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雲裡金剛和窮酸歐陽彬兩人,方將前後之事說罷,驀聽門外呵呵一聲大笑,忽地飛進一人,大家全是一驚,紛紛離座,只有枯竹老人端坐椅上,含笑不動。
早聽噗地一聲,原來不是飛進,而是一人被擲進屋來,緊跟著人影一晃,廳堂中已站定一人,又矮又胖,卻是那鄱陽漁隱。
這時大家都已看清子,被擲進來的,是長離島的二島主左衝,這一擲,甚是不輕,瞪得又圓又大的眼睛中,流露出恐怖之色,咧嘴一齧牙,但卻沒出聲。
屋裡的這些入,可說全是高手,全明白這島主左衝,是被點了穴道,因此,不但動彈不得,而且哼也哼不出來。
枯竹老人早呵呵笑道:「你這老兒恁地多事,將他擒來則甚,廢了他豈不乾脆些麼?」
鄱陽漁隱軒眉大笑道:「我道你隱修了這些年,火性定已減退些啦,卻仍是這般不饒人,我倒要問你,若將他廢了,長離島這些人,交給誰統率,是要叫他們四出為惡麼?經過這次教訓,還怕他不安份守律麼?」
枯竹老人哈哈笑道:「老兒,你雖有與人為善之心,豈不知江山易改,秉性難移麼。此間善後,我籌之已熟,老島主左澄,雖已雙目失明,但云裡金剛寶刀未老,仍是英雄不減當年,這長離島是由他們兩個老兒創闢的,豈能容他置身事外。自今日起,雲裡金剛不用再走了,至於左衝……」談至此,電目一睜,向地上的左衝一掃,厲聲說道:「這賊子惡性已深,留下他,反會姑息養奸。」
枯竹老人聲色俱厲,左澄雖然雙目失明,但聽得清楚,早已淚如雨下,雲裡金剛好生不忍,嘆了口氣,上前一步,對枯竹老人躬身說道:「老前輩請且息怒,適才吩咐的,老朽無有不遵。只是左衝雖然不該勾結匪人為惡,但仍請念我這個老哥哥,僅有此一子,現今垂暮之年,又雙目失明,若老前輩能饒他不死,老朽兩人,自應負起管教之責,若再怙惡不悛,老前輩只管惟我兩人是問。」
鄱陽漁隱早有留下左衝之心,不然,豈會將他活著擒來呢?這時見左澄淚流滿面,雲裡金剛討饒,枯竹老人卻端然在座,毫不動容,這才又站起來,說道:「你就看在他爹雙目失明,又只有這麼一條根,饒過他這一遭,若仍不悔改,那時再廢他不遲,我是多年不管閒事了,這樣吧!我住處離這裡最近,若仍怙惡不悛你也唯我是問就是了。」
鄱陽漁隱這可是兩番說話了,枯竹老人雖然看得深遠,知道若不廢了左衝,以後必仍會發生事故。但一來看見兩個老兒可憐,又下不了鄱陽漁隱的面子,就嘆了口氣,對鄱陽漁隱說道:「這可是你自個兒說的,我曾不止一次,暗中考查過左衝,不但惡性已深,而且陰險狡詐,將來只怕還要作出比這更為惡之事來,那時你若置身事外,我可不饒過你。有個好歹,我也惟你是問,你可依得?」
鄱陽漁隱平生最信服的,就是枯竹老人,聞言一怔,知枯竹老人此言,定有所見,但話已出口,自無收回之理,就硬著頭皮道:「那是當然!」那左澄與雲裡金剛,聽出枯竹老人語氣有些鬆動了,左澄早顫巍巍地扶著柺杖向上跪謝,並顫聲說道:「老前輩饒他不死,孽子若仍不知悔改,老朽首先就不饒他,一面說仍是老淚縱橫。枯竹老人嘆了口氣道:「但願他從此學好,我又何必定要取他性命呢?只是今後要把他看好了,你們只看他眼中狠毒之色,已知此子惡根已深,惡性難絕了。」
隨對鄱陽漁隱說道:「此間有兩兄弟料理,雲裡金剛留了下來,暫時已可無事,老兒,我們走啦!」
說著,已站起身來,早見從大門外,似穿竄燕,若織柳鶯,飛進一人,好輕盈的身子,來的是鄱陽漁隱之女,金鳳姑娘。
金鳳姑娘落下地來,首先瞟著玉麟,抿著嘴一笑,隨趨前同枯竹老人見禮。
枯竹老人呵呵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女,難得你這點年紀,輕功已達上乘。」隨對鄱陽漁隱說:「老兒,有女如此,難怪十數年來,隱居不出,牡丹雖死,亦可含笑九泉了。」
