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原來是個醜漢,人雖醜,穿得卻不俗,頭戴寶藍緞壯士巾,身披英雄氅,內裹勁裝,單看這一身裝束,即知是武林中人,適才向那夥計一格之力,少說一點,這醜漢也有三五百斤臂力。東方傑以遊學之態來此,雖看出這醜漢來得有異,卻不便伸手,但心中倒也不怯,那少年哪裡忍耐得,方要喝問,東方傑忙遞出眼色制止。
只見那醜漢大踏步進來,昂然而立,橫著東方傑一站,「哼」了一聲,大環眼一瞪。朝天鼻一皺兩皺,那神氣,似乎就要與對方過不去。
東方傑心雖驚異,但仍含笑起立,因實在看不出這醜漢是何來路,自然地把描金摺扇刷地一聲張開,將來輕搖,說:
「這位壯士,所為何來?「
那醜漢的臉,仍是繃得緊緊地,又「哼」了一聲,破鑼嗓子拉出了高調門,說:「東方傑,你別裝沒事似的,我們是姊兒倆守寡,心照不宣,常言道:有仇不報非君子,沒別的,我們那筆陳年老賬,今個兒得算算。」
東方傑聞言,心裡一驚,適才有人送來一支銀梭,這會兒又是醜漢前來尋仇,但自問平生實在並無仇人,而且假使是自己的仇人,就會知道自己的能耐,俗話說得好,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若說是認錯了人,豈又有指名道姓均不錯的?恐怕今夜不能善了。不由一皺眉,說:「請恕在下實在眼抽,請問上姓大名,若在下確有令壯士過不去之處,亦請言明,也好向壯士領罪?」
那醜漢大嘴一咧,說:「你可真是旗杆上綁雞毛,好大的膽子,竟然想賴掉,這麼著,你要是怕了我,你給我叩兩個頭,大爺我也許還一發善心,這麼抬抬手兒,從此就放你過去,否則……」
醜漢說至此,又哼了一聲,霍地右臂一掄,卡嚓一聲,竟將那房中的老楠木桌劈下一角。
這手工夫,在東方傑眼裡,雖然算不得什麼,但已知他並非乎庸之輩,還得過高人傳授,故心中更是驚疑,因他咄咄逼人,仍不說出姓名,就有點沉不住氣了,慢慢站起身來,刷地一聲,將描金摺扇合攏,面色一沉,方要喝問,那漁郎裝束的少年,見他太狂妄,又出口不遜,哪還忍耐得住,一飄身,早到了醜漢前面。劍眉一挑,朗目含威,一指那醜漢,喝道:「那來你這狂徒,敢來此撒野,憑你這兩手能耐,也敢向我師伯尋仇,來來來!小爺今天先陪你走兩招。」
說罷,倏地一退步,為的是這旅館的房間,能有多大,醜漢適才露這兩手兒,功夫不弱,少年不敢大意。
少年一退步,兩眼觀定那醜漢,左手的竹笠兒反手向屋角一扔,哪知在他一拋的這個工夫,屋角已脆生生地大聲一喝:「喂!你睜開眼瞧瞧再扔行不行,你是以為我小,好欺辱,是不是!好,今天我跟你沒完兒!」
東方傑和那美少年,聞聲同時一驚,兩人都自認是有過人的技藝,東方傑更是成子名的英雄,幾時有人溜進屋角,也沒發覺,心中就不單是驚,而且是愧。再一看,兩人更是目瞪口呆,原來在屋角嚷嚷的,是粉妝玉琢的一個小孩兒。
