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知道自己位於橫道上,暗想紙上的指示,必須穿過兩條橫道,一條走廊,才能到達直道,而直道的盡頭叉口邊便是密室的進口。
他拐了一個彎,人已在另一條橫道上,這橫道頗為曲折,但就因如此使他方便了不少,一個閃身便讓過一群巡邏隊。
他沿著房間的號碼行著,這裡面確實廣大驚人,經過了數十間房室,竟還未把橫道走完。
他忽然聽到一種格格怪聲,尋著發聲來源一瞧,那室內正有粗獷的江湖漢子玩骰子在賭博……
他悄悄把拉開的門縫合上,心中暗覺好笑:「既然要賭一下輸贏,卻又怕被還珠劍客知道那副偷偷摸摸的樣子,真是何苦呢!」
因此,他又知道室內間都是人住,是以行動就更加小心了。
這地方聚集了如雲好手,俱都是崑崙劍中俊傑,還珠劍客如此佈置真不亞於龍潭虎穴。
他行了七、八丈遠,忽又聽一間房裡有人壓低聲音說道:「三弟,掌門人人老心不老,聽說他明日準備帶一些人去襲擊太湖幫剩餘分子呢」此人嗓音清脆,分明年紀甚輕,金遺龍聽了這話卻吃了一驚,一種莫明的緊張湧上心頭,一霎那間十分懷念那些忠貞不二的隨從。
「三弟,咱們是派中落伍的人,掌門人看不上咱們,怎會把這訊息告訴我們呢!我是聽東堂大哥說的。」
「唉,不錯,掌門人有重要的事情,總不會交給咱們去做的。」
「三弟,你也別灰心,只要勤練本門武功,總有出頭的一天。」
「我真不明白,掌門人近來野心勃勃,動不動就遣人挑撥與崑崙派不和睦的人……以前他老人家似乎沒有這般專橫。」
「唉,誰知道他為什麼要吞併。還有呢,像武林四魅那種惡名四播的人,他老人家竟也跟他們打交道,看他們談話的樣子十分親密,真不知他心裡在打算什麼。」
「近來,我老見他在後院裡練功,他還準備跟大名鼎鼎的金遺龍拼一下呢!」
「這話是聽東堂大哥說的嗎?」
「當然了,東堂大哥他是最喜愛的人,他什麼都知道。」
「東堂大哥還說掌門人的飛虹八腿足可擊敗金遺龍大俠,你認為怎樣?」
「唉,不是我滅自家人的志氣,金遺龍初次出道江湖便鬨動天下,豈是輕易能折辱的人……」
「是呀,我常這樣想,但掌門人卻固持己見,不聽東堂大哥的勸告。」
金遺龍不願再聽下去,他僅用一句話,便能回答兩人所有的疑謎:「總而言之,他是冒牌的還珠劍客。」
他的心情比鉛還重,因為明日叔父就將帶領大批好手攻擊太湖幫。
鐵公雞之死,無疑是叔父乾的。他回憶三花娘子滿面摯情地說過的話:「冤家,鐵公雞不是姑娘擄走的呀!」現在他才相信了。
他也明白叔父老早就計劃陷害自己了,只是沒有出面罷了。
客棧裡那多出的兩個少年,以及鐵公雞的失蹤,不都是他陷害自己的證據。
「叔父也許早知道我的來歷了?……」金遺龍垂下目光,心想凡此種種,我應該怎樣處制他呢?這條橫道就在他思憶中走盡了,他斜地一掠,已然接向另一條走廊。
走廊兩旁柱上,都掛著巨大的燈籠,勁風下,燈籠左晃右擺,但是燈光卻明輝如故。
他開啟白紙一看,紙中條條線上,都有一處黑點,他明白這黑點子就是代表柱上子的了。
立刻他在前面發現一個記號,那是一對交叉嵌於地上的長戈,而紙上只用x字代表。
他沿著紙上指示,前行三步,然後退後兩步,向旁橫跨一步。
他再度注意紙上的圓點,這次他仔細多了,隱約見旁側橫寫著一行小字:「用力把x分開,直道就在眼前。」
金遺龍點頭一笑,按照紙上指示,用力分開長戈,只聽輒輒兩聲怪響,擋在前面的大門便緩緩向旁轉動,金遺龍不敢怠慢,一掠而過。
不一會,又有了一陣輒輒怪響,那扇門就返回原地,金遺龍身後也多了一對長戈,它仍然是交叉豎著,可是,方向卻完全相反了。
這條名月直道,確是直達盡地,雖沒橫道的曲折,但長度卻仍然不遜於橫道。