鄱陽漁隱又矮又胖,紅噴噴一張臉,直和彌勒佛差不離多少,總是笑眯眯的,聞言陡露黯然之色,金風也低頭不語。
這兒的人,除了三人外,都不知這雖死的「牡丹」所指何人,唯有玉麟卻直如未聞,原來金鳳姑娘一進屋,燈光下,早看得清楚,也才恍然大悟,先前月光下,已覺她面熟得緊,但看不真切,這時一見,早明白哪有什麼金風,以前在江州之時,不過是她喬裝改扮,卻一直把自己瞞過了,這就難怪今晚她一直躲避自己了。
他這一恍然大悟,也記起雪屏峰下,斷澗邊,霧中指路,和鳳兒悄語的,也就是她,必是恢復了女妝,不好意思和己見面。
玉麟念念不忘的金風,已在眼前,雖變化了金風。但二而一,本來就是一人,心中雖然一陣狂喜,卻不好上前招呼得。
這時那鄱陽漁隱,已回覆了原有的面色,對金鳳道:「你去環島查探如何,可有甚跡象麼?」
金鳳道:「島中人隱匿各處,已是群蛇無頭,作惡的倒僅只為首幾人,我曾暗中偷聽他們談話,多半心生悔意。」
枯竹老人道:「這就是了,有他們老島主出頭來統率,必不會再生事故。」
卻聽一邊的歐陽彬,在對雲裡金剛道:「鄱陽漁隱老英雄的點穴功夫獨特,自成一家,你以普通解穴手法,怎能解得開!」
原來這面幾人在談話之時,雲裡金剛怕左衝被點穴過後,會受內傷,故上前將左衝翻轉身來,一掌向他背心拍去,那知左衝仍僵臥如故。
窮酸在一旁冷了半天,平日嘻嘻哈哈慣了,難得停嘴的,一來這裡有兩個江湖異人在此,卻也不敢放肆,再者今晚幾乎全盤皆錯,甚不是意思。故在一旁,半天不曾言語,這時見雲裡金剛解不開左衝穴道,才發話點醒。
鄱陽漁隱轉過身來道:「我倒幾乎忘了,適才只顧說話竟忘記他穴道未解,果然時間一長,他禁受不起。」隨說,隨走上前,抓起左衝一支胳膊,右掌在他胸前摸了一陣,隨在他後頸上一拍,左衝「咯」的一聲,似乎喉間一口痰,落下肚去。
鄱陽漁隱一鬆手,左衝也萎頓倒地,一個身子,和癱軟了一般只是不象先前那麼僵硬,把一旁看的韓仙子和歐陽彬等,也是心驚。這鄱陽漁隱果然名不虛傳。
枯竹老人掉頭對韓仙子道:「我還沒問你呢,你這老婆子不在江州,來此何為?」韓仙子正要答言,一直躲在屋角,和櫻姑說不完話的鳳兒,已飄身搶出,說:「師傅,我姑母特來看望你老人家。」
枯竹老人的一雙電目,在鳳兒面上一掃說:「我問你姑母,你搶出來回答做甚,定又是離山之時,你又淘氣了。」
鳳兒急得臉也紅了,反手在背後,不停地拉她姑母的衣襟,這還不是欲蓋彌彰,枯竹老人本有一臉嚴肅之容,卻被她這小女兒之態,惹得呵呵大笑,說:
「老婆子,你找我來,定有事故,且回山再說。」
枯竹老人又回頭對鄱陽漁隱道:「老兒,走哇!怎麼樣,你還得送我們一帆風順。」
鄱陽漁隱笑道:「到底你也有求我之時,要渡彼岸,且隨我來。」
說罷,當先出屋。
韓仙子見玉麟訕訕地站在一旁,忙向枯竹老人道:「這位哥兒,奉他師伯,那雲夢居士高足東方傑之命,有事特來拜訪,你命他隨同回山吧!」
玉麟趕緊躬身側立。
枯竹老人道:「昨日我在途中,已見到那酸秀才,此子來意我已盡知,且隨我回山再說。」
玉麟這才隨在幾人身後出去,那鳳兒卻將櫻姑娘的手握著,不忍分離,一面走,只聽她一面說道:「你放心,我知你不願住在島上,回山後,我必為你代求師傅,若他允了,我即刻前來接你。」
那金鳳卻像在躲著玉麟似的,搶前跟在她爹爹鄱陽漁隱身後,打前頭出去了。枯竹老人身後,則隨著窮酸歐陽彬和那韓仙子。
雲裡金剛和老島主左澄,將大家送至門外,左澄雙目失明,送至門邊為至,雲裡金剛和櫻姑兩祖孫,則一直將眾人送至島邊。
歐陽彬在行列中,一直在留心看那走在前頭的鄱陽漁隱,倒要看他如何通過這河圖。哪知還未進入,金鳳姑娘卻已搶在前頭,似對河圖十分熟悉,腳下毫不遲疑,不由心中暗贊,其實他尚不知,玉麟和鳳兒,被困河圖之時,尚是她將兩人引出的呢?
