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恭身應是,疾向菜館奔去。
申微翠微微一笑,疾步上前,道:「我們到別處去。」
金遺龍心知死期將至,顧不了許多,把她抱在身上,往沒有人的地方奔去。申微翠芳心怦怦劇跳,臉兒羞紅了大半,但內心卻很感欣慰。
在一處荒道上,金遺龍將她放下,問道:「你好嗎?」
申微翠溫柔地一笑,道:「你呢?」
金遺龍望著她迷人的笑容,心情有如鉛石,直往下沉,他道:「微翠姑娘,我今晚就要死了,你會懷念我嗎?」
申微翠嬌笑道:「你騙人,我知你本事很大……」
金遺龍沉聲說道:「我知道了,我的死根本與你毫不相關,是以你笑得出來。」
此言一齣,申微翠也不笑了,睜大了眼睛問道:「你不是在開玩笑?」
金遺龍炯炯注視她,虎目之中已有淚光閃動,他道:「我的樣子像是在說笑嗎?你……」
申微翠大驚失色,道:「你真要死了?……」
金遺龍背過身去,愴然道:「是的,我約你來此,就是要向你作最後的告別。」
申微翠幾乎昏厥,她雙眼中已聚滿了淚水:「你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呢?我們也多有一點時間相處。」
金遺龍道:「自那天我與你分別之後,我的命運已經註定了,你也不用悲傷,你是千金小姐,追求的人自然很多……」
申微翠抬起瑩瑩淚眼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金遺龍道:「我沒有什麼意思,只希望我死後,並不因此毀滅你的幸福。」
申微翠哀怨地道:「你的話真使我傷心透了,我難道不明白自己這條性命是你換來的?」
金遺龍想道:「我身死之後,她必然耐不住寂寞另嫁別人。」他想試一試她愛自己的程度,便冷笑說道:「你敢親手葬我嗎?」
申微翠聽了他冷笑之聲,芳心很是傷痛,暗忖道:「他這樣問我,分明想測驗我的真情,自己立定主意非他不嫁,有何好顧慮的呢!」
她幽幽地說道:「你犧牲自己寶貴的性命換來我的性命,你的恩情我永遠不會忘記,要怎樣我都依你……」
金遺龍聽了這番話內心十分滿意,他以為這是安慰的話,並不敢完全相信,便喃喃重複道:「真的嗎?要怎樣你都會依我?」
申微翠泣然道:「你明知我為此傷心透了,為何還諷刺我呢?」
金遺龍道:「放心,我不會是你想像中那麼殘酷的人,只想明白一下我死得是否有代價。」他伸開猿臂將她纖腰攬住,然後把她抱了起來,向前奔去。
申微翠完全不加反抗,她似乎已瞭解他此刻的心情,便溫柔地摟住他的脖子,幽幽低泣著……
她芳心幾乎破碎了,若不是她心性堅強,極力忍耐,換了別人,察知一生最愛的情人與世永別,那刺骨鑽心的悲哀可不是好受的。
她儘管讓金遺龍去安排他心中的意思,但求這暫短的一刻相聚,足以彌補此後一生的幸福了。
金遺龍也是個聰明人,深知男女的感情常是最微妙,當局者迷,如非深刻的試驗,決難發現真情。他用盡腳程,把她抱進一家客棧裡。
申微翠像羔羊一樣馴服,雖然她已知自己與他同處一間幽室裡了……
金遺龍把她放在床上,然後慎重地說道:「微翠,這是考驗你的時候了,如果你內心所愛的並不是我,我是不會去破壞你的幸福的。」
申微翠又羞又急,用棉被遮住自己的面孔,道:「龍哥……你不放心我,為何不把我先殺掉呢!你的武功是足有能力辦到的啊!」
金遺龍不想多說話,他要珍惜這暫短的時間,測驗一下自己用性命換回來的佳人,芳心究竟屬誰,便橫下心腸,用實際行動回答自己的疑念。
申微翠感覺到一種從未有的力量,在震顫她的心絃,這種力量來得那麼突然,使她慌得不知所措。
漸漸地,那隻使她心顫的手,開始剝去她的衣裳。
於是,少女的矜持使她羞赧欲絕,她哀求道:「龍哥……你……你不要……」
金遺龍也感到有生以來,一種從未有的感覺在刺激著自己,本想只試試她心意就算了,但當他的手觸到她豐腴柔膩的胸脯時,他的理智便被慾望所淹沒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到很遠的地方,幽靜的室裡,像一個美麗的春天,繁花流水,鳥語花香,和日靄風,一切都是綺麗的,誘人的,在這裡人們沒有煩惱,更沒有愛的苦悶。
他顫抖的手伸入她裸開的心房上,一霎那間,他突然躍起,叫道:「好的,我不要……你去跟別人成親好了……」
