溜煙跑得沒蹤沒影,姓賀的男人不知就裡,只顧殷勤地朝裡招呼:「請請請,小蘇跟咱可是過了命的交情,你們來這就跟回家似的。嘿?你們倆怎麼著啦?不高興?小蘇這人就是窮了點,不過人沒話說,跟了他可有的享福咧。」

陽關客棧的馬欄就在大門前,腌臢得緊,沈南枝和冷箜篌踏著一地汙物,一路皺緊眉頭走進一樓大間,那大廳是結結實實的巨木撐起,足足可以容納百十人一起用餐,沈冷二人一走進去,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男人們眼睛立即直了——這風沙之地,哪裡見過這樣俏生生水靈靈的丫頭?離的最近一桌合坐七八條漢子,當中一人禁不起夥伴攛掇,捧著酒碗就向兩個姑娘走了過來。

沈南枝正要發難,老賀已經虎著臉擋架:「這位爺,喝您的酒,這兩位姑娘是咱陽關的孃家人,吃不住您老一驚一嚇的。」

這話一齣口,本來直刷刷朝著二人打量的目光收回了七八成,那個起身敬酒的漢子也訕訕笑著退了回去,這敦煌本是西方的要塞,三教九流魚龍混雜,誰也不願意得罪了地頭蛇,平白的下次不好往來。店大欺客,也有店大欺客的道理。

踩著厚木臺階一級級上樓,鞋底的灰塵就這麼落進底下增桌的茶飯裡,那些漢子渾不以為意,依舊大吃大喝十分豪邁,都是遠行人,本也沒什麼講究。沈南枝看在眼裡,將大小姐的嬌氣收斂了三分。再看二樓上,稀稀落落並無多少客人,一來是雅座價錢貴了不止一倍,二來但凡打尖住店的,總願意在人群裡聽聽雜聞趣事,探聽下道上訊息——是以臨窗一桌只有個白衣文士,喝得酩酊大醉,長袖拖在油汙之中,一隻手兀自持著竹筷敲著酒杯,酒杯已被敲倒,篤篤篤的,聲音很是難聽,只聽那文士長腔短調地嘟噥著:「老退何曾說著官,今朝放罪上恩寬:便支香火真祠俸,更綴文書舊殿班。扶病腳,洗衰顏,快從老病借衣冠。此身忘世渾容易,使世相忘卻自難……」

冷箜篌噗哧一笑,這樣的人物幾乎是西北酒樓的標誌性風景,多半穿件不灰不白的衣裳,臉上作些悲憤疏狂的神態,嘴裡哼唧些太白稼軒的句子,有氣無量,三杯兩盞當即醉倒,歌哭叫罵,唯恐旁人不知他不如意——所謂不如意,也無非是功名未就——登天的梯斷了,偏又不肯在地上跋涉。這樣的人,在朝廷廟堂文人騷客圈裡或許還有人一掬同情淚,但是到了真刀實槍的江湖,不外乎就是一隻不會武功的肥羊而已,恐怕出了陽關客棧,就難保下命來。

「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英雄淚?」肥羊偏偏在這個時候睜開眼,想必美色亦可佐酒,口舌清晰了些:「嘿嘿,兩位小娘子……環肥燕瘦,纖穠適宜,妙!妙!妙!」

沈南枝今天被蘇曠佔足便宜也就罷了,這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醉鬼居然也敢佔她便宜,叉著腰就罵道:「非禮勿言非禮勿視,你爹媽沒教過你?」

「粗鄙!」肥羊鄙視地掃了她一眼:「德容工言無一俱全,遠不如那邊小娘子文靜賢淑。」

冷箜篌冷笑一聲,右手急揮處,桌子上的一雙碗筷已經向著那文士口中打去,破空嗚嗚有聲。沈南枝本來氣得面紅耳赤,一見師姐動手,反而伸手將碗筷抄下,愕然道:「師姐,他不會武功。」

冷箜篌奇道:「咦?」咦——沈南枝昔日可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主兒。

沈南枝卻自然而然:「蘇曠說,闖蕩江湖,我行我素恃武而驕難免被人瞧得低了,遠不如胸懷磊落寬以待人的好——這人喝多啦,他嘴裡不乾淨,我罵他兩句也就算了,師姐何苦要他的性命?」

冷箜篌抿嘴一笑:「蘇曠蘇曠,你四德無一俱全,三從倒學得不錯。」

「師姐!」沈南枝臉蛋通紅,偏又正色道:「人生在世,總要從善如流,蘇曠言之有理,我便是要聽。」

「沈小姐背後也會夸人,難得啊難得。」樓梯上,蘇曠拾級而上,連連拱手:「豈敢豈敢。」

他自顧自走到那文士身邊,拉起他衣袖:「兄臺,衣衫汙了,早早回去休息吧。」說著,將他拖在油水中的衣袖撕了下來,對老賀使了個眼色。

老賀翹了翹拇指,強行扶著那文士退下,那文士想必醉得狠了,又大聲叫起:「此身忘世渾容易,使世相忘卻自難……」老賀只是譏笑,沈南枝兀自生氣,冷箜篌淡淡的並無言語,蘇曠神情卻是一動,似乎心有慼慼。