那小孩兒年約八九歲,頭上用紅線絨繩扎著個沖天髻,小圓臉,大眼睛,臉跟小蘋果相似,真是又白、又紅、又鼓、又嫩,穿著一身大紅洋皺衫褲,腳下一雙抓地虎小靴子,肩上露出劍柄,垂著一綹金黃色的繩子。
兩人發現他時,小孩兒兀自還在鼓著腮幫嚷嚷。再看後窗關得好好的,兩人又都對門而站的,這小子究竟從何而來,單憑這一手功夫,別說是東方傑,恐怕連雲夢居士也辦不到。東方傑怕那少年不識厲害,貿然出手吃虧,只一晃肩,即已攔在那少年面前,凝神聚氣,如臨大敵般,衝,著那醜漢一拱手道:「這麼說,這位小哥兒也是衝著在下來的了,既然來意及大名均不肯見告,那麼就請壯士擺出道來,在下是無不奉陪。」
那醜漢破喉嚨哈哈一笑道:「著哇,我說呢!當今儒俠豈會畏首畏尾。道兒麼,那還用說嗎?當年你是怎麼給的,今天你就怎麼接,好朋友你請吧!這客房裡可狹窄一點。」
說罷,一招手,屋角那紅衫小孩兒,好快的身法,只見紅光一閃,即穿門而出。東方傑和那少年,交換了一瞥驚詫的目光,不由一遲疑,那醜漢已又響起破鑼嗓子,呵呵一笑道:「兩位若是怕呢?我不是適才說過嗎?只要給我磕兩個響頭,過去的即一筆勾銷,大爺我也不為已甚,怎麼樣?」
東方傑何曾真個怕他,那紅衫小孩兒來得雖是怪異,輕功也不弱,豈把他看在眼裡,常言道,菩薩尚有土性兒,東方傑涵養功夫雖深,這時也不由暴怒,也呵呵一聲乾笑道:
「好,在下就請教幾招!」
說罷,刷的一聲,描金摺扇已經張開。兜胸向那醜漢只一扇,但覺霍地勁風暴卷,別看那醜漢來時氣勢洶洶,哪知連東方傑這一扇,也擋不住,一個身子,已平空飛出門外,但醜漢也甚了得,只見他空中一擰腰,頭上腳下,即已落在院中。
東方傑心裡一鬆,幾乎要笑出聲來,原來這醜漢的武功,稀鬆得很,心說:「憑你也敢來向我尋仇。」但也不敢怠慢,也飄身而出,身後緊跟著那美少年。
出得院中一看,剛才他們一鬧,院子的四周,早站滿人,被那醜漢摜出去的那夥計,還坐在地上,直搓屁股,咧嘴喊痛。
東方傑來到院中。那醜漢一看四周盡是人牆,紅衫小孩兒,正站在身側,衝著自己笑呢?心說:「得,這可不能再玩笑了,再鬧,我就得丟人現眼。」
哪知他不鬧也不成,東方傑方站定身形,那美少年已搶在前頭,說:「師伯,不勞你動手,容我來領教他幾招,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如此狂妄,再口出不遜。」
那醜漢一瞧,不是東方傑,是個雛兒出來了。心說:「好小子,你還嫩得很呢?別以為我不認識你,你就差那麼點兒沒在我身上撒尿,你還敢在我面前充強道狠嗎?我不給你點厲害,你也不知天高地厚。」
他是在心裡說,還沒講出來呢,那少年卻動了手,只一晃身,已到了醜漢面前,並指猛點醜漢雙眼!
