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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瀕死的體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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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美婦吃力地呻吟道:「求求你,梅孤雲,我在山洞裡住了十幾年,你忍心見我痛苦一世?」

梅孤雲聞言,忽怔怔仰視星月,他真不明白,這世上還有跟他一樣命運的人。

他忍受二十餘年痛苦,以為大幹世界上冷酷無情只有對自己,哪料眼前的女人也為父仇忍耐苦等了十餘年之久。

他望著夜空,呆呆想道:「她比我更苦,她在乾冷荒涼的山洞裡住宿,而我卻還有一幢茅屋……」

「如果我再隱瞞不說,她勢必永生如此,唉!她的青春、幸福、快樂就如此地逝去了。」

金翅銀羽默想了許久,終於立下主意,道:「我決定說出你的仇家,可是你得先答應我一個要求。」

中年美婦精神振奮了一下,她挺身立起,毅然道:「你說吧,我一定答允!」

梅孤雲道:「這仇家是大有善名的人物,你切莫將此事宣揚出去,否則會遭到天下武林中人非議!」

中年美婦目光注視他,毅然道:「我答應你。」

梅孤雲沉聲說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河南鐵府大將軍金鳴飛。」

中年美婦嚇了一跳!

「什麼?是他?天呀,金鳴飛原來是這種人!」

梅孤雲道:「我說的是實話,不信你當面指責他,他自然會變色,再見,我要走了。」中年美婦還未來得及再問,他已奔出數十丈了。

中年美婦反覆念著:「金鳴飛,金鳴飛將軍……」忽然全身力乏,一個立不穩腳步便向地下坐倒。

「金鳴飛是小圈圈的親爹爹,小圈圈呀,你竟是我仇人之子!」

她喃喃道:「小圈圈,你無恙麼?如果你知道你的爹爹就是我的殺父仇人,你將做何感想呢?可憐的孩子!」

她立刻又想道:「傳聞金鳴飛近來又出現江湖,他竟沒死,那麼往昔他究竟到哪裡去了?小圈圈已知自己身世了麼?多年別離他應該比我高大了多了。」

她失魂落魄地步上清冷的歸途,許多難題結在心裡,腦海中一片茫茫瀠瀠,不知如何是好。

終於,讓她想著一個法子!

「先找玉面飛戟吧,這個衣冠禽獸玷汙自己的清白,也使自己屈辱了十幾年。然後輪到金鳴飛,殺他之時,我得避免讓小圈圈傷心,他口口聲聲認我是娘,他是多麼純潔可愛的孩子,如果他堅持不讓我報仇,我……我將如何向冤死的先父交代?」

冷清清的道上,她一路流了許多懷念的眼淚。

但願這不是真的!

且說金遺龍沿街直跑,耳畔的柔風生像申微翠的呼喚聲:「龍哥回來……龍哥回來,我什麼都依你啊!」他微停頓了一下,心道我是將死的人了,何必再去增加她的煩惱?他默語道:「忘記她吧!忘記她吧!」