直道盡端壁上嵌鑲著兩個骷髏,金遺龍取紙一對,上面也正好有兩個小黑點,這表示與事實完全相符,他便照紙上指示,一掌向左邊骷髏擊去。
表面上看去,那骷髏質地堅硬,彷彿以牛角雕成,但手掌打在上面,卻覺柔軟如棉……
就在這時,他立足的地方倏然往下一沉,金遺龍猝不及防,頓時隨著那木板翻落底下。
幸虧這陷井不深,只有兩丈多,金遺龍一跤跌在硬石地上,幾乎失聲哎唷叫出聲來。
頭上,那一塊洞口不知何時,又被另一塊木板堵上了,他暗地搖頭一嘆,讚道:「真個玄機奧妙,鬼斧神工。」
四周,黑點俱無,黑黝一片,簡直伸手不見五指。
他練過夜明眼,並不灰心,合目靜默一會,才緩緩張開,只見眼中一道精光電射而出,荒洞裡蝙蝠的異血使他看清了五丈之內的一景一物。
他想不到這裡還有人,不禁怔忡了一下。
白衣少年道:「朋友你摔痛了沒有?」
金遺龍忽然想起不久前那與少年健者打得劇烈的少林門人,不就是他?他炯炯目光注視白衣少年臉上,見他沒有嘲笑之意,便道:「多謝關懷,我沒跌傷。」
心中卻想:「他原來是個年輕人,年輕人有此功力,確非平常的事。」
白衣少年嘆道:「唉,這地方黝黑一片,叫我如何想法子脫身呢?」
聞言,金遺龍心下很感得意,暗忖道:「夜明眼何等銳厲,你沒有我的奇特遭遇,當然被困住了呀!」
他道:「朋友,你來此地幹嘛?」
白衣少年道:「找人。」說著悠悠一嘆,道:「這隱秘的地方雖經我苦苦探查出來,但卻不慎跌落此穴。唉,這鬼地方伸手不見五指,縱有一身武功,也是無可奈何的了。」
金遺龍道:「朋友是怎樣擺脫那四位崑崙門人的?」
白衣少年一怔,反問道:「剛才我與崑崙門人打鬥的情景都被你看到了?」
金遺龍道:「那時,我隱藏於屋背上,當然能把底下發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白衣少年哦一聲道:「那崑崙門人,武功個個不弱,若非我情急使詐,此刻也許還被他們困著呢!」
說完這話,似又想起一事,問道:「朋友,你半夜三更,來此做什麼?」
金遺龍道:「找人。」
「找人?」白衣少年大感意外,見他依照自己的話回答,不禁失笑,再問道:「朋友要找的是什麼人?」
金遺龍道:「女人。」
「呀!」白衣少年叫了一聲,金遺龍凝目打量,只見他一臉疑詫之色,不禁奇道:「這有什麼稀奇!難道女人不能找?」
白衣少年沉聲道:「那女人叫什麼名字,能否告訴在下?」
金遺龍心想你這人真不知趣,硬要把事情問到底,心中頓感不悅,便隨便編了人假名字,道:「她叫方英,方向的方,英雄的英。」
白衣少年聽了這話,臉色才平靜下來,他不再說話,呆呆想著心事。
金遺龍也不找人搭訕,兀自取出白紙,仔細瞧著紙上圖案。
忽地,在一個方格子旁邊,發現了兩行小字:「左旋,右轉,仍是碰壁。」
另一行寫著:「若不慎落穴,那便是尋到正途了。」
金遺龍心懷大開,暗道:「嘿,想不到尚是正途。」
他明白了,那方格子代表陷井,黑線代表指標,心想你怎不早講,害得我虛驚一場。
他抬眼向前打量,果見一處牆壁重疊,橫豎直翹,分出許多小路,他挺身站起,找了一條路便走,但是行不多久,就碰到了壁。
他退了回來,經過白衣少年,卻聽他道:「朋友,那面有路嗎?」
金遺龍道:「有。」
白衣少年劍眉一揚,奇道:「我剛才摸索了一下,卻四處碰壁。」
金遺龍聞言,自覺好笑,道:「我也碰到了壁。」
白衣少年道:「這地方通路雖多,並沒有一條是出路,往往走了幾步就是障礙,我看你還是別多費力氣吧。」他憤然又道:「我想等他們來巡邏的時候,用武力破洞……」
金遺龍沉默不言,倚在石壁上,仔細瞧著那張白紙,他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條線痕,一處暗記。
終於,他在方格子裡,那一圈亂線裡,找到了點頭緒。