醜漢卻也了得,向左猛一滑步,翻腕一奪,施展擒拿手的一招腕底翻雲,想拿少年手腕。
哪知那少年這是虛招,醜漢錯步一拿,那少年連蹤跡皆無,方在一怔,陡覺得領上一緊,肩後一酸,別看他個兒不小勁頭兒蠻大,一個身子竟再也站不直了,闊嘴一咧,只差點兒沒「噯唷」出聲來。
原來那少年並指一點醜漢眼時,即已施展開沾衣十八跌的功夫,滑步到了醜漢身後,左手一伸腕,即抓著醜漢衣領,左手並指,早點中了他的天柱穴。
這天柱穴是人身十二麻穴之一,一被點中,醜漢哪還站得直身子,醜漢咧嘴咬牙,雖未叫出聲來。但渾身又痛、又麻、又酸,那汗珠就比黃豆還大,流了滿臉。
少年還怕紅衣孩兒會來搶救他,因為適才在屋中時,現身得太怪,出來時,那身功夫太俊,看不出他有多大的能耐,誰知醜漢被擒,那小孩卻在一旁拍著手兒在樂,嘻嘻直笑,那醜漢實在忍不住了,可就嚷啦!說:「小麟兒,你真幹啊!你再不放手,我可要找你媽媽算賬。」
少年一聽,醜漢連他的小名兒也叫出來了,不由一愣,誰知這漢子不是外人,左手一鬆,醜漢的一個身子,就跌坐在地。可又嚷啦!說,「東方大爺,是啦!勞你老人家大駕,替我解開穴道。」
東方傑聞言,更是一怔,忙問道:「你是誰?」
醜漢大環眼一霎伸手將右頰上那塊巴掌大的膏藥撕下,說:「東方大爺,你是真不認識我呀!」
東方傑一看,不由「噗哧」一笑,說:「原來是你呀,你這猴兒,十年不見,還是和小時一般調皮,你幾時來到江州。」
原來這醜漢是勿惡,十年前苗江分手後,本來璇姑捨不得離開瑤卿,但姬凌霄哪能容她在外,只在第二天,在太乙真人張紫陽和萬里飄風,將崑崙老人和太虛上人兩人護送回去以後,即日帶著璇姑、勿惡和一輪明月錢起,別過瑤卿母女,返回嶺南而去。
一別十年,不期又在此間相遇。
東方傑心說:
「好猴兒,適才還真被他唬著了,我得教訓教訓他。」
因此,且不替他解開穴道,只笑盈盈的望著他。
勿惡可就急了,那頭上的汗,直往下淌,又嚷啦!說:
「東方大爺,你是大人不記小人過,且繞我這一遭兒。」
東方傑大笑著道:
「我問你,你還要在我面前充大爺,搞鬼不?」
勿惡忙道:
「得啦!你是大爺,我是二爺,該成了吧!瞧!我不過開個玩笑,大家樂樂,東方大爺,你就高抬貴手吧!」
東方傑也恐時間久了,怕他受不了又一笑道:
「今後你再搗鬼,你可小心,絕不這麼輕易饒你。」隨向那少年說道:
「麟兒,給他解開吧,他可不是外人。」
少年聽說,才走上前去,在他背上一拍,勿惡坐在地上活了活血脈,才翻身爬起來,一看,院子四周站的人,知道人家是在玩笑,早就散了。
勿惡拍拍屁股,整了整衣衫,橫了那少年一眼,說:
「小子,記著這一遭兒,當年在黃河渡口,第一次見到你時,你還在要你爺爺抱呢!今天姬大爺本是逗你玩兒,不曾防得,回去時問問你娘,你爺爺崑崙老人,還得叫我一聲老弟,好小子,你總共才多大歲數兒,竟敢對長輩無禮。」
勿惡越說,似乎越是有理,又咳嗽了一聲,胸脯兒一挺,蠻像個長輩似的,說:
「誰叫我是長輩呢!這次算是不知者不罪,小子叩頭啦!」
幾句未罷,東方傑早呵呵一陣大笑,那紅衫小孩兒更是笑得直打跌,只把那個少年笑得不知如何是好,看年紀,這醜漢不過比自己才大五六歲,但口口聲聲,一本正經地,說是自己的長輩,而且說得蠻對,師伯東方傑又說不是外人,就忙向東方傑問道:
「師伯,這位怎麼稱呼?」
