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客店裡很清靜,住店的上了路,投宿的還不來,裡外一片沉寂。
向雲奇在房裡面窗而坐。
他已呆坐了一個時辰以上,所想的是如何復仇,如何挖出神秘谷的根。
「砰!」的一聲,房門被猛力撞開。
向雲奇正在想得入神,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嚇了一大跳。他機警地起身側立。
闖進房的是個年輕女子。
她關上門,背靠在門上喘息,發青的臉,驚怖至極的眼神,大粒的汗珠,生像是被惡魔追趕而走投無路的樣子。
向雲奇定下神,看這女子十八九的年紀,普通的裝束,長相還不錯,只是臉色在發青中帶著蒼白。發青是驚駭過度,而蒼白是本來的顏色。
「姑娘,怎麼回事?」
「我……我……」她喘得說不出話來。
「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
「公子……救我!」她用手按住胸部:「我……我被惡人追趕,如果被抓到,就……活不成了!」
「追你的是什麼人?」
「一……一群野獸。」
「那是說,不止一個人了?他們為什麼要追你?」
「因為……我是私逃的囚犯。」
「囚犯?」
向雲奇心中一動:「追你的是官府的公差?」
「不……不是,是……壞人……公子,求你,務必要救我,他們……可能會進來搜。」
那少女用衣袖擦著汗珠,一面以乞憐的眼光直望著向雲奇。
向雲奇緊皺著眉:「你怎會跑到這裡來?」
「我在街上遠遠發現他們迎面而來,我只好回頭跑,沒地方躲,便闖進客棧,公子……你……」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和人聲。
只聽一人道:「這小婊子居然還敢逃!」
另一人道:「逮回去就有她好受的。」
「我分明看見她逃進店門,那老不死的賬房居然說沒有看到。」
「我們挨房搜!」
接著響起店小二聲音:「兩位客官,有事嗎?」
先說話的那人道:「爺們在抓人,剛才有個小娘們跑進來,人躲到哪裡去了?」
「這……小的沒看到。」
「王八蛋,你是個死人嗎?」
「大爺別罵人,現在是白天,沒什麼客人上門,所以小的偷了個懶,去打了個盹兒。」
「去你的,帶大爺搜!」
「是!」
那女子不等向雲奇是否同意,一頭便鑽進床底下去。
向雲奇坐回原位。
外面傳來別間房門開啟的聲音。
那女子在床下顫聲道:「公子,千萬別讓他們抓到我,求您……行好……我……一輩子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房門被敲了兩下推開。
出現門邊的是店小二,一臉的狼狽相。
店小二身後隨著兩名帶劍的黑衣漢子,兇相畢露。
向雲奇淡淡地問道:「什麼事?」
店小二剛要開口,便被推開。
兩名黑衣漢子搶進房中。
向雲奇挪身坐正,面對兩名漢子。
兩名漢子暫時沒開口。
向雲奇再度冷冷地問:「你們是做什麼的?」
一名臉色黝黑的漢子道:「找人!」
「找人?」
向雲奇不屑的瞥了兩人一眼:「找人可是這等找法的?找什麼人?」
「一個小妞。」這次是另一個膚色較白的漢子回答。
向雲奇搖了搖頭:「房間就這麼大,你們該看得出除了在下,沒有第二個人。」
「我們要搜!」黑臉漢子目露兇光。
「笑話,本人花錢住店,你們憑什麼搜?」
黑臉的陰陰一笑道:「朋友,招子放亮些,咱們只瞧一瞧!」
「你們誰敢亂動,就是自找倒霉。」
「朋友真的不通容?」
「本人說過,房裡沒你們要找的人。」
「如果不識相,那就請便!」
「搜!」白臉的瞪了瞪眼。
向雲奇大聲吩咐店小二道:「你去告訴掌櫃的,快準備兩口棺材,錢由本人付。」
店小二臉色大變道:「公子,千萬不可……」
只聽兩名漢子同時嘿嘿笑了起來。
黑臉的道:「朋友,想耍狠你可是看錯了物件,棺材只消一口就成,大爺準定付錢。」
店小二在門外又急又怕,只差沒哭出來。
「哈哈」兩聲,兩名漢子已拔出了劍……
黑臉的獰視向雲奇,白臉的就要開始搜。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怎麼回事,在房裡動了傢伙?」
向雲奇聽聲音就知道是誰?