申微翠不知是羞急,或者是恨自己鎮定不住,違逆了他的意思,猝然間一種深沉的悽哀,令她嚎啕大哭起來。金遺龍冷冷淡淡地注視著她,道:「微翠,你可以回去了,我必須一個人死去,以往承蒙照顧,我十分感激……」他心灰意冷,不願多耽擱下去,說完話,掉頭就走。
申微翠忽然翻身下床,疾行數步,將他攬腰抱得緊緊的,哀求道:「龍哥……你別走……我什麼都依你啊……」
她鼓足勇氣,閉起美麗的眼睛,主動地去親吻著他的嘴唇。
這蕩人的感受,使金遺龍又改變了心意,他靜止不動,讓她親吻個夠,然後才短短地問道:「微翠,實在說,你愛我嗎?」
申微翠依順地仍緊偎著他,顫聲道:「我心裡只有你……」她現在什麼都不想,也不管金遺龍是什麼人,只要他永遠在自己的身邊,哪怕叫自己去殺人放火,也是心甘情願的。
金遺龍睜大了眼,迷惑地道:「你應該忖量一下,我只是個無惡不作的強盜呀!」
申微翠幽幽地搖頭道:「即使你真是強盜,你的恩情我也永世難忘。」她整個人好像沉浸在一個美麗的綺夢裡,心裡充滿了溫暖,沒有一點空虛,如今情人在側,她靠得緊緊的,幾乎面面相貼,息息相聞。
金遺龍暗歎一聲,心想:「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申微翠呀,我實在不想害你啊……」
申微翠發現他一雙虎目之中充滿瑩瑩淚水,知他真情激盪,芳心一片迷茫,不覺伸手摟著他的脖子,用女人的柔情去化解他的憂鬱。
金遺龍情慾猛漲,一把抱著她的腰向床上倒下。申微翠被他低柔的呼喚聲迷惑住了,這使她感到一種愛的力量,消除了羞怯的心理。
於是,在迷迷糊糊中,她全身衣裳已離開了身體。
當那雙手觸到她最隱秘的地方時,她又輕微地反抗著,她翻身過去,用被子裹緊她的嬌軀。
金遺龍一生中經歷種種小戰陣,卻沒有遇到過這般銷魂事,他的熱血奔行著,嗓子忽然沙啞了。
「妹妹……我十分滿意了,有你這樣一個紅粉知己,我雖死也無憾了。」」
「龍哥……你要珍惜今夜……我們來生才能再見面!」
不知怎地,她再不為羞怯所侵犯了,芳心裡充滿了報答他的真情,她想讓心愛的情人無憂無慮地死去:「我是金家的人,你無須再顧慮什麼……」
這是一個啟示,金遺龍自然明瞭她的真意,他道:「妹妹,你這樣待我,我實在不該隱瞞自己的身世,我要趁死詳細告訴你!」
申微翠惋然笑道:「龍哥,我只希望給你生一個孩子,別的我不想去探測它了。」說到後來,她悲悽地垂下目光,道:「你要珍惜寶貴的時間,龍哥,你雖然死了,但是,將來孩子長大,我不仍然有如親眼見到你的面孔一樣嗎?」
金遺龍聽了這話,內心大大地感動了一下,他沙啞地說道:「妹妹,你這樣待我,我已感到極度滿意。唉,我的一生就如一場噩夢,你也不必為我犧牲太大,你仍然可去追尋幸福,而我……當於九泉之下默默祝福你……」
金遺龍被一種比愛更偉大的犧牲激動,抑制了銷魂的慾望,他極快地穿起衣裳,翻下床來。
申微翠掩面而泣,芳心中有說不出的憂鬱,她道:「你不愛我嗎?為什麼不願我生一個孩子,伴我餘生……」
金遺龍向她摸去,溫柔地吻著她的芳唇,道:「微翠,你好好睡吧,明天日頭上升,仍是光明照耀大地,我只不過是一個流浪江湖的窮漢,自然我的命運早巳註定是這樣死的。」
他別過頭去,悄悄掉了兩顆清淚。
他清秀的臉上,仍顯有許多笑容,可是這點笑容落在微翠眼裡,卻比哭還難受。她心中暗道:「爹爹常說,我家女兒命苦,果然不差,自己若非答應金伯父……真想一死了之……」
不自覺地,那金鳴飛將軍公子的長相便在她胸裡盤繞。
月光下,那醜怪的模樣,令人猝然見了尚以為是山精海怪。
他不獨長相可怕,甚至還是個聾啞瘋癲的人,他色情狂一般使勁輕薄自己,使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悲哀地淌著眼淚,心想我未來的夫婿,竟是這樣的一個人,唉,龍哥哥你雖死猶比我痛快。
金遺龍深沉地注視她一眼,伸手點了她睡穴,暗自長嘆一聲,飛出窗外。
此刻,夜月霜白,風高氣爽,他緩步官道上,腦內盡是佳人的影子。
儘管他是個多情種子,但面臨瀕死邊緣,也有常人料想不到的哀愁。
不久,一條人影比電還快,掠進申微翠房內,見她熟睡不醒,不禁桀桀怪笑著,白語道:「申老匹夫呀,你豈知寶貝女兒,已落吾手。」
淡淡星月光線下,這人面貌十分英偉,但見那一雙比星還亮的眼眸,比墨還黑的濃眉,若非嗓音難聞,真可稱謂將相之材呢!