原來這少年姓柳名玉麟,是崑崙老人之孫,父親柳洪死於韋浩之父,那韋大剛之手。後來崑崙老人率兒媳窈娘,帶著柳玉麟,祖孫三代三人,前往濟南府,尋訪仇家。路過黃河渡口之時,與金刀太歲石雲亭、石瑤卿兩人相遇,一日夜之間,窈娘與瑤卿兩人一見投緣,玉麟那時,本是玉娃娃似的一個小孩兒,瑤卿很喜歡他。竊娘感到丈夫柳洪功夫不到家,結果落得慘死。一聽公公崑崙老人,贊瑤卿深得一代異人太清師太真傳,別看年輕,但武功已在崑崙老人之上,故有心結納,分別之時,約定返家安排之後,即率玉麟前往投奔。
等到崑崙老人離家奔了苗江,竊娘率玉麟兒前往江西南城,卻撲子個空,好在等了不多時日,石瑤卿即隨母親葉秀鸞,和金刀太歲石雲亭,自苗江殲仇歸來。
竊娘見瑤卿母女新逢,莊園未建,雖然相聚,卻未即時表露玉麟拜師之意,只好存在心裡。
這時間,金刀太歲石雲亭兩件心願都了,最是興奮,每日笑口常開,也最忙碌。
原因是石瑤卿的莊園雖毀,但田地猶存,石雲亭一直命老家人照管著租谷,十數年來,也替她母女倆積得數萬兩銀子,在他與侄女瑤卿赴苗江之時,即已命人按原樣重建。
三人返家時,尚未竣工,石雲亭為要令她母女兩人驚喜,一直瞞得她們緊騰騰的,直到落成之日,僕婦人等均已就緒,方藉替瑤卿之父掃墓為由,同她們母女兩人前往。
果然葉秀鸞和瑤卿兩人驚喜非常,但卻因景物雖依舊,人物已全非,反而一時倍增悲慼,這倒是石雲亭所意想不到的。
倒是石雲亭為她母女兩人十數載奔波,他的這番苦心,令兩人感激涕零,自此母女兩人即遷入莊園居住,窈娘與玉麟自也隨往。
窈娘方要懇瑤卿收錄玉麟,恰在這時,崑崙老人的噩耗傳來,已重傷不治於武當山上。窈娘獲悉,自是悲痛欲絕,玉麟這孩子這時已十歲了,又甚聰慧,平日崑崙老人對他又最疼愛,一聽爺爺死在千面人谷靈子的雷音掌下,更是哭得滿地亂滾,當時即非要他娘帶他去報仇不可,窈娘則趁機懇求瑤卿收玉麟為徒。
瑤卿本已愛他靈慧,故毫不遲疑地答應了。
自此,即在莊內,將一身所學傾囊傳授給他。
葉秀鸞對玉麟亦是又愛又憐,更把從赤霞聖母得來的武功毫不藏私的授予他,這一來,那還不為未來的江湖,造就成了一朵武林奇葩。
且說帶來崑崙老人噩耗的,不是別人,是那從苗江躡蹤瑤卿,隨後而來的東方傑。
你道這東方傑怎生這時才來呢?原來東方傑被窮酸歐陽彬一句話提醒,如飛離了洪盤峒。兩人回到文德關那雞毛小店,一看,人家母女兩人,十數載生離乍遇,瑤卿正依依承歡膝下,那心兒,全交親孃去了,那還有心思來談情說愛。但直到第二天,大家紛紛賦歸之時,韋浩仍未現身,其實這時的韋浩,就山中葬了伯父後,一則是無面目見瑤卿,再者深覺人生冤、怨、情、孽牽纏,永無了日,一時心灰意冷,並不往東,反而西去,由滇而蜀,自此遊俠河朔。
東方傑在第二天,見韋浩並未前來,不由大放寬心,瑤卿母女兩人返江西南城,東方傑本想跟去,還是歐陽彬說道:
「老弟,你別討沒趣了,人家這時可是樂享天倫的時候,走!且隨我先往一賞真正的巫山雲雨。」
東方傑雖聞此狂語,心中不快,但還是與窮酸兩人,北越苗嶺,經酉、秀、黔、彭,從長江順流而下,盡賞那白帝彩雲,猿啼巫峽。這日到了江陵,兩人舍舟登岸,因離武當不遠,都思一訪這道家洞天,就便拜謁太乙真人,並探崑崙老人和太虛上人傷勢。
兩人到得武當,才知崑崙老人因傷重不治,已於數日前死去,太虛上人倒有了起色,兩人都悽然感嘆不已。
下山以後,遊雲夢,登九宮,於廬山五老峰中,留連了數日,哪知窮酸在五老峰下,見到太虛上人所結茅廬,隱現於白雲縹渺之中,頓生出塵之思,自此即隱於廬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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