他奔到一個荒僻的小鄉村,此刻月夜漸濃,村裡野犬狂吠,只有東邊圍著籬笆的一家還亮著有燈火。

那燈光幽暗地在夜風中搖晃,金遺龍忽地感到寂寞得可怕,斗然四下一盼,盡都是些高低不平的墓地,不禁毛骨悚然。

人們本有投向光明的意識,金遺龍雖感死神降臨,也不例外,暗忖道:「我何不找個農村居民聊一下,然後閉目死去?」

將死之前,他極強烈地需要接近人們,金遺龍便毫不猶豫地向那村屋奔去。

兩隻野狗一聲不響向他撲咬而來,金遺龍手掌一揮,那黑狗便連栽了幾個跟斗,即倒地不起。

金遺龍心中暗讚道:「鳩面老人果然不失有信用的人,在我未死之前,武功並未有絲毫減弱的現象。」

他舉手輕敲了兩下門,便有一個誠實臉孔的老漢應聲而出。

他先朝金遺龍打量一眼,然後不安地問道:「先生有何貴事?」

金遺龍笑道:「我急欲趕路,忘記天已沉暗,請問老伯,能否讓我住宿一夜?」

老漢道:「好的,先生請進。」

金遺龍走近一瞧,農村設鋪一切都是簡單而樸素,就連他坐的椅子,也敢情是老漢親手用蓬藤編制的。不久,那誠實臉孔的老漢端來一杯熱茶,金遺龍道聲謝,便不客氣地喝了一口。

老漢拉來一張藤椅,就在他對面坐下,問道:「先生府上哪裡?」

金遺龍道:「河南!」

「噢,河南盡出才子!」老漢微喟道:「孩子的娘也是河南人,卻嫁錯了我,跟老漢吃了一輩子苦。」

金遺龍聽他說得很坦率,暗中一笑,道:「老漢可知河南最出名的人?」

老漢尚未回答,內房已傳來一個清脆的童子嗓音,叫道:「娘常說,河南最有名的人是鐵府大將軍金鳴飛,叔叔,我說得可對?」

金遺龍微笑道:「孩子真聰明,不錯,河南最有名的人就是金鳴飛將軍。」內心也很感嘆:「人道將門出虎子,然自家卻是變了短命鬼!」

「叔叔」。正在他感嘆身世的時候,那小孩已開口叫道,「我想考您一考,河南最有名的男人是金鳴飛將軍,那麼最有名的女人是誰,您知道嗎?」

金遺龍俊臉一熱,道:「這……叔叔就不知道了,孩子,你告訴我好嗎?」

「嘻嘻……」那孩子得意地笑道:「娘說,她就是金嗚飛的妻子呀,自古英雄愛美人,美人嫁英雄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啊,嘻嘻,叔叔,您是河南人,知道的卻比我少!」

金遺龍臉孔又不覺熱了起來,正想說:「叔叔很笨,當然不如你」,內房已有一個乾澀的婦人口音叱道:「小小年紀懂得什麼,人家叔叔客氣,你卻當成人家真不知道,快睡覺吧,再多嘴當心娘打你。」

老漢苦笑道:「這孩子生下來就是個調皮蛋,真沒有辦法。」

金遺龍忙道:「哪裡,這小孩聰明絕頂,惹人生愛,將來必定大富大貴。」

老漢笑道:「公子太稱讚了,這孩子長大之後只要不餓死,已是大幸了。」

金遺龍目光掠過瓦牆角落裡一堆零碎物件上,內心不禁一動,暗想:「山野村夫拿這些東西幹嘛?」

原來那角落裡堆積著許多劍鞘,鐵鏢,鏽箭,以及一些折斷的鋼鞭,麻繩等物。

有一雙鐵鏢上,雖然生滿了鐵鏽,但隱約鏢尖呈暗紅之色,金遺龍見多識廣,立刻肯定那是血跡!他不禁懷疑老漢起來。

老漢見他目光怔怔地望著牆角那些東西,臉色微微一變,強自笑道:「老漢年輕的時候,性喜狩獵,常在本山附近獵狼射豺,這些破銅爛鐵堆積此地,十分不雅觀,公子可別見怪!」

金遺龍心想:「哦,怪不得你有這些東西,原來年輕時候打獵用的。」

他聽老漢這般說,忙道:「哪裡,哪裡,小可叨擾老伯清興,心裡才感抱歉呢!」

他目光在室內轉了一圈,忽然,被壁上懸掛著的一樣東西怔住了。

那竟是一張人頭皮,皮上黑毛茸茸,從中穿了一個小孔,用絨線掛在壁端釘子上,乍眼瞧,毛髮為之悚然!

老漢乾咳一聲,解釋道:「公子別怕,那是猴頭之皮!」

金遺龍暗忖:「老漢喜愛打獵,這張皮毛定是猿猴之物無疑了。」

金遺龍道:「老伯善於狩獵,想必一生中必獵過不少野獸了,能否說出來讓小可增加一點見聞?」

老漢微笑點頭道:「好的,我這獵過的野獸,大致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山中之物!」頓了一頓,他道:「這一類最多,譬如獅,虎,豹,熊,豺,狼,狐,兔,鼠,豬猿,蛇,穿山甲,地絕獸等物,其中虎性最烈,豹性最兇殘,狐性最狡黠,兔性最懦弱,熊性最沉著,豬性最野蠻!」