好心人出現在門邊。
店小二連忙哀求著道:「你老爺子快來勸勸架吧?」
好心人跨步進房。
黑臉的瞥了好心人一眼道:「老小子,你省省吧,快滾出去,也好多活幾天。」
好心人乾咳一聲道:「這是什麼話?老夫只想做個和事佬。」
「你老小子算老幾?」
「老夫在家中排行老大。」
白臉的大喝一聲:「滾!」
好心人搖了搖頭道:「有事不能好好談談嗎?如果你們二位知道這位爺是誰,只怕夾著尾巴跑都來不及。」
黑臉的偏起頭問:「他是誰?」
「有個叫向雲奇的,你們該聽說過吧?」
黑臉的臉色一變:「他就是姓向的?」
「大概假不了。」
兩名漢子面面相覷,互使了一個眼色。
黑臉的忽然堆下笑臉,倒劍拱手道:「對不起,咱們兄弟今天決定買這個賬,希望你說的是真話。」
說完話,又向白臉的使了個眼色。
兩人退出房外。
好心人望著門外道:「這兩個混賬東西真是不長眼。」
向雲奇起身道:「他們是什麼來路?」
好心人道:「不知道。」
向雲奇不再問,待會兒床底下那女子自然會告訴他。
他搭訕著道:「閣下剛剛回店?」
「是呀!一進門就聽到嚷嚷聲,他們搜什麼?」
「說是要搜一個女子。」
好心人有意無意地轉動著目光,在房裡掃一遍:「八成是什麼大戶人家逃走的下人吧?」
向雲奇挪挪椅子,他對這位老怪物完全是莫測高深:「閣下請坐!」
「老夫有點累了,得回房休息。」
「那就請便。」
「的確累,你該知道,收屍體是件辛苦的工作,而且是一個人幹,沒人肯幫忙。」好心人邊說邊轉出房。
那少女從床下探出頭。
向雲奇忙道:「你先別露面,他們還在別的房間搜,床底下憋不住就坐在床後去吧!」
少女縮回頭,鑽到床後坐在地上,帳子一遮,果然不容易發覺。
向雲奇低下聲音:「姑娘叫什麼名字?」
少女也低聲回答:「小女子叫素蘭,公子大恩,沒齒難忘。」
「他們為什麼要抓你?」
「小女子是因為受不了那種非人的痛苦,所以才……」聲音變得悽楚:「……千方百計地逃出火坑。」
「火坑?」
向雲奇心中一動:「難道你是淪落風塵?」
「雖然不是淪落煙花,但也差不多。」
「怎麼說?」
「小女子本是走江湖賣藝的,不幸被他們擄劫,關禁在一個人間地獄裡,每天……」素蘭說到這裡,一陣哽咽,久久才接下去道:「每天供那批禽獸玩樂。」
向雲奇哦了一聲:「和你同樣命運的,一定不止你一個了?」
「對,一共有幾十個。」
「她們生活得下去嗎?」
「有什麼辦法,有的受不了折磨,便自己尋求解脫。」
向雲奇頓了頓道:「好像……是個邪惡的江湖門派。」
「叫什麼?」
「小女子不清楚,因為從沒聽他們說過,也不敢問,眾姐妹們在那處地獄裡,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除了吃飯,便是供他們玩樂,他們一不如意,便拳打腳踢。」
「是否還知道一些別的?」
「只有一點,可說出來也沒用。」
「說說看?」
「他們頸子上都吊著牌子,牌子上有符號,還有……」
「還有什麼?」
「那些禽獸裡面,最兇最狠的是額頭上有道黃箍身穿黑衣的人……」
向雲奇全身的血管,條條鼓脹起來,素蘭知道的這一點點,等於已經說出了對方的來路,是神秘谷的那夥邪魔。
「姑娘是怎麼逃出來的?」
「有位……經常用馬車載米來去的大哥,他可憐我,冒著生命危險,把我藏在空麻袋裡帶出來的,他……要我嫁給他,約好遠走高飛。」
「你怎會落了單?」
「他是受僱在米店的,不能帶我回店,半路要我下車等他,還沒到約定的藏身地點,便被他們發現了。」
「從什麼地方逃出來的?」
「不知道,我被擄到逃出來,活動的地方只是個雜院,不能離開院子半步,不過,我知道那地是在深山裡。」
「你應該記得被擄時經過的地方?」
「不記得,我是被點昏了又蒙上眼睛被他們帶走的。」
院子裡有人走過的聲音,兩人暫時停止問答。
向雲奇咬緊牙在想:「那送米救出這女子的人,必然知道對方巢穴的所在地,只要能找到送米的,就可追出謎底,然後便可策劃行動的方針。」
腳步聲遠去。
向雲奇再問:「那送米的叫什麼名子?」
「人家都叫他大狗子。」
「他在哪家米店行當夥計?」