亂線代表暗路,方格中的亂線不正就是那亂牆裡的道路?這小小几堵牆壁竟像迷陣一般費人猜疑,金遺龍用手捏住線頭,他想:「只要按這條路去走,大概就能行通……」
那線頭在亂牆中,金遺龍疾步行過,就在亂牆前立住,口中喃喃數著:「一,二……三……四……五……六……」
在第六道壁前,他突然叫道:「是了,就在這裡了!」
白衣少年挺身站起,興奮地問道:「朋友,你發現了什麼?」
金遺龍道:「別說話,跟我走便了。」
他伸手牽著白衣少年往壁中間直走,白衣少年像瞎子一樣,隨著他曲曲折折亂走,眼前仍是一片黑黝,茫然不知方向。
金遺龍練有夜明眼,得了不少方便,至少在白衣少年頭不斷碰到凸出來的石頭時,他卻安然閃過。
白衣少年心中暗暗叫苦,也有點懷疑對方是否在作弄自己,否則這條路哪有這等長法。
他口中喃喃道:「朋友,到了沒有?」
金遺龍突然止步不前,原來已走到盡頭。
他抬起發光的眸子四下搜尋,白衣少年突然驚想道:「這人內功深不可測,分明有五六十年功候,怎地尚帶著一副童嗓子?」
「他是誰呢?」白衣少年呆呆望著他那一對神光湛湛的眸子,心想:「如果他是年輕人,而且找尋的人是她,那該多可怕……」
暗中,心靈大震,不知是驚是憂。
金遺龍目光掃過壁上一塊微凹入的陷地,心想此外四周,只有這地方有點不同,好歹也得試一下!他舉起手掌,呼地擊向那凹處的地方——
——只聽砰的一聲,敢情他用力過猛,早有許多細砂碎石落了下來,激落得兩人一臉一頭。
白衣少年腦中一團混亂,盡是:「如果他找的是她?」
他忽然禁不住酸妒作祟,悄悄伸出一指,指向金遺龍腰間陽關死穴上。
金遺龍斗然發覺,疾喝一聲:「朋友,你在做什麼?」
白衣少年本在猶豫,聽了這喝話之後,便硬起心腸,緊緊指在他陽關死穴上,強自平靜情緒,冷冷笑道:「朋友,你必須老實回答我的話!」
金遺龍想不到他會這樣暗算自己,暗中怒火沖天,咬牙喝道:「你說——」
白衣少年冷語道:「你死穴已被我拿住,若被我查覺答話不實,我即將你斃於指下!」他不敢注視金遺龍憤怒的眼神,道:「我問你,你要找尋的女人到底叫什麼名字?」
金遺龍怒道:「你憑什麼問這個?」
白衣少年微微一愕,冷笑道:「不憑什麼,我只想問,就要問個明白。」
金遺龍哼道:「如果我不肯說呢?」
白衣少年狠狠說道:「你不說,我一樣將你殺死!」
金遺龍冷笑道:「你殺死我,自己也別想活著出去,要知,你離開了我,就如瞎子一般,什麼也看不見,不悶死也得餓死!」
白衣少年聞聽此言,果然一怔。
他默想一下,毅然道:「管他餓不餓死,我還是要知道你所找尋的女人究竟是誰!」
金遺龍心想,你師父少林法虛大師與我有一掌之仇,我對你少林弟子而不加為難,已是莫大的委屈了,不想你卻狼心狗肺,乘我不備之際猝加暗算。好的,要耍花樣我並不是不會,大家走著瞧吧。
他故作憤容,回頭喝道:「她叫申微翠,你待如何!」
白衣少年兀自不知,道:「申微翠,何許人也?」
金遺龍道:「申姑娘是平蠻大將軍的千金,平蠻大將軍功名顯赫,不可一世,你應當有個耳聞才對。」
白衣少年道:「我不信!」
話沒說完,金遺龍已怒道:「不信就算了,你要怎樣便怎樣吧!」
白衣少年冷笑道:「待會若見了那姑娘,你可用這名字呼喚她,她若有回應,我才放你,否則你欺騙我,就如方才所言,必須斃命我指下才行!」
金遺龍怒目視他一眼,方要說話,已有一種「吱吱」斷木的怪聲傳來,他仔細一聽,那吱吱怪聲彷彿就在腳下,但俯身一瞧,卻不見有任何變動。他怔忡了一下,思想遠未停止,前面已霍然大開,露出一條寬廊來。
一股光線白頭頂射下,白衣少年登時有了自信,手指向前一伸,道:「走!」
金遺龍死穴被制,身不由己,便沉默不言,依照他的話走向寬廊。