他,正是與平蠻大將軍相交莫逆的金鳴飛大將軍。
這世上,除了金遺龍知道他的身份外,其餘甚至親朋好友,都別想從他臉上找著與金鳴飛大將軍不同之處。
他走近申微翠,仔細瞧他一眼,訝然自語道:「原來被點住睡穴……」
他用力擰了姑娘粉頰一下,嘖嘖讚道:「嘿,果然細膩白玉。」說罷就在窗旁拍了兩下手掌,跟著兩條疾影一射而至,他道:「南宮虎,把她軟禁起來。」
那帶有豺聲的南宮虎應了一聲,將申微翠姑娘用棉被包起,背在身上,掠出窗外,並嘖嘖自語道:「好個嬌軟如玉的小妞,我真怕你涼著呢!」
金鳴飛大將軍盯他一眼,厲聲道:「南宮虎,老實說這申姑娘我向往已久,不准你及任何人有染指的企圖,你要忖量一下我待你的恩情,該犧牲的地方就得犧牲。」
南宮虎桀桀怪笑道:「大人放心,我南宮虎如無大人恩助,昔年與汝兄長搏鬥一役,早就被他一掌斃命。」
金鳴飛微哼了一聲道:「閒話少說,快去辦正事吧。」
他又向另一位瘦高精靈的老者道:「西門豹,你調查的事情有頭緒了麼?」
西門豹道:「東方獅大哥說,至今未見你哥哥的兒子去他那兒,他盤詰許久,費了無數心血,始終沒查出一點端倪來。」
金鳴飛將軍臉色一沉,道:「要知新近江湖已有傳聞,鐵府大將軍的子嗣便是那鼎鼎大名的金遺龍。你與東方獅為何不在這方面著手,光守株待兔,去覓些不關輕重的線索。」
金鳴飛大將軍陰鷙地笑道:「你能清楚,再好不過。如果他就是金遺龍,想也得著遺命的交待,你們四人休想討得好去。至於我,嘿嘿,名份上他還是我的甥子,自然不至於對我如何……」
「再說,我幫助你四人時,位於隱暗之處,金鳴飛自然做夢也沒想到,想像他死後仍不會懷疑於我。」
「不錯,這事既然落在我四位弟兄身上,當由我弟兄四人去擔當,但你助咱弟兄之恩情,卻是永志難忘,說一句不好聽的話,刀架在脖子上,咱們也不會說出真相,請您放心吧。」
「西門豹,我還要問你一句,今晚宴會里,你可曾發現金鳴飛的子嗣?」
「噢,您是說那金遺龍嗎?您以為他必定會來?」
「傻瓜,金遺龍是不是他的兒子,只聽傳說,還不能就此肯定,我要問的是有無極像他的年輕人!」
「像金鳴飛的年輕人除了最早退席者外,別無他人,他不是已經你命人跟蹤去了麼?」
「王菲這傢伙差勁透了!」金鳴飛大將軍恨恨道,「我命他跟蹤下去,哪料到他一見那年輕人輕功了得,先就動了懼念,也不探查詳細一點,只把他落腳的地方告訴我,待我解散宴會匆忙趕來之時,那年輕人已不知去向了,光留申老匹夫女兒在此……」
西門豹道:「金遺龍其人,吾從未見過,如果這年輕人就是金遺龍,吾想他必也是金鳴飛那廝的兒子。據你透露,金鳴飛獨生子跟申無畏女兒有姻親關係,申姑娘跟他如此要好,也許就是他吧!」
金鳴飛大將軍猛地拍了一下掌,道:「不錯,不錯,你說得極有道理,他一定是金遺龍!」他突然焦急起來,匆匆道:「西門豹,你快命人將他找出來。」
西門豹匆匆道:「申無畏那老匹夫查知女兒失蹤之後,會不會懷疑於你?」
金鳴飛大將軍濃眉一揚,道:「申無畏又非神仙,這等神不知、鬼不覺的勾當,他這個老糊塗的官兒怎會想到我身上來?」