「他沒講。」
向雲奇頗感失望。這一來得向各米行逐家查問,而大狗子現在一定急著找素蘭。
「你們約定在什麼地方會合?」
「就在這家客棧後面半里外的沒人住的破房子裡會合。」
向雲奇望望後窗,後窗外便是郊野,那間破房子必定是在山腳下。
他本想帶素蘭馬上趕往那處破房子,但又覺得不妥,素蘭不能露面,自己若一現身,必然會被對方盯梢。
可是,時間又不能拖太久,大狗子到破房子找不到素蘭必定會離開,要找他更難,又不能把素蘭單獨留在客店裡。
「公子,你在想什麼?」
「我想去找大狗子,可是你又不能露面……」
「這……」素蘭也計無所出,這一聲之後,沒有下文。
向雲奇突然靈機一動,他想到隔壁房間原是韓青鳳住的。她會改扮男裝,必定有男人衣物留下,她的身材和素蘭相彷佛,利用一下便可掩人耳目。
想到這裡,起身道:「你別聲張,我到隔壁去一下馬上回來。」
向雲奇拉開房門,一腳跨出,只見好心人正在院子裡像要出去的模樣。
兩人照了面,向雲奇不能不打招呼:「閣下準備出去?」
「哦!老弟,出去喝一杯,老夫作東,如何?」
「抱歉,在下還有事,不能離開。」
「什麼要緊事?」
「等人。」
「等誰?」
「小韓。」向雲奇順口回答。
「櫃上留句話不就得了。」
「這……還有別的事,非等他不可。」
「那就改天吧,老夫擾過你,不能不回敬,禮尚往來。」
「小意思,昨晚不成敬意,殘菜剩酒,改天在下另外作東,好好陪閣下喝上幾杯。」
「再說吧,你既然有事,老夫只好自便了。」
「請!」向雲奇巴不得對方早些離開。
好心人點頭笑笑,腳步卻沒動。
向雲奇下意識地感到一陣不舒服。
好心人停頓了一下,還是走了。
向雲奇鬆了口氣,目送對方離去,這才迅快地來到隔壁房間。
果然正如所願,床上有韓青鳳留下的男人衣物,由於房間仍然訂著,因之沒有人來過。
他匆匆拿起衣服,回到自己房間。
「素蘭,快換上,我們去找大狗子。」
素蘭喜之不勝。
她很快便改扮出來,乍看很可以冒充小韓,她本是江湖賣藝出身,這種事是相當拿手的,一點也不外行。
「公子,好了!」
「記住,快步離店,別抬頭看人,別開口,我跟在你的後頭,不管有什麼情況都不要理會。」
「小女子遵命。」
兩人一先一後走了出去,經過櫃檯時,店小二隻愣著沒有出聲。
很快便到達那野外的破房子。
是一幢三合房,半掩在樹木中,院子裡已變成草地。
素蘭先叫了一聲「大狗子哥」。首先走向正房堂屋。
「大狗子哥!」又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向雲奇緊跟著走過去。
只聽素蘭:「呀!」尖叫一聲。
向雲奇知道不妙,搶先躍進堂屋。
只見地上橫陳了一具屍體,是個短衣短褲的年輕漢子,鮮血濺了一地,又是被切斷喉管。
向雲奇急急問道:「素蘭,這就是大狗子嗎?」
素蘭撲了進去,趴伏在屍體上,放聲大哭道:「大狗子哥!你……你……」
向雲奇猛咬牙,大聲道:「不能哭,兇手可能還在附近,看樣子他遇害不久。」
素蘭勉強止住悲啼,坐直身,但淚水卻不斷湧出來。
向雲奇趁機會,到外面巡視了一遍,又回到堂屋。
突然,他發現大狗子頸上也有紅繩,俯身拉出一看,是塊竹牌,忍不住脫口道:「大狗子也是他們一路的。」
素蘭顯得目瞪口呆。
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那種地方當然不能容許外人出入,大狗子也是對方的人,假扮送米的受僱在米行。
是誰下的手?
向雲奇略略一想便明白了,割喉殺人,是神秘谷的一貫手法,大狗子救出素蘭,打算判門遠揚,可能行動不秘而被發覺,當然只有死路一條。
素蘭六神無主地道:「公子,我……怎麼辦?」
向雲奇一下子無言以對。
「他是為我而死的,我……」
「素蘭,人死不能復活,我可以幫助你些銀錢,你去投奔親人,或者是到遠遠的地方,去找安身立命之所吧!」
「公子,我……敗柳殘花……活下去……」
「這不是你的錯,你是遭到劫難,你年紀還輕,千萬別想不開。」
素蘭又伏下去,呆望著大狗子的屍身。