沈南枝急不可待:「姓蘇的,我哥哥在哪裡?」

「明日午時之前就有訊息」,蘇曠將桌上黑漆油膩的碗筷著力擦擦,用那不乾不淨的茶水衝了兩過,放在二人面前:「從權吃些,近日怕是就有硬仗要打。」

比磚頭還硬的饢餅,分不出顏色的湯水……沈南枝實在難以下嚥,大為不滿:「敵人的影子也沒見,哪來的硬仗?」

蘇曠看看左右無人,將適才撕下的一方衣袖展在桌上,袖口上,端端正正印著一個人像,千手招遙,目光妖冶,正是前日里他們見過的千手觀音。

蘇曠低聲道:「我去打聽令兄下落,順手查探千手觀音的訊息,此人行蹤極是神秘,這附近道上兄弟居然沒幾個聽說過她——但是也有樁巧合,近些年來,附近村落常常有男女失蹤,女孩兒都不過十三四歲,年輕漂亮;男人麼,多半是讀過幾年書,有些風流才俊的後生。」

沈南枝立即來了興致:「這倒奇了,男人女人都要擄的,我還真沒聽說過,蘇曠,接著說。」

蘇曠點點頭:「早幾年,旁人還以為那些丫頭跟了人私奔,但這樣的事情多了,也有眼厲的瞧出不對來。說是行商的隊伍在荒漠中曾見過那些失蹤男子的屍首——他們,多半是沒有腿的。」

蘇曠開口依舊是捕快作風,略去一應調查不提,直奔結果,他凝神想了想:「剛才那個文士,正好就是千手觀音要找的男人,落單,讀過些書,長相麼,馬馬虎虎。也幸虧冷姑娘剛才手下留情,不然我們這條線怕是斷了。」

冷箜篌笑笑,只顧吃飯,並不說話。

蘇曠卻多嘴:「冷姑娘,你久居北地,見多識廣,不知有沒有什麼看法?」

冷箜篌笑道:「我只是生意人,這種追根溯源的事情,哪有什麼看法?倒是蘇公子,你有什麼猜疑,不妨說出來,大家參詳參詳。」

蘇曠卻顧左右而言他:「南枝,你和冷姑娘,有許多年沒見了罷?」

沈南枝急道:「廢話,我跟你說了,若不是因為你的破手,哪裡見得到師姐?有什麼猜疑你快說,急死人了!」

蘇曠緩緩一字字道:「猜疑而已。」

他給自己斟了杯酒,一飲而盡,眼觀鼻鼻觀口,沈南枝和他相處日久,知道蘇曠這副神態,就是再不肯多說一個字的時候。

沈南枝也是冰雪聰明的人,蘇曠如果執意不開口,一是信不過她,二來麼……她也倒了杯酒,一飲而盡:「蘇曠,你什麼都不說,可要害得我疑心生暗鬼啦。」

「你慢慢想,我去找老賀他們喝酒。」蘇曠將一個包裹放在桌腳:「倉促間買來,也不知大小是否合適,你們試試吧,晚上警醒些,這裡已經是那個人的地界了。」

沈南枝開啟包裹,是兩雙厚實的牛皮長靴,款式大小,竟是合適的很。

她心頭一熱,叫道:「蘇曠,你呢?」

蘇曠嘿嘿笑:「晚上和老賀那群狼喝酒,自然不醉不歸,兩位娘子不用給我留門。」

他腳步輕快,三步兩步跳下樓梯,口中拖著長長怪異的調子,依稀是那文士醉中的兩句:此身忘世渾容易,使世相忘卻自難……

西北一地晝熱夜寒,晚來風急。炕上一床薄被,被口烏黑油膩,沈南枝雖然已經發誓幾百次寧可凍死也絕不蓋這種被子,但拗不過又冷又困,還是乖乖鑽進被窩。她探著腦袋,從壁窗向外看去,只覺得蒼穹深邃,一天星斗清楚得似乎伸手可及,夜風裡蛩聲陣陣,似極遠,又似極近,渾不知今夕何夕。

沈南枝剛剛翻了個身,只見冷箜篌一雙眼睛怔怔地低望,她吃驚道:「師姐也沒睡麼?」

冷箜篌笑笑:「擇席之癖。」

沈南枝索性坐起身來:「正好,師姐,我也睡不著,師姐心裡有事?」

冷箜篌目光閃爍不定:「南枝,明天找了沈公子,我們合力勸他離去,此間事情,再也不要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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