白衣少年匆匆打量他的臉孔,只見他平板板的一張面孔,毫無血色,再者那馬鞋鼻,醜惡不堪,也是他所放心的。除了一雙精光閃閃的眸子尚有一點生氣外,其餘的簡直不像個人。
他甚感陌生,便冷笑問道:「朋友貴姓大名?」
金遺龍報以冷笑,道:「在下無名小卒,說出來有辱兄臺尊耳。」
白衣少年道:「朋友神華內斂,深藏不露,又有一對夜眼,豈會是江湖無名小卒?此言分明有意搪塞。」
金遺龍輕輕哼了一聲,懶得跟他說話。
他四周打量,只見寬廊兩壁,高可三丈,壁上花圖鳥案,人像獸畫,羅列盤錯,乍眼望去,全是一片花花綠綠的鮮豔色澤。
他很欣賞那些裸著上身的男人影像,這些人像姿勢各自不同,但都做著各種健美的姿勢,胸、臂、腰、腹等各處肌肉起伏,線條分明,顯得青春煥發,活躍有力,不禁暗道:「這畫畫的人一定是個頗有名望的畫匠。」
白衣少年沒有他那麼悠閒,他除找尋出路,並得監視金遺龍,他不安地東張西望,直到認為此處無人跡之時,才稍微放心。
忽地,不遠之處有一聲嘆息……
兩人聽到了,眉毛俱都一揚,心道:「女人!」
這次金遺龍不用白衣少年催促了,自動地加緊腳步向發聲之處行去。
只見壁口上突然露出一個大縫,縫口用手臂粗細的鐵條圍著,內面竟別有天地。
這凹人一丈多深的壁洞,陳設著四張椅子,一張木床,床上正有兩個千嬌百媚的少女,把嬌軀倚在壁上,深蹙著峨眉,幽幽嘆息著。
金遺龍立刻認出那左邊一位,身穿綠裳,腰繫繡花絲帶的絕代佳人正是心中惦念的申微翠姑娘。
另一位風眉瑤鼻,明眸皓齒的絕世美人他也認識,見面的霎那,他心頭陡地一震,暗地自語道:「你啊,羅燕霜……」
原來這絕世豔妹正是他初出江湖邂逅的少女羅燕霜姑娘,他為她傷心過,也為她哭過……
他內心十分感嘆,心想世界這麼大,為何偏偏要遇到冤家?
白衣少年眸中射出一股情焰,注視著羅姑娘,他道:「燕霜妹妹,你無恙麼?」
兩位麗姝同時欣喜地道:「你是打算來救我們的麼?」
白衣少年道:「正是,燕霜妹妹,愚兄特從千里趕來……」
羅燕霜十分感動,悠悠嘆道:「你沒有危險嗎?你不怕他們看到?」
白衣少年道:「我不怕他們,我心裡只惦念著你,怕你出了意外……」
申微翠姑娘的喜悅並沒有維持太久,她已想了,他是特從千里迢迢趕來救助人家的,當他倆問長道短,互慰互勉的時候,她不禁想到自己的情人,他呢?……
或許,這一生中,她已無法享受到情人的慰藉了。
她黯然低下頭去,又迷惘,又惆悵地玩弄她的衣角。
情話!以前是多麼的溫柔,多麼微妙,可是,此刻傳來卻是極度的刺耳,聽在耳裡,痛在心裡。
金遺龍一直望著她,見她傷神的樣子,心中亦感到一陣刺骨的辛酸……
他已改頭換面,自然令人認不出來。他不敢以真面目示她,也有一層原因,心想昨夜自己口口聲聲要死,並做了許多怪事,深深刺傷了她的心,若此刻以真面目見她,必被認為昨夜是有意戲弄她的!
再者,他自己也頗感羞愧,臨死之前,他幾近瘋狂地剝開她的衣裳,她是個千金小姐,身體尊貴,死亦難安,別說沒死了。
由這種種因素,他認為還是暫時藏頭隱形的好,雖然心情是鬱悶而辛酸,但也沒有別的法子。
羅燕霜十分興奮地向她說道:「申姊姊,我們可以重見天日了,你高興嗎?咦,怎比以前更不高興?」
申微翠抬起螓首否認道:「誰說的……你看,我不是很高興嗎?」說著,她面靨上湧上一朵勉強的笑。可是落在金遺龍眼裡,卻感覺那笑容是辛酸的,悽惋的,他把頭一側,幾至不敢再看。
白衣少年注視金遺龍一眼,然後冷冷一笑道:「你不是來找人麼?怎不說話了?」他轉向申微翠姑娘問道:「請問姑娘,你認識這人嗎?」
申微翠搖頭道:「不認識。」
白衣少年陰沉沉地盯了一眼,又向羅燕霜問道:「燕霜妹妹,你認識他嗎?」
羅燕霜睜大了眼,疑然反問道:「這位俠客是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