金遺龍笑道:「老伯經歷真多,小可不勝羨慕。」

老漢道:「第二類是空中之物,譬如鵬,鷹,鴿,雁,隼,梟,貓頭鷹等,其中鷹性最強,動輒撲噬同類,雁性最合群,鷙性最陰險,隼性最奸詐,鴿性最溫順。」

他道:「打獵之人,欲想滿載而歸必然先把禽獸習性弄清楚,然後覷其之弱,攻其不備,自然垂手而得。」

金遺龍笑道:「這就跟打仗一樣,知彼知己,百戰百勝。」

老漢點頭笑道:「公子說得正是。」他沉默一下,注視金遺龍介面道:「第三類是水生之物,獵此動物,必深諳水性,否則先就溺死了,還談什麼打獵……」

金遺龍忽然打了一個哈欠,只覺眼皮沉重,昏昏欲睡,內心不禁戰慄不已,暗忖:「難道腹內毒藥已發作了?」他抬眼望向對面老漢,卻見他身子忽前忽後,搖盪不停,他拭眼環視,情形依然如此,不禁喃喃道:「老伯,我將死了……麻煩您把我埋葬,您的恩情……我只有來生再報答了……」

他眼皮一合,猛地打了個盹兒,便撲倒地上,昏昏睡去。

冥冥之中,遠處犬聲猛吠,聲聲急緊,似發生什麼大事,但是,他已無力查究了……

他混沌地呼吸著,一絲靈智使他暗暗直覺到:「原來死就是這樣……」

他沒料到,那恐怖的死竟是這樣的輕鬆,舒適,安逸,早知死是如此滋味,他寧願長眠不起了。

天旋,地轉……

圈圈水波起伏著,腦海裡也生像一湖平靜的湖水,偶而被輕風帶起一陣陣漣漪……

安祥地,舒適地,玄妙輕鬆地,這便是死的滋味!

如果說,死去的人能夠再活,他也許不想活了,因為死的舒暢,究竟在諸樂之上。

這大幹世界也真會捉弄人,竟把這死字,造成一個玄妙而可怖,如今自己卻是多麼的舒暢,惟只能體味,不能向後人訴述。

良久,良久。

金遺龍忽然覺得耳畔有人輕輕嘆了一聲,那嘆息之聲含意是那麼深長,令人摸不著邊際。

接著又有一雙溼軟的手輕撫著他的臉頰,被撫過的地方好受已極,生像被自己至親至愛的母親撫著一樣,令人觸發寥莪之念。

他暗中甚感驚異,正想我仍未死去?或者……這是在陰間?那麼撫我面頰的人又是誰呢?是我從未見面的母親?或是我死去的爹爹?

他忍不住悄悄睜開眼睛,只見一個縞衣婦人坐在白石上,伸手在撫著自己。

縞衣婦女面容很美,那是一種親切的美,尤其當金遺龍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內心就生出似曾相識的奧妙感覺。

他星眸微微轉了一週,只覺此地幽暗,彷彿在森林之中。

天上一抹新月緩緩升起,繁星閃閃耀耀,蒼穹是無比清朗。

很感奇異,因為他明明記得月已正中,為什麼此刻卻……

縞主美婦發現他已醒來,便和靄笑道:「孩子,你睡得很舒服嗎?」她的語音十分悅耳柔和,使金遺龍突然像回到慈母懷中一般柔馴起來,他道:「很舒服。」

縞衣美婦伸手整理一下頭髮,她頭上帶著一方白絲巾,抬頭起處,越顯得飄飄欲仙。

金遺龍根本就不用去顧慮她會對自己怎樣不利,他緩緩坐起來,四周打量一眼,果然一片森林,此地,無疑是森林中空曠的地方。

他向她問道:「姑姑,這是什麼地方呀?」

縞衣美婦見他神態天真,心中也甚感喜愛,便柔聲笑道:「野地。」

「野地?」金遺龍心想我明明記得在那老漢家裡,怎會忽然跑到這裡來?

「姑姑,我沒死嗎?」

縞衣美婦噗嗤一笑,道:「你沒死。」

金遺龍奇道:「我記得好像睡在那老漢家裡,怎麼忽然跑到這裡來了?」

縞美婦微笑道:「不是你自己跑來的,是我把你搬來的。」

「你為什麼在把我背來這裡?」

「因為,你的性命危險呀!」

「不,姑姑,不瞞你說,我是將死的人呵!」

「不要亂說了,你怎知自己會死?」

「我……我吃了毒藥。」

「錯了!」縞衣美婦溫柔地替他拂去頭上的細砂道:「你吃下的是蒙汗藥。」

她的動作十分自然,根本就似忘記了這世上一切禮範做作,使金遺龍赤子心靈,突然極度地懷念那從未見過面的真娘。

他道:「姑姑,我不騙你,我確實服下毒藥,今晚就要死了。」

縞衣美婦長嘆道:「孩子,你一定被此地的情景迷惑了,是以口口聲聲說吃下毒藥。」說到此地,她又嘆息一聲,接道:「其實,那老漢沒用毒藥害你,只用蒙汗藥把你迷倒而已!現在你已脫險,好好休息一下吧!」