不大功夫,大家到了湖邊,鐵背蒼龍和霹靂火呂方,已將船隻搖出蘆葦相候,旁邊纜著鄱陽漁隱的小舟。一見眾人來到,鐵背蒼龍解纜,呂方跳上岸去,迎著枯竹老人,跪謝賜藥之恩。
枯竹老人一擺手,飄身上了鄱陽漁隱的小舟,這面幾人,也回到鐵背蒼龍的船上,那鳳兒一手拉著金鳳,仍和櫻姑,說個沒完。
鄱陽漁隱從鐵背蒼龍手中接過繩子,望著三個姑娘,微笑不語,站在兩船之間岸邊的雲裡金剛,卻已叱道:「櫻姑,怎麼還纏著你兩位姊姊。」
枯竹老人立身船後,他那瘦條條的身子,恰比鄱陽漁隱高出一個頭來,這時兩船並未分開,玉麟見他不威而嚴,他那長長的下顎,累疊的皺紋中,根根可見的白髯,卻隱含著微微的笑意,似對鄱陽漁隱,又似在自言自語道:
「老尼果然好眼力,只是可惜可惜!」
玉麟不知他這話何所指,怎麼好眼力,卻又可惜,見他雙目並未向韓仙子這面望,所說的老尼,自然也非指韓仙子了。
那鄱陽漁隱卻扭頭呵呵笑道:「你這是耽的甚麼心,老尼何等人物,是她看中了的,還怕不為她化解麼?我們倒是自顧自吧!我是甘拜下風啦!若你讓人家後來居上,一鳳獨秀,那時看你可有臉見人?」
玉麟是全神貫注在聽二老笑淡,卻又更不解這鄱陽漁隱說的甚麼,倒像兩個老輩,在和人打賭似的,若果如此,對方自是他所稱的老尼了。
想至此,忽有所悟,心說:「是了,看兩個老人的眼神,全都註定在岸邊三個姑娘身上,三個姑娘的名字裡,可不都有一個鳳字,所謂後來居上,一鳳獨秀,必是他們兩人在和一個老尼姑打賭,各人要教出一個武功超絕的姑娘來,若果然如此,聽兩老口氣,這老尼必更是非常人無疑,鳳兒是枯竹老人之徒,金鳳是鄱陽漁隱之女,那麼,那小名叫做秀鳳的櫻姑,必也是他們口中所說的老尼看中之人了。」
玉麟心中在悟解,越想越不錯,只是不知枯竹老人怎又連聲可惜?
這時岸上的三個姑娘,已告了別,鳳兒說:「櫻姊姊,你放心好啦!三五天我準給你回信,我們走啦!」
一聲走,拉著金鳳,雙雙一跺腳,宛若如比翼雙飛之燕,早飛落鄱陽漁隱那小舟之上,金鳳立身之處,恰在左舷,兩船是緊靠在一起的,就和玉麟相隔不到兩尺。玉麟想招呼她,一時不知如何稱呼才好,金鳳卻一直似在躲著玉麟,但有意又似無意地,落下之時,瞟著玉麟,抿嘴一笑,即又轉過頭去。
玉麟在江州之時,被金鳳化名金風,矇住了,自杯酒論交之後,他可是對那化名的金風生出了真摯的感情,兩人分手以後,玉麟無時不在想念,可就是這次前來廬山,就為的是要尋找金風,但這時近在咫尺,可說呼吸可聞之時,卻連招呼也說不出口,只流露出無限熱切的目光,註定在金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