西門豹道:「您打算用他女兒把金鳴飛獨生子勾引出來麼?」他炯炯注視著他,若有深意地道:「如果您有這種心思,我這趟就不用跑了,反正他早晚將落入您圈套裡。」
金鳴飛大將軍冷笑道:「吾縱然有此心機,自家也不能出面,因為名份上吾尚是他的叔父,天下哪裡有當面與自己親甥動手的事!」
西門豹目光一閃,沉聲道:「我知您的意思,這件事由我弟兄四人負責好了。」
金鳴飛大將軍頷首一笑,問道:「北極熊呢?怎麼每天不見他的面,倒底到哪裡去了?」
西門豹突然叫道:「哎呀,不好,我二哥至今尚未回來,一定出了庇漏!」
「出了什麼庇漏?」
「找梅山神尼碴兒幹嘛?」金鳴飛將軍大感意外,「梅山神尼出家之人,難道跟他也有什麼仇怨的事情?」
「不是!」西門豹焦灼灼道:「東方獅日夜不停地調查,竟發現梅山神尼與金鳴飛將軍有點關係,昔年梅山神尼未出家之時,是個才世絕高,美麗動人的女孩子…」
「她為什麼出家的?」金鳴飛大將軍感到納悶,原來這件事跟他兄長有很密切的關係,他竟懵然不知,故而特別感興趣。
「吾只知兄長是個多情的風流種子,卻不知他與梅山神尼,也有—段情史……」
「梅山神尼早年美麗無雙,尤以一身才藝稱著江湖,見著她面的人都說她是奇女子,因此金鳴飛動了好奇之念,便四處探查她的行蹤。有一天,在關洛道上被他相遇了,兩人起初格格不入,打了一仗,不知怎地,後來梅山神尼竟喜歡他豪邁的個性,隨他蒙面行俠……
西門豹說到這裡,苦笑一聲接道:「他倆交往,我只知這些,恕無法再說下去。」
金鳴飛聽得入神,尚嫌不夠,問道:「東方獅知道此情原委麼?」
西門豹道:「梅山神尼既有神尼之稱,想其武功得自真傳,必定不同凡響,北極熊未經探查詳細,草率找尋人家麻煩,當然會吃大虧。」
西門豹見他臉上絲毫沒有關心的表情,私下大感不滿,道:
「二哥也是個粗人,為人家的事奔波忘命,自己則受苦涉險,這是何苦呢!」
金鳴飛炯炯注視他一眼,冷笑道:「西門豹,聽你言語分明在諷刺我嘛!」
西門豹道:「不敢,小弟哪敢得罪恩人。」
金鳴飛大將軍嘿然冷笑道:「西門豹,你口頭上不說怎樣,其實心裡甚感不滿,吾亦並非傻子,怎連這點都不知?」頓了頓,又沉聲接道:「如果西門兄不滿吾的作為,儘可趁早拆夥,免得鬧出不愉快的事情。」
西門豹沉默不語,金鳴飛冷哼一聲再道:「不瞞你說,大家搭擋以來,表面上雖和和氣氣,其實骨子裡都有互相排擠的意思。你弟兄四人為的是純陽真笈,吾抹煞良心幫助你弟兄打擊親兄,為的也是一部純陽真笈。在寶物未到手之前,大家笑臉相向,待寶物人手之後,吾想……嘿,那時大家兇暴的形態定能露出來了。西門兄,吾說得是麼?」
西門豹冷笑一聲,道:「那麼,我請問恩兄,您的意思是要怎樣呢?」
金鳴飛嘿然道:「大家不妨攤明瞭講,吾先問你,寶物到手之後,你弟兄四人將如何分配?」
西門豹沉聲道:「這……咱們不是早巳言明在先,你得純陽真笈上集,我弟兄四人得下集!」
金鳴飛沉默一會,道:「不錯!這辦法的確很公平,但吾要說,純陽真笈內所記載的武術精英全在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