金遺龍不解道:「姑姑你說什麼,那老漢?」

縞衣美婦道:「孩子,那一處村莊是專門害人的黑店,凡投宿之人,都會在不知不覺裡被他們迷倒,他們目的無非謀求投宿旅客的錢財,但有時也必須殺人滅口,孩子,你江湖經驗太少,自然會上他們的當。」

金遺龍怔道:「那老漢是壞人?」

「你說對了,若非我湊巧經過那裡,你的性命就成問題了。」

金遺龍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我沒死,原來那不是毒藥發作,而是老漢乾的勾當。」

他憶起老漢家中那零星兵器,臉上頓時升上一股怒意問道:「姑姑,那老漢可惡,您把他怎樣了?」

「我削了他一雙耳朵,略施薄怒,並警告他不得繼續作惡,否則如被我察覺,性命就難保了!」

金遺龍道:「不夠,不夠,他已殺害了好多過路旅客了呵!」

「孩子,行俠須仁慈,除非十惡不赦之人,應該網開一面使其有自新的機會,不是比殺了他還好!」

金遺龍慚愧地低下頭去,心想是呀,他如能改過自新,勸朋友也棄暗投明,不是要比趕盡殺絕好得多?他十分佩服她的見地,也為她的仁慈感動。暗道:「可惜她不是我的母親,如果是,那該多好呀!」

想到自己的身世,一股難言的悲哀,洶湧進懷,不禁暗暗掉落兩滴眼淚。

忽地,一條淨白的手絹伸了過來,替他拭去頰上的淚水,他抬頭一瞧,正對著縞衣美婦慈愛的目光,不禁低喊了聲:「姑姑,多謝您了。」

縞衣美婦藹然微笑道:「孩子,你很像我認識的人,你叫什麼名字呢?」

金遺龍道:「秦龍。」

說這話時,他內心萬分慚愧,因為他竟欺騙她了。他心中暗道:「姑姑,原諒我吧,我真名不能奉告您,也由於我有所苦衷的,並非存心要欺瞞您。」

縞衣美婦悠悠嘆了一聲,便不再言語。金遺龍見她神情暗淡,無聲之中似有許多悲哀,心中很感奇詫,礙於見面不久,又不好意思開口尋問。

兩下相對沉默了一下,縞衣美婦站起身來,向西方行去。

金遺龍十分不捨得離開她,便開口道:「姑姑,您要去哪兒呀?」

縞衣美婦道:「待會有人要來找我麻煩,我怕連累你,所以打算早一點離開你為妙。」

金遺龍舒拳伸腿,運氣一轉,發覺自己武功仍在,便挺身追上,一面說道:「姑姑,如果您不覺得我是累贅,我願助您一臂之力。」

縞衣美婦回頭一瞧,見他目光炯炯,分明懷有上乘武功,心內不禁微微一動,奇道:「孩子,你內功不弱呀,我剛才竟看走了眼……」

金遺龍疾走兩步,人已與她並肩而立,他道:「姑姑,那找您麻煩的是什麼人?」

縞衣美婦道:「北極熊。」

金遺龍道:「他是武林四魅之一,對嗎?」

縞衣美婦道:「不錯,孩子你真聰明。」

金遺龍被她一讚,心中甚是好受,一股豪情油然而生,便朗聲笑道:「我敢說那北極熊,打不過我。」

縞衣美婦聞言一怔,止步道:「你跟他打過了麼?」

金遺龍搖頭道:「沒有。」

「你既然沒有跟他較量過,怎知他是不是你的對手?要知北極熊弟兄四人,享譽江湖已久,並非等閒之輩呀!」

「不,北極熊武功有限,決勝不了我的。」

「孩子,誇大不是美德,我看你很聰明,切莫忽略此言。」

「姑姑,您不相信我的話嗎?」

金遺龍睜大雙眼,奇異地問她。縞衣美婦眼眸才碰到他的目光,便被他眼中那湛湛神光震住了,她輕細地自語道:「是了,他內功已練至水火難侵的地步,故而敢如此誇大。」

她內心也忽然有了一絲懷疑,問道:「你今年幾歲了?」

金遺龍答道:「剛滿十八。」

聞言,縞衣美婦又是一怔!

「孩子,你真是個高深莫測的人,我不敢相信一個十八歲的少年會把內功練到水